《溯洄》宋知致

55、害怕 路樾垂下眼

　　路樾不知道自己后面做了什么，只觉得周边的一切迅速褪色，声音浓缩成一滴水，沿着黑白灰的墙面缓缓滴流下。

　　他应该是去找老赵拿了假条，然后从学校出去往医院赶，一路望着窗外飞驰归来的车，想着：我该怎么办。

　　路樾耳边和路棂通着电话，安抚她说：“别怕，别怕，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吗？”

　　“还有邻居家的阿姨。”路棂吸了吸鼻子，说道。

　　只能说一切都算得上巧合和幸运，路棂昨天晚上发烧了，徐茹心疼她，所以今天给她请了假不去学校。白天里徐茹突然晕过去，这小姑娘第一时间打了救急电话，又去敲邻居的门，带着哭腔说：“阿姨，您可以帮帮我吗？”

　　等路樾赶到医院的时候，她正坐在椅子上抹眼泪，路樾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安慰说：“没事，哥哥在呢。”

　　路棂仰起头，原本扎得整齐漂亮的头发有些乱糟糟，揉了揉眼睛，问道：“妈妈会有事吗？”

　　路樾拿纸给她小心擦去眼泪，沉默片刻后说：“不会有事的。”

　　邻居家阿姨是个善良祥和的人，在这小区住了很久，堪称是看着两兄妹长大，闻言心疼地叹了口气。

　　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是颈动脉硬化性重度狭窄，需要进行手术的内膜剥脱。

　　所幸不是什么治不好的绝症，刹那间路樾感觉自己全身终于放松下来。

　　徐茹已经醒过来了，正躺在病床上，因为刚才连番的检查而显得虚弱。她看见病床前的两个孩子，眼眶立马就红了，伸手把路棂搂在怀里。

　　“没事的啊。”徐茹轻声说，“不哭不哭。”

　　她把小女儿的头发重新扎好，再把路樾的手拉过来，欲言又止片刻，才最终说：“怎么从学校过来的？”

　　路樾回答道：“打的车。”

　　徐茹点点头，又问：“老师知道这件事吗？”

　　路樾：“向他请过假了，今晚不用回去，我在这陪着。”

　　徐茹想拒绝说不用，但路樾态度坚决，她于是伸手理了理儿子的衣摆，道：“被吓到了吧。”

　　路平沿得知消息，正从千里之外匆匆赶回来，向儿子打来电话询问情况，声音颤抖地重复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路棂刚刚哭过一通，现在正坐在妈妈怀里，已经平整好情绪，冲电话另一头的爸爸说：“是我打的电话呢，我是不是特别棒？”

　　“特别棒特别棒。”路平沿说，“我们家小宝贝，家里的小福星，哥哥呢，怎么不说话？”

　　路樾接过电话，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爸。”

　　路平沿听他声音，感觉心里一阵阵的疼，道：“累着没有？爸明天就赶过来了。”

　　徐茹说：“你路上慢一点，不是什么大病，手术做完就好了。”

　　两个人又絮叨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路樾觉得自己仍然处在一种梦还没醒的状态，生怕这突然落下的心只是一场幻觉。

　　路棂昨晚发烧，今天感冒的药还没喝，路樾起身去给她拿杯子接水，走到外面时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见满屏都是孟远岐的未接电话。

　　他好像终于从混沌里清醒了几分，靠着墙壁，然后给孟远岐拨回过去。对方不知道在做什么，居然瞬间就接通了，焦急地问他：“你在哪里？”

　　路樾说：“你没有上课吗？”

　　孟远岐说：“我请假出来了。”

　　路樾：“老赵怎么会给你通过，他是不是告诉你说我为什么请假了？”

　　“不。”孟远岐说，“他只说你家里有事。”

　　路樾沉默了，半晌才轻声说道：“我妈妈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电话另一边没有什么动静，应该是孟远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问：“你现在在哭吗？”

　　“哪里。”路樾被他说得想笑，道：“还好，不是什么绝症，检查结果已经出来，手术做完应该就没事了。”

　　孟远岐也跟着他放下心来，肯定地道：“我现在来找你。”

　　路樾说：“喂，我家里人都在呢，你这也太嚣张了。”

　　孟远岐：“我是专程来探望的热心同学。”

　　路樾：“哪有请假来探望的，我妈最讨厌不好好上课的学生。”
　　这话其实是他胡编的，但孟远岐显然被唬住，片刻后才低下声音说：“那我到医院下面看看你，我怕你难过。”

　　路樾被这话给堵住，方才死死压住的担忧和害怕顷刻间开了阀一般，开始汹涌地向全身冲去，等再次开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声音竟然有些哽咽，路樾说：“我当时特别怕。”
　　他吸了吸鼻子，又继续道：“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发麻得动也动不了，我就想，万一是什么很严重的疾病怎么办？路棂还小，我爸又在外面，现在只有我了。但我又能做什么呢？”

　　孟远岐说：“没关系，最后结果是好的，我现在来找你了。”

　　“孟远岐。”路樾忽然叫他名字。

　　“怎么了？”孟远岐小心问。

　　路樾垂下眼睛，轻声说：“你快点来吧，我有点想你。”

　　监督路棂乖乖喝完药，路樾又去找医生询问详细情况。这手术位置其实有些凶险，但所幸技术已经成熟，而且徐茹没什么基础病，成功的几率就要更大一些，只要后续检查没什么问题，再过几天就可以开始做了。

　　路樾于是又忙前忙后地缴费办理手续，到楼下大厅时不自觉往外面看了一眼，似乎是心灵感应一般，孟远岐向他打来电话。

　　路樾接通，对方气喘吁吁地说：“我在医院外面，进去后到哪层楼找你？”

　　路樾走到外面，医院门前人流湍急，但孟远岐在其中却无比显眼，宽广平台上，身姿挺绰的少年人就这么向他跑过来。

　　孟远岐找到他，终于站定脚步，仔细观察路樾的神情，道：“等了很久吗？我已经让车开到最快了。”

　　路樾：“没有，我刚刚在办住院手续。”

　　孟远岐确定路樾没有什么异常，才终于在心里偷偷呼出口气，犹豫了一会儿，张开手对他说：“要抱一下吗？”

　　路樾嘴上说：“有点肉麻了吧。”但随即却抱住对方，把头搁在孟远岐肩膀上，轻轻地呼吸着，仿佛能由此获得一丝喘息。

　　“唉。”路樾叹了口气，说：“我活过来了。”

　　孟远岐：“我真的不可以去见你妈妈吗？”

　　路樾：“你走开，我妈正生着病呢。”

　　孟远岐：“你家长会不会不同意你和Alpha谈恋爱？”

　　路樾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思考了一下，道：“还好吧，喜欢谁是我的自由。主要因为我是好学生，好学生不能早恋的。”

　　孟远岐：“那我们现在是？”

　　路樾：“现在是贷款谈。”

　　孟远岐扬起嘴角，知道路樾开始说这些话，意味着他心情已经好多了。路樾把他放开，道：“好吧，我继续去办手续了，你要回去上课吗？”

　　孟远岐说：“需要我在楼下等你吗？”

　　路樾：“你在这干等着啊，又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去吧去吧，我记得颜老师今晚要讲作文课，我去，你难道就是为了不写作文才来的?”

　　孟远岐无奈说：“你觉得呢。”

　　路樾笑了笑，道：“好了，你走吧，我明天或者后天就回学校。”

　　路樾向他挥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医院。孟远岐看着他的背景，确定已经越来越小，最终隐没在泱泱人群中以后，才终于离开。

　　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徐茹本来说自己现在没事，可以独自办理，但路樾坚决要她安心躺好，顺便问路棂说：“小姑明天过来，你要不要跟着去她家呆几天？”

　　他们小姑前几年就已经从江城搬出去，赶过来要花些时间，这几天的工作也推脱不下，所以只能明天请假来探望一会儿，当天又得赶回去，考虑到路棂还小，这几天大人难以照料到她，所以问说要不要一起去她家玩几天，等做完手术再把她送回来。

　　路棂颇有些犹豫，既不想离开家人，又心知自己确实只能在这里添麻烦，于是转头问徐茹：“等我回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好了？”

　　“对啊。”徐茹笑着说，“到时候妈妈亲自来姑姑家接你。”

　　路棂于是点点头，乖巧说：“那好吧。”

　　路樾领着她去给徐茹买饭，吃饭时低头看衣摆有没有沾上油，才后知后觉自己还穿着校服。徐茹也注意到了，对他说要不今晚就带着路棂回去，反正医院里有护士巡逻呢。

　　路樾摇头，说：“没关系，我等会儿把路棂送到阿姨家，然后再回来守着。”

　　徐茹知道这孩子的性格，看着气质温和，其实很倔很坚定，说什么就一定会做到。路棂今天情绪波动太大，刚吃完饭又有些晕碳，趴在徐茹旁边就这么睡着了。两个人都压低声音，避免吵醒她。

　　徐茹终于能问说：“今天是不是有点害怕？”

　　路樾点了点头，道：“我来的路上就一直担心。”

　　徐茹伸出手，把他颊边的一点碎发别到耳后，温和道：“没事，没事，妈妈不会出事的，毕竟舍不得我的两个宝贝，你和棂棂是我在世界上最爱的人。”

　　路樾问：“那我爸呢？”

　　徐茹弯着眼睛笑，说：“你爸也只能屈居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