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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替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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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喜烛燃了多久,沈沅便坐了多久。
眼前的大红盖头遮去一切,只余脚下那双绣着鸳鸯的缎面鞋。
鞋尖两粒南珠是嫡母赏的,她当时跪下谢恩,嫡母拉着她的手叹了一声“委屈你了”。
她摇头说不委屈,这本就是应当应分的事。
阿姊沈霁宁是嫡女,是侯府明珠,是表哥求而不得的心上人,而她不过是沈家一个庶女,能替阿姊周全这门婚事,是她的福分。
外头隐隐传来些喧闹声,隔着几重院落,听不真切。
沈沅攥着袖口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脚步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踉跄的,沉重的,踩着回廊的木板一步一步逼近,像是要把地砖踏碎。
沈沅的心跳跟着那脚步声起落,待那声音到了门口,便骤然停了一拍。
门被踹开了。
两扇雕着百子图的朱漆木门重重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震得烛火都跳了一跳。
沈沅隔着盖头看不见,却听见喜婆惊惶的声音“大、大公子”,话没说完便被打断,那脚步声径直朝床榻而来,急促而凌乱,带着浓烈得呛人的酒气。
盖头被一把扯落。
沈沅眼前乍然亮起,满室烛光晃得她眼睛发酸,眨了眨才看清面前的人。
裴渡一身大红喜服,襟口散着,发丝凌乱垂落额前,周身酒气熏天,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垂着眼看她。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物什,没有半分温度,更无半分打量新嫁娘该有的神情。
沈沅被这目光钉在原处,喉咙里那句“表哥”便硬生生哽住,吐不出来。
“出去。”裴渡开了口,声音沙哑而冷。
喜婆愣了一愣,还想说句讨喜的话,对上他那双淬了冰的眼睛,立时噤声,匆匆福了一福便退了出去。
门被带上,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满室晃动的烛光。
裴渡没有再说话。
他抬手,一把攥住她的腕子。
那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收紧时腕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沈沅吃痛,咬着唇没有出声,由着他将自己从床沿拽起。
合卺酒还摆在桌上,两只描金的酒杯挨在一处,盛着的酒液映着烛光漾出碎金。
他看也不看一眼,只将她往床榻那边拖去。
喜袍的衣摆在脚边绊了一下,沈沅踉跄着跌进锦褥里,还来不及撑起身子,他便覆了下来。
他身上的酒气浓烈得呛人,不知喝了多少。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头没有醉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冷冷的暗色,像冬夜里的深潭,不见底,不见光。
他没有看她。
从一开始,他便没有看她。
沈沅侧过脸去,入目是满室的红,红烛、红帐、红被褥,红得像血,像火,像要把人活活烧死在这里。
裴渡俯下身来。
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粗重而滚烫,却无半分柔情,只有发泄般的狠戾。
他的手按在她肩头,指节收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沈沅闭上眼睛,咬着唇,由着他摆布。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
“霁宁。”
那两个字落在耳畔,沙哑的,沉沉的。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却是滚烫的、灼人的、能将她焚成灰烬的。
那是她从不曾见过的温度。
沈沅浑身一僵。
他的动作没有停,反而愈发狠戾起来。
滚烫的唇落在她颈侧、耳后、锁骨,每落一处便唤一声“霁宁”,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哑,像是要将这两个字刻进她骨头里去。
他的手指穿插进她的发间,捧着她的脸,目光终于落在她面上。
可那目光是穿透了她的。
他看着她的脸,看的却是另一个人。
他看着她的眉眼,想的却是另一个人弯弯的笑。
他看着她的唇,念的却是另一个人唤他“表哥”时的软语。
他眼底翻涌着的,是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渴念,此刻终于寻着一个出口,便不管不顾地倾泻出来,浇在她身上。
沈沅由着他捧着自己的脸,由着他一声声唤着旁人的名字。
她没有动,没有出声。
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落,沿着鬓角没入发间,洇湿了底下的鸳鸯枕。
那泪是烫的,烫得她自己都受不住,可她没有去擦,也没有别过脸去。
她就那样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望着帐顶上绣着的百子图,望着那些白胖的娃娃抱着莲花、骑着鲤鱼,在鸳鸯戏水的纹样间笑得天真烂漫。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进去。
裴渡没有再出声。
他的手指始终攥着她的肩,攥得那样紧,明日那里定会淤青一片。
可他没有察觉,她也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那股狠戾的力道也卸了去。
他没有起身,翻了个身,却仍然躺在这张床上,就躺在她身侧。
沈沅僵住了。
大红喜被凌乱地堆在两人身上,他的一只手臂还横在她腰侧,沉沉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带着残余的酒气,喷在她耳畔。
他没有说话,没有看她,甚至没有动一下,就这样躺着,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一个不存在的物件。
可他没有走。
沈沅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身子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新婚之夜,新郎躺在身边,却比躺在千里之外更让她无措。
她该说什么?
该做什么?
该就这样躺着直到天亮?
她侧过头去看他。
裴渡闭着眼睛,眉峰微微蹙着,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烛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
他睡着了?
沈沅不知道。
她只看见他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只看见他横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骨节修长,此刻正搭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中衣,传来微微的温度。
她不敢动。
她就这样躺着,望着帐顶,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风吹玉兰的簌簌声,听着自己心里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碎成齑粉的声音。
霁宁。
他唤的是霁宁。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唤出来,带着那样深的眷恋,那样浓的渴念,像是含在舌尖上反复品咂了千百回,终于在这一夜倾泻而出。
她沈沅算什么呢?
不过是一个替身,一个影子,一个恰好坐在喜床上、恰好穿着嫁衣的旁人。
红烛燃了半截,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凝成殷红的一摊。
沈沅不知躺了多久,久到那半截红烛又燃下去几分,久到窗外的风声渐渐歇了,久到身边人的呼吸彻底沉了下去。
他是真的睡着了。
睡着的人不会伪装,不会刻意冷漠,睡着的人只会露出最本真的模样。
他睡着了,眉头却还皱着。
沈沅慢慢抬起手,想要抚一抚他的眉心。
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她没有这个资格。
他方才唤了一夜“霁宁”,他心心念念的人从来不是她。
他躺在这里,睡在她身侧,不过是因为这是洞房花烛夜,不过是因为她是那个被塞进他房里的人。
换作是谁都一样。
不是沈沅,也会是张沅、李沅、王沅。
她算什么呢。
沈沅闭上眼睛,眼角又有泪滑落下来。
还是温热的,一颗一颗,无声无息地没入鬓发间。
她不敢哭出声,不敢动,不敢惊醒身侧的人。
她只能这样躺着,由着泪水无声地淌,由着心口那片空洞越来越大,由着自己在这张铺天盖地的红帐里一点一点溺毙。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株新移栽的玉兰树簌簌作响。
那树是他特意命人从南边运来的,说是霁宁喜欢玉兰,要让她一推开窗便能看见。
霁宁看见了没有?
沈沅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从今往后,每日推开窗都能看见那株玉兰,看见花开,看见花落,看见一年又一年的光阴从枝头淌过去。
而他每日睡在她身侧,心里想的、念的、唤的,永远只有一个名字。
那名字是霁宁。
不是她。
夜还长。
红烛还在燃。
身边人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沈沅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望着那一片沉沉的暗红,望着烛光在帐子上投下的摇曳的影。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蟹壳青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与残烛的暗红搅在一处,在帐子上洇出暧昧的颜色。
沈沅眨了眨眼,意识渐渐回笼,然后她感觉到了腰间那只手。
还在。
他还躺着。
裴渡不知何时翻了个身,此刻正背对着她,留给她一个冷硬的脊背。
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滑了下去,落在褥子上,离她的身子只有寸许距离。
他没有碰她,也没有醒,就这样背对着她躺着,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沈沅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头散落的墨发,望着那身皱成一团的喜袍,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没有走。
他就这样和她躺了一夜,在同一张喜床上,盖着同一床鸳鸯被,呼吸着同一室的空气。
可他还是离她那样远。
远得像隔着一道天河,远得像隔着千山万水,远得像隔着整个人间。
裴渡动了动。
沈沅立刻闭上眼睛,装作还在熟睡。
她听见他起身的声音,衣料窸窣作响,床板轻轻晃动。
脚步声响起,往净房的方向去了。
然后是水声,是穿衣的窸窣声,是脚步声再次响起,这回是往门口去的。
门被拉开。
脚步声停了一停。
沈沅闭着眼睛,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冷冷的,沉沉的,像昨夜他看她的那种目光。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露出醒着的痕迹。
随后她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没有说话。
从头到尾,没有对她说一个字。
沈沅睁开眼睛。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
红烛燃尽了,只剩下一摊殷红的烛泪,凝固在烛台上。
晨光照进来,照在那两杯从未动过的合卺酒上,照在那满地凌乱的喜袍上,照在她布满青紫痕迹的手臂上。
沈沅慢慢撑起身子坐起来。
疼。
浑身都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移开目光,伸手去够床尾那件外衫。
手指抖得厉害,够了两回才够着。
她将外衫披上,赤着足下了床。
地上铺着大红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什么声响。
她走到桌边,那两杯合卺酒还静静地搁在那里,一杯映着晨光,一杯隐在暗处。
沈沅端起一杯,仰头饮尽。
酒液辛辣,呛得她咳了两声,咳得眼角又沁出泪来。
她放下酒杯,望着那满室的狼藉,望着那燃尽的红烛,望着窗纸上映出的玉兰树影。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往后无数个日夜要怎么过。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是裴渡的妻子,是裴家妇,是那个要每日推开窗看见玉兰树的人。
而他心里眼里,永远只有那个名字。
霁宁。
沈沅站在那里,赤着足,披着皱成一团的外衫,望着窗外那株玉兰树。
晨风吹进来,吹得她浑身冰凉,吹得她眼角干涸的泪痕又泛起细微的刺痛。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