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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杯豆奶 隐隐约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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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两点,黎冬手里拿着NFC冰橙汁,靠在路灯上直打哈欠。
她陪青一等在“不言”酒吧门口。
她们在等江又蓝。
遇见那位漂亮小姐后,黎冬察觉到了青一的不对劲。这个夜晚剩下的时间里,她都在逼问青一。
“你们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我怎么都不知道?”
“你们是朋友吗?”
“还是?”
过去的几个小时里,青一几乎没听见发小在说什么,尽管她有答话,但她不知道自己具体说了什么。
她近来觉得自己堪称笨嘴拙舌。尤其是在与某位姐姐有关的事情上。
她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江又蓝的工作。她是靠一个又一个这样的夜晚活下来的。
她也去过发廊几次,她知道那些灯光是在粉饰什么,纱帘是在掩盖什么。
她并不是在自欺欺人,并没有骗过自己。她并没认为,她只有同她在一起的模样。
但这是不同的。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工作时的她。
片面的她,她的几分之一。
这也是第一次,她出现在她的朋友面前。
该如何提起她呢?
青一设想过这场景,但她还没想好。
如果说是朋友,但认识的时日尚短,交情似乎够不上。
如果说是……别的呢?
还能是什么?
黎冬显然看出来了。她们可是发小,青一的神情变化逃不过她的眼睛。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她试着问黎冬。
“哎哟,这还用我说吗?”黎冬喝了一口酒,混不吝地说:“你喜欢她吧?你的眼睛太亮了,我觉得外头的路灯都可以关了,你去那儿站着就行,省点儿电,响应低碳生活号召。”
青一捶了她一下,但黎冬嘻嘻笑着,熟练地躲开了。
青一没想好。她没认真想过这样的命题,她总是等事到临头了再思考解决办法。
不过,她倒也不是刻意回避这样的江又蓝。她从未因为她的职业而看低她。
她只是……她只是看不清自己。
但今夜,她确定了一件事。
她不想仅仅只是路过她。她无法忍受她的眼神不望向自己。
不了解自己想要什么,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吧,至少她确认了自己不想要什么,不喜欢什么。在感情的事上,她常常不够敏锐,所以她用不容易出错的排除法。
她不想,和她只是陌生人。
所以,此刻,她拿着一杯豆奶,等在门口。
她不想造成误解。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还太浅,经不起一点点误会。水面只冻结了薄薄的一层冰,还经不起任何碰撞,也不能在上面自如行走。
假如有裂痕,就该及时修补。
“姐姐!”
午夜三点,江又蓝和同事们从酒吧后门走出去,准备回家,被一个半道冒出来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吓得一哆嗦。
其他小姐们也回头看了一眼。
忙活了一晚上,除了被点名出台的之外,其他人都已经不在营业模式了,耳环坠着疲倦,指尖绕着烟味酒味,眼线都有些模糊了。
但八卦还是感兴趣的,她们无所顾忌地小声议论起来。
“哎好年轻。”
“谁的小情人啊?可爱。”
“挺帅的哎,就是太小了,我下不去手。”
“积点口德吧,人家还穿着校服呢。”
“哎呀,我又没做什么!说说而已嘛!”
“是在等又蓝吧?我见过,总来找她。”
“哎哟哟,我们又蓝不是一向不搞这些吗,还说工作已经很累了没精力搞情情爱爱的。”
虽然小声,但夜里车马喧嚣尽数褪去,四周寂静,窃窃私语都能够悉数落进耳朵里。她们都和她相熟,笑着打趣她。
“干嘛……”她被大家说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捂着脸,转过身去看青一。
又是这个小孩儿。
一天天的不上学,到处乱跑。
“姐姐。”青一可不管这些,她兴冲冲地跑过来,递给又蓝一瓶豆奶。
又蓝伸手接过,发觉是温热的。
“就为了给我这个?”又蓝抬头看她。等这么久,她还以为是想要说什么呢。
青一抓了抓耳后的头发,“你刚喝了酒,喝这个胃里会比较舒服,便利店刚好有卖热的。”
“我送姐姐回家吧,很晚了。”
黎冬靠在电线杆上,偷偷翻了个白眼。
好好好,这就是她的发小,一看见心选姐就忘了朋友的发小。
如果人和小狗一样长了尾巴的话,她觉得青一的尾巴现在已经摇得像螺旋桨了。
不争气。
江又蓝不想让她送。
但她固执地跟了上来,还带着一个小尾巴。
那些小姐们早已嬉笑着走远了,只剩江又蓝她们三人,三个人走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直线,昏黄的路灯把三条影子拉得很长。
江又蓝无奈:“我们一起走吧。”
青一蹦蹦跳跳地上前来,自然地挽着又蓝的手臂。
黎冬:“咦——”
她语气太夸张,引得又蓝歪头看了她一眼,短促地笑了一下。
银色耳环在夜色里闪了一下,落进黎冬眼里。笑容很亮,带点儿倦意,是蒙了雾气的月。
突然就理解青一了。爱上姐姐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是她们第四次见面,第三次在夜晚交谈,第二次在夜里散步。
青一默默数着次数,对任何琐碎都很珍惜,想记住每一刻的光影。不知不觉地,她想记住关于她的一切。
江又蓝踩着高跟鞋站了大半个晚上,这会儿脚踝有点儿疼,但还是尽量走得快一点儿,“怎么不乖乖回去睡觉?你明天还要上课。”
她想了想,补了一句,“晚睡会长不高的。”
该早点让这个小孩回去睡觉的。
“我已经很高了,长不高也没事。”青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又蓝看看黎冬,刚刚青一已经给她们介绍过彼此了。
“你朋友不上学吗?怎么带着人一起熬夜。”
黎冬马上自证:“我爱熬夜,我爱喝酒,我自己跑出来的。真的,不是青一的问题。”
江又蓝:……
“姐姐,你以后想做什么?”这是青一第一次问江又蓝关于未来的话题。
以后?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以后。
“可能会开个花店吧。”她不想揭破生活残忍的面纱,不想在青一这样的小朋友面前说丧气话。
“花店啊,”青一莫名地笑了一下,“想好店名了吗?”
江又蓝没看懂这个笑,她摇摇头。
青一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思考花店的名字,她们都快走到江又蓝家了,她突然说了一句:“那就叫蓝青吧。”
“什么?”又蓝没反应过来是花店的名字,问出口后才意识到。
又蓝没继续问。什么嘛,小朋友奇奇怪怪的想法。
黎冬在青一旁边偷笑,青一瞪她一眼,她憋住了笑意。
“好啦,我到家了,你们是想住我家还是快点儿回自己家?”江又蓝其实想直接留她们住下,但房间太小了,可能会睡得不太舒服,所以还是征求了她们的意见。
黎冬看都没看青一,不假思索:“住姐姐家!”
怎么样,她就是最强僚机。
两人跟着江又蓝进门,黎冬得意地和青一交换一个眼神。这两人要是真有进展,一定让青一请客吃饭,吃顿好的。
江又蓝催着青一和黎冬洗漱,很快把她们安顿好了。她打算把床让给两人,自己睡客厅的小沙发上。
黎冬当然不同意,她洗漱完后就抢着躺到了沙发上,本来是想假装睡着的,但一闭眼就真的睡着了。
青一:羡慕这样的睡眠质量。
又蓝:这都是什么朋友啊。
江又蓝和青一并排躺在床上,青一这时才问她,为什么在酒吧的时候不和自己打招呼。
江又蓝:“我以为你会装作不认识我的。”
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多多少少有点丢脸吧。
青一转过来,眼睛在黑暗里亮闪闪的,“姐姐,我永远不会这么想的。我们是朋友。”
你可以相信我的。
不用害怕,也不要看低自己。我们是平等的,我们是同样的。
她想这么说,但她觉得不必说出口,江又蓝也懂得。没有理由,她就是相信,她会明白。
又蓝没说什么,闭上眼假寐,很快也睡着了。
第二天,又蓝睁开眼的时候,青一已经带着黎冬走了。
她在床边发现一瓶豆奶,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我们去上学了,下次再见哦,姐姐。以后少喝点酒吧。
落款是“你永远的朋友,青一。”
豆奶的瓶子还是温热的,和昨晚一样。
也许豆奶真的解酒吧,今天没有因为宿醉而胃疼。又蓝拿起豆奶,走到厨房,准备找个杯子倒出来当早餐喝,发现厨房里多了一份培根煎蛋。
大概也是青一做的吧。
也不知道她起得有多早。这小孩好像总是睡不着觉。
又蓝一边吃早餐一边发呆,任由思绪游走。
这些年来,江又蓝看过太多,这个行当充斥着病痛和死亡。情爱和暴力,也许本就是同一种东西,不同的表达。
多少年来,背井离乡的女孩和女人褪下衣裙,希望藉由自己原本就被剥夺了的身体和自尊,赢得与这个世界相抗的筹码,得到原本没有得到过的金钱和自由。但她们太柔软也太天真,很快就会被这个贪婪的世界吞噬,染上这种疮,那种病,以惨烈或不显眼的方式走到自己尽头。
侥幸脱身的,也不见得就真有长久的安稳日子过。
江又蓝早已经不再天真了,她见过很多人的结局,她从未抱有希望,也从没有真正信任过谁。这是交易,都是过客,她不在意谁谁,也不曾爱上谁,就连理解,信任这类的情感都稀有。
她总在床垫下面藏着一把匕首。
也许有一天,她会用这把刀终止自己的时间。
尽管像现在这样一天天地活下去已经不剩什么尊严了,但她不想死去时也没有。
可是,面对青一的时候,她几乎是完全放松的。这个少女不会伤害自己,她如此相信着。
这份信任宛如一个薄透的琉璃灯盏,透出些许希望,随时可能被打碎。
可是,江又蓝隐隐约约地渴望着下一次见面,也隐隐约约地生出一些野心。她想要更多的时间,她想要青一,想同她分享自己的隐秘,见不得光的,不敢示于人前的,最真实也最痛苦的,无法回避的。
隐隐约约,可上不得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