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木与自由树》千山醉

24、新生 江玉兰四十

　　江玉兰四十九岁的时候和那个男人离婚了。
　　拿到离婚证的时候，她发现，天没有塌，世界也没有毁灭，自己还在呼吸，并且很自在。
　　尽管周围的人都劝她说她和那个男人一起生活了快半辈子了，何必最后闹得这样难看。
　　忍一忍，一辈子就过去了。
　　所有人这样劝她。
　　可她不想再忍了，她忍来忍去，失去了自己，失去了女儿的音讯，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自由生活的另一种可能。
　　她不想再忍，她要重新开始，找回自己，掌握生活的主动权。她想，再难，也不会比在一地鸡毛并且遭受羞辱责骂拳打脚踢的婚姻里更难了。
　　她带着自己不多的行李，买了一张去往A市的火车票。
　　火车开始发车了，窗外的景色也变化起来，她的思绪随着远处连绵的山脉飘回了几十年前。
　　那时候江玉兰刚刚年幼失母，她记得临终前的母亲用眼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另一边的三个弟弟，轻轻的叹息。
　　她之所以叫江玉兰，是因为她出生的时候，正是玉兰花盛开的时节，所以母亲给她取了这个名字。每次院落里开了玉兰花，江玉兰都会开心地摘一枝玉兰花簪在母亲的头发上，夸母亲好看，母亲走后，她常常望着玉兰花发呆，直到弟弟们喊饿，她才急匆匆钻进厨房去烧火做饭。
　　后来她念高中，努力学习，想考一个好大学，最后的成绩不是很高，是一个中等的分数，不过当时信息不发达，她被人诓骗，报了一个不知名的野鸡大学，她去念了，念了三年后连一个毕业证也没有。
　　拿不到毕业证，她就只有高中学历，于是她又出发了，去外地打工，屡屡碰壁后回到家乡附近的城市平冬市找了份饭店服务员的工作打工，她开始谈恋爱，对方是一个大学生，她去学校看自己的男朋友，却看到了男朋友和另一个女生拉拉扯扯。
　　江玉兰冷静地问对方是不是不想和她在一块。
　　男生支支吾吾拖泥带水，最后说是。
　　于是江玉兰潇洒地离开了，继续赚她的钱。
　　过了些时间，亲戚们开始催她结婚，带她相亲，于是她在相亲的人里选了一个还算俊俏的年轻人结婚了。
　　结婚的时候，她以为她得到了幸福，一穷二白的两个人开始摆摊卖东西创业，后来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小孩，等到显怀了亲戚催她去医院看看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了，去医院检查，医生笑着告诉她：“恭喜，你要当妈妈了。”
　　江玉兰感觉很神奇，她的身体里，有一个小生命。
　　她希望自己怀的是个女孩，这样等孩子生下来，她就可以给她的孩子扎小辫，戴好看的发卡，穿上美丽的小裙子。
　　孩子出世了，如她所愿，真的是个漂亮的小女孩，眼睛圆圆的，像十五的满月。
　　她给孩子取名叫许松月，希望她和松树一样坚韧不屈，和月亮一样明亮永恒。
　　江玉兰成为了一名母亲，在听到女儿牙牙学语，第一次喊自己“妈妈”的时候，幸福得无与伦比，可是很快，她平静的生活就被自己丈夫的言语侮辱和拳打脚踢撕碎了，她站在高楼上，很想跳下去一死了之，可是看看坐在床头的女儿，一时又心软了，她实在是舍不下年幼的孩子，她知道年幼失母的痛楚，又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女儿失去母亲。
　　于是她想，忍一忍就好了，也许他会改的。
　　为了孩子，她不能离婚，她咬牙硬撑，尽管家徒四壁，但她要努力赚钱，让孩子念得起书。
　　许松月六岁的时候看上了一个粉色的文具盒，江玉兰发现了，问女儿要不要买，女儿摇摇头，说粉色的文具盒太贵啦，她不需要，就用普通的笔袋子好了。江玉兰摸摸许松月的头，夸赞女儿真懂事。
　　后来等她终于能买得起粉色的文具盒的时候，她把文具盒送到女儿面前，期待女儿惊喜的声音。
　　可是许松月只是淡淡地说：“谢谢妈妈，不过我已经不喜欢粉色了。”
　　尽管女儿为了不让她伤心还是拿去用了，但她总觉得欠了女儿什么，是啊，喜欢的东西如果不能及时得到，等长大了，也许就已经过了那个喜欢的劲头，不再感兴趣了。
　　后来男人不仅打她，也开始打女儿，她尽可能护着女儿，但是女儿的背仍然被打得皮开肉绽，血痕累累，她只能给女儿上药，劝慰女儿以后不要犯错，不要顶撞自己的父亲。
　　她的女儿远比她想得更倔强，更要强，女儿在去上大学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每年寒暑假都在大学所在的城市里实习，她知道是这个家太差了，女儿不愿意回来，也很正常。
　　所幸她现在离婚了，她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女儿，谁的姐姐，谁的母亲，她只是江玉兰。
　　到了A市之后，她开始找工作，她干了很多活，有家政服务，帮人搬运货物，还有帮忙喂小猫或者遛狗，最后她在一家小酒馆当服务员，负责客户离开后的桌面清理，还有每天店内的卫生打扫。
　　酒馆的老板是个年轻的姑娘，来消费的客户也都是年轻女孩子居多，对，她所工作的地方是一家全女小酒馆，她喜欢听女孩们说话，聊天南地北。
　　江玉兰也喜欢这群女孩，因为她们愿意听她说话，在过去，她没有发言的自由，她说什么都会被反驳否定，攻击打压，她说什么都是错的，在这里，她获得了说话的自由，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
　　一天她听到女孩们为了蜂蜜小面包的做法感到苦恼，于是她自告奋勇，根据很多年前自己从一位面包店老师傅那里学来的配方和技艺做了一盘新的蜂蜜小面包，女孩们一尝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江玉兰搓搓衣角，有些忐忑不安：“是不是不好吃啊？对不起啊，阿姨学的时候是二十几年前了，可能手艺不精……”
　　“没有！江姨，你做得特别好吃，就是小时候的记忆和味道，特别好。”
　　“对呀对呀，我就说还是得有老师傅的方子才行，咱们就按江姨这个配方做蜂蜜小面包，上架的甜品名就叫童年记忆蜂蜜小面包，肯定会受很多人喜欢的。”
　　“说得对，江姨，你以后就来做这个蜂蜜小面包吧，我们给你加工资怎么样？”
　　江玉兰听到女孩们的夸赞喜不自胜：“真的吗？你们真的觉得我做的好，可以在店里卖？”
　　“当然是真的，江姨，明天你就开始做吧，我们酒馆正式上架这个甜点。”
　　于是江玉兰开始制作蜂蜜小面包，闲暇之余，女孩们还会教她如何调酒，她调出了一杯酸甜苦辣四味俱全的酒，然后一口饮下，就像饮下自己的前半生。
　　攒到一些钱后，江玉兰给女儿的账号汇了一笔钱，并发了一条消息：宝宝，之前你说你在外面创业，肯定很辛苦吧，钱不多你拿着用，给自己买点好吃的。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妈妈离婚了，现在在A市的悦尔酒馆工作，如果你有时间想见妈妈的话，妈妈在这里等你。
　　几天后，江玉兰在清洁吧台的时候，看到了风尘仆仆的女儿推开门，站在她面前，冲她笑。
　　“江玉兰女士，恭喜你重获新生。”
　　江玉兰在五十一岁的时候获得了一间自己的小房子，是女儿许松月送给她的。
　　女儿说，这里只属于她，没有人会闯入她的世界，也没有人会来说她不好，她可以在这间自己的房子里做任何事。
　　江玉兰感到欣喜动容，她活了五十一年，从来没有拥有过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而就在今天，她终于有了一片自己的容身之地。此后，她就是她生活的主宰者，她可以决定自己今天养花还是出门散步，又或者是去酒馆的后厨做一盘香气扑鼻的蜂蜜小面包，看着女孩们吃面包时露出的幸福微笑。
　　2027年，江玉兰五十一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