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沈巍归宗 ...
-
第四十三章沈巍归宗
距离冬至还有七天。
幽京，沈家老宅。
沈照雪站在大门前，看着那两扇斑驳的木门。
二十八年了。
她从八岁离开后，再也没回来过。
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生了锈，一碰就掉渣，落在雪里，洇开一小片暗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认出第一个字——“沈”。
谢烬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沈照雪伸出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是很多年没人开过。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院子里长满了枯草，齐腰深。雪落在上面，压得草弯了腰，露出一片片枯黄。正房的窗纸早破了，黑洞洞的，像一双眼睛。厢房的屋顶塌了一角，瓦片碎了一地。
她穿过院子，走进正堂。
正堂里空荡荡的。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了，只剩下几张破桌椅，和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穿甲胄的男人。
沈重山。
她养父。
沈照雪站在画像前，看了很久。
画像很旧，边角都卷起来了，蒙着一层灰。但那张脸还看得清——浓眉，方脸，眼神很正。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那个把她扛在肩上，让她看城外雪的人。
那个说“雪是干净的，人死了就埋在里面”的人。
那个被定为“通敌”，死在神都市口的人。
她跪了下去。
跪在画像前。
“父亲。”
她的声音很轻。
“我回来了。”
---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谢烬。
是另一个人。
沈照雪没有回头。
那个人走到她身侧，也跪了下去。
跪在画像前。
沈照雪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多岁，满脸风霜，眼睛很深。皮肤粗糙，鬓角有白发，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袄，补丁摞补丁。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认得。
是沈家人的眼神。
那人也在看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照雪。”
沈照雪的喉咙微微发紧。
“你是——”
那人点了点头。
“沈巍。”
沈照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巍。
她养兄。
那个她以为死在烬雪原的人。
“你——”
沈巍看着她。
“我没死。”
他顿了顿。
“但也没脸回来。”
沈照雪没有说话。
沈巍继续说下去。
“那年我十五岁。跟着父亲出城。被困在烬雪原。”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父亲把我推下山坡。我滚下去，掉进冰河。被人救了。”
他顿了顿。
“等我醒过来，父亲死了。沈家成了叛国。”
沈照雪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沈巍沉默了一下。
“我回来过。你八岁那年，我就在城外。你考进诏狱那年，我在街对面站了一整天。”
他顿了顿。
“我没敢认。认了，你就会查我。查我这些年去哪儿了，干什么了。查出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会死。”
沈照雪的眼泪忽然涌上来。
沈巍看着她。
“我怕。怕连累你。”
他顿了顿。
“后来你走了。被柳氏带走。我一直跟着，跟到你们进城。看你们进了沈家老宅。”
他又顿了顿。
“我在城外待了二十八年。”
沈照雪没有说话。
沈巍伸出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和沈照雪那块很像。但雕的不是狼，是虎。虎的眼睛是两颗黑曜石，在昏暗的光里闪着幽暗的光。
“父亲的。”
他说。
“他临死前给我的。”
沈照雪接过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
凉的。
很凉。
沈巍看着她。
“照雪。”
“嗯？”
“你查的那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
“我替父亲，谢谢你。”
沈照雪的眼泪落下来。
她扑进沈巍怀里。
无声地。
沈巍抱着她，一动不动。
---
很久很久。
沈照雪从他怀里抬起头。
“你以后去哪儿？”
沈巍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不知道。”
他看着墙上沈重山的画像。
“我想回家。”
沈照雪握住他的手。
“这就是你家。”
沈巍看着她。
“我——”
沈照雪打断他。
“沈家还有人。”
她顿了顿。
“你回来了。”
沈巍没有说话。
沈照雪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枯草。
“这宅子，该修了。”
她转过头，看着谢烬。
谢烬点了点头。
“我去办。”
沈巍看着他们俩，忽然开口。
“谢烬？”
谢烬看着他。
沈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是谢渊的儿子？”
谢烬点了点头。
沈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握住谢烬的手。
“你父亲，是好人。”
谢烬没有说话。
沈巍继续说下去。
“他替太子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谢烬的目光微微一动。
沈巍看着他。
“他死之前，让我带句话给你。”
谢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巍说：
“他说，让他儿子活着。”
谢烬没有说话。
沈巍松开手。
“你活着。”
他顿了顿。
“活得很好。”
谢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抖。
沈照雪走过来，握住那只手。
凉的。
握得很紧。
谢烬抬起头，看着沈巍。
“谢谢你。”
沈巍摇了摇头。
“不用。”
他转过身，走回画像前，跪下。
“父亲。”
他的声音很轻。
“我回来了。”
---
傍晚时分，沈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枯草。
沈照雪走到他身边。
“明天，我把你的名字写进族谱。”
沈巍看着她。
“能写吗？”
沈照雪点了点头。
“能。”
她顿了顿。
“沈家清白了。”
沈巍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轻得像是一个孩子。
“好。”
他看着远处那片天。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又要下雪了。
“父亲能瞑目了。”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他身边，陪着他。
谢烬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风从院子里吹过，吹动那些枯草。
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
过了很久，沈巍忽然开口。
“照雪。”
“嗯？”
“那个谢烬——”
他顿了顿。
“是个好人。”
沈照雪没有说话。
但她嘴角弯了弯。
那笑很轻，轻得像是没有。
但她笑了。
---
【第四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