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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那一天之前 等到了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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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没有定具体的日子。笔记本上的日期那一栏,宋从鸾写了一个范围,用铅笔写的,像随时准备擦掉重来。纪蘅看见那行铅笔字的时候它已经被擦过一次了,铅笔留下的凹痕还在纸面上,浅灰色的,像一层被人反复走过的小路。后来她再翻开的时候,凹痕不见了,那里变成了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字,墨迹已经干透了:“三月最后一周。哪天晴就哪天。”
宋知意对“晴”这个条件比谁都上心。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跑去阳台看天——先拉开窗帘,再看一眼,然后跑回客厅宣布当天的天气情况。“今天是多云。”她宣布的时候像在播报一个重要的结果,语气平稳,但纪蘅注意到她在说完“多云”之后,会在原地多站一小会儿,像是在等什么把“多云”改成“晴”。那周的前三天都没有晴。第四天早上她拉开窗帘,安静了整整一个上午,然后在十点左右跑进厨房,站定,声音比平时小一些——“太阳出来了。今天可以。你们要不要去?”她站在门口,没有催促,只是陈述她的发现。宋从鸾从碗沿上方抬起目光,和她对视了片刻。“好。那就今天。”
她们没有商量要穿什么,各自回房间换衣服。纪蘅打开衣柜看了看那件叠好的白衬衫——她很久没有穿过了。袖口的纽扣缝得细密平整,上一次穿还是婚礼那天。衬衫的领口有一些细微的折痕,被时间压得不深不浅,像一段反复回忆但还没完全落定的记忆。她拿出来穿上,扣好袖口,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宋从鸾换好衣服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长裙,头发放下来,没有戴耳环。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像在适应一件不常穿但合身的衣服——也像在适应一段不必走得很快的路。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站着。
宋知意从房间里跑出来,穿着一件带小鸭图案的毛衣,这件毛衣她穿了一个冬天,袖口已经有些短了,露出半截手腕。她手里攥着一朵用彩纸折的花,花瓣折得不太规整,有一片边缘卷了起来,像是刚学会这门手艺不久。她跑到宋从鸾面前,把花递给她。“送给你。”宋从鸾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折的?”“嗯。昨天晚上折的。”宋从鸾没有说“好漂亮”或“谢谢”,只是把那朵花小心地放进口袋里。然后她蹲下来,把宋知意那只露出来的半截手腕拉了一下,让毛衣的袖子盖住它。“走吧。”
她们下楼的时候,阳光正好,薄而匀,像一层被轻轻拉开的棉纸。空气里没有风,柳枝低垂着,河面上的光被均匀地铺开。宋知意走在她们中间,手里握着一根从路边捡起来的细柳枝,轻轻拂过草尖。纪蘅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专注地用柳枝拨开路面上一颗小石子,像在替她们清出一条路。
走到那棵最粗的柳树底下的时候,宋从鸾停下来了。她没有回头看纪蘅,只是站在那里,面朝河面。河面上的光细细碎碎的,像被谁小心撒下的一把亮片。宋知意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蹲下来,把那根柳枝放在树根旁边,像在完成一个无声的安置。她站起来,退到路边,站在那里,没有走近她们。
纪蘅走到她旁边站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很轻,把宋从鸾裙摆的边缘吹动了一下,像是替某件还没说出口的话打了一个草稿。她们并排站着,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那本浅灰色的笔记本现在还合着放在家里的窗台上。河边的这棵树比她们想象中站得更稳,枝条垂到水面上方,在光里轻轻摆动,像在等一个不需被重复确认的回答。
宋知意站在原地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柳枝放平,又站起来,像在等一件她不打算参与、但需要在场的事情落定。她等了很久,等到风把河面上的光揉皱又铺平,等到宋从鸾侧过身来,朝她伸出手。她跑过去,站在她们中间,三个人在那棵柳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阳光很轻,像一件被小心叠好、终于穿上了的衣服。
回去的路上,宋从鸾走得很慢。她在离家门口还有几步路的地方停了一下,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彩纸折的花,花瓣的边缘已经被口袋的布料磨得有些软了。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捏了一会儿,像在确认它还在。
纪蘅拉开家门,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旁边那盆新分出来的绿萝,新叶的边缘已经展开了大半,像一把被风吹了一下、刚刚撑开的伞。她蹲下来看了它一眼,又站起来走进客厅,目光落在冰箱上那幅新画的边缘——那扇门缝里的光还在亮着。她用指腹沿着画纸边缘压了一下,好像那些画纸会在她手里,被轻轻抚平,被妥善地按住。
那天夜里,宋知意洗完澡跑进主卧,穿着那件小鸭图案的睡衣,站在床边。她手里攥着一枚用彩纸折的小东西,折成了一只小鸭子的形状。“这是给你们的。我折的。”“谢谢。”宋从鸾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两颗星星并排放着。“你还没有许愿呢,”宋知意说,“许了愿之后再放上来才有效。”
她走后,两个人各自躺下。宋从鸾伸手把床头柜上那只小鸭子挪了一下方向,让它面朝她们的方向,又放下手,什么也没有多说。纪蘅侧过头去看那只纸折的小鸭子。在昏暗的灯光里,它像一只正被河水托着、顺流而下的影子。她看了一会儿,翻过身,朝着床边另一侧的方向。那个位置在月光照进来时恰好有一道细长的光落在地板上,正好照亮了鞋柜旁那盆新绿萝的轮廓,也照亮了那只纸鸭子折出的翅膀。它还没有许愿,但已经被放在了一个能被看见的位置。窗台上的浅灰色笔记本合着,风翻不动它了。它停在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铅笔字:“那天晴。我们已经站了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