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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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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迟是在第四天发现的。
她每天坐同一班电车上学,在同样的时间,从同样的站台上车。沈及比她晚两站,在Flinders街那站上来,从后门,站在门边。顾迟站在车厢中间,扶着那根绿色的铁杆,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她。
看了三百多天。
但第四天早上,电车开到Flinders街的时候,顾迟习惯性地抬起头——
门边没有她。
车厢里没有她。
顾迟站在那儿,电车晃晃悠悠往前开,窗外的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她想,可能今天起晚了。可能坐下一班。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顾迟提前一站下了车,往回走。
她走到Flinders街那站,站在站台上,等。电车来了一辆又一辆,上学的人一拨一拨涌出来,没有沈及。
她等到快迟到才跑着去学校。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了,沈及坐在座位上,低头翻书,没看她。
那天放学,顾迟没有直接骑车回家。她站在校门口对面的电线杆后面,等了四十三分钟。
沈及出来的时候六点一刻,天已经有点暗了。她没往电车站走,往反方向走了。
顾迟跟上去。
跟了三条街,跟到一个没去过的路口,跟到一辆灰色的轿车旁边。沈及拉开车门,坐进去。驾驶座上是个男人,看不清脸。车子开走的时候尾灯亮了一下,红红的,很快消失在拐角。
顾迟站在路口,站了很久。
后来她每天都跟。
沈及早了她三站上车,她就提前三站去等。沈及放学往反方向走,她就往反方向跟。她跟着那辆灰色的轿车走过七个不同的路口,记下三个不同的地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可能就是习惯了。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比喜欢更可怕。喜欢还有结束的时候,习惯没有。习惯是你每天早上睁开眼睛,身体自己就会动。
顾迟的身体自己会往那三站地走,会在六点一刻站在校门口对面的电线杆后面,会在灰色的轿车开走之后还站着看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如果看见了该怎么办。
但她必须看。
三月三十一。雨。
那天顾迟跟到一半,跟丢了。
雨天路滑,她不敢骑太快,红灯的时候被隔在路口,眼睁睁看着那辆灰色轿车开过去,融进车流里,再也分不清是哪一辆。
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她也没擦。
后来她推着车往回走。走到一个没人的巷子里,蹲下来,抱着膝盖,蹲了很久。
雨一直下。
有人在头顶撑了一把伞。
顾迟抬起头。
沈及站在她面前,撑着伞,低头看她。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滴在她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没问她怎么在这儿也没问她跟着她干什么。
她只是看着顾迟,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起来。”
顾迟没动。腿麻了,也可能是蹲太久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及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蹲下来,和她平视。
雨水打在沈及肩上,很快洇湿了一大片。她好像没感觉到。
“起来,”她说,“我送你回去。”
顾迟看着她。看着她被雨打湿的头发,看着她肩膀上那一片深色的校服布,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湿透了,狼狈不堪,蹲在巷子里,像一只被雨淋傻的流浪猫。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顾迟问。
沈及没回答。
她伸出手,握住顾迟的手腕。
那只手是暖的。在墨尔本三月底的冷雨里。
她把顾迟拉起来。顾迟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往前踉跄一步,差点撞到她身上。
沈及没躲也没放开她的手腕。
伞很小。两个人站在下面,肩膀挨着肩膀。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她们周围围成一个圈。
“走吧,”沈及说,“车停在路口。”
顾迟被她牵着往前走。走了两步才想起来问:“你的车?”
“借的。”
“借谁的?”
沈及没回答。
走到路口,顾迟看见那辆灰色的轿车。就是她跟丢的那一辆。
沈及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她。
顾迟站在雨里,没动。
沈及等了一会儿,说:“不上来就淋着。”
顾迟上去了。
车里很暖,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沈及身上的味道。顾迟坐在副驾驶上,浑身湿透,水顺着校服裙往下滴,滴在脚垫上。
沈及从后座拿了一条毛巾,扔给她。然后发动车子,没说话。
车子开动的时候雨刷一下一下刮着玻璃。顾迟用毛巾擦头发,擦到一半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你都看到了?”她问。
沈及看着前面的路,嗯了一声。
“看到多少?”
“都看到了。”
顾迟把毛巾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她想问那你为什么不走,想问你为什么来找我,想问你到底在想什么。但问不出口。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及先开口了。
“你跟着我多久了?”
顾迟想了想。从那天之后。从她提早三站上车那天之后。但她没说。
沈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顾迟不认识的路。
“我家在前面,”她说,“你这样回去要感冒。”
顾迟没说话。
车子停在一栋房子门口。两层楼的,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不知道什么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沈及熄了火,转头看她。
“下车。”
顾迟跟着她进去。
房子很安静,好像没有别人。沈及把她带进浴室,拿了干净的衣服放在门口,说“洗个热水澡”,然后关上门走了。
顾迟站在浴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个人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洗了很久。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出来的时候沈及坐在客厅沙发上,也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她指指茶几上的一杯热水:“喝了。”
顾迟端起来,捧在手心里。水是烫的,烫得手心发疼。但她没松手。
沈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问:“你跟着我,想看见什么?”
顾迟没回答。
“想看见我回家?”沈及继续问,“想看见我住哪儿?想看见我和谁在一起?”
顾迟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还是,”沈及的声音低下去,“想看见我为什么提早三站上车?”
顾迟抬起头。
沈及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那天在教室里一样。
“我知道你每天都站在电线杆后面,”她说,“我知道你骑车跟在后面。我知道你跟丢了会在路口站很久。”
顾迟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我那天没回头,”沈及说,“是因为我不知道回头之后该怎么办。”
窗外雨声很大。客厅里很安静。
顾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太响了,响到她怀疑沈及也能听见。
“现在我知道了,”沈及说,“回头之后该怎么办。”
她站起来,走到顾迟面前。站得很近,近到顾迟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和她身上的一样,是沈及拿给她的那瓶。
沈及伸出手,从顾迟手里把那杯水拿走了,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把顾迟圈在中间。
“顾迟,”她叫她的名字,第一次这样叫,声音低低的,从喉咙里压出来,“你跟着我的时候,想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反过来跟着你?”
顾迟看着她。看着她湿着的头发,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干净的,换了她的衣服,捧着她倒的热水,坐在她家的沙发上。
“我没想过。”顾迟说。
沈及低下头,离她很近。近到呼吸落在她脸上,痒痒的。
“那现在想。”
她伸出手,手指抵在顾迟下巴上,往上抬了一点。顾迟被迫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亮的,像那天在教室里一样。但又不一样。
“你画了我多少页?”沈及问。
顾迟不回答。
“三百页?”沈及自己猜,“还是四百页?”
顾迟还是不回答。
沈及的手指从她下巴往上移,移到脸颊,停在眼角。拇指轻轻按了按,像在擦什么东西。
“你画我的时候,”她说,“有没有画过这里?”
顾迟的睫毛抖了一下。
沈及看着那个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顾迟看见了。
“我猜有,”沈及说,“你画什么都画得很细。”
她收回手,直起身,低头看着顾迟。
“今晚住这儿,”她说,“雨太大,别走了。”
顾迟想说什么,被她打断了。
“不是在问你,”沈及说,“是告诉你。”
她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客房在二楼左边,”她说,“右边是我房间。你睡不着可以过来。”
然后她上去了。
顾迟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那杯水彻底凉透,久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
她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左边,她停住。右边那个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她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向左边。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床边坐了一个人。
顾迟睁眼看见沈及坐在她床沿,不知道坐了多久。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照出细细的绒毛。
她看着顾迟,像在看一幅画。
“醒了?”她说。
顾迟想坐起来,被她按住了肩膀。
“别动,”沈及说,“我在看你。”
她的视线从顾迟额头往下移,移到眼睛,移到鼻梁,移到嘴唇。移得很慢,像在描线。
顾迟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沈及的视线移完了,又回到她眼睛上。
“你画我的时候,”她说,“也是这样看的吗?”
顾迟不说话。
沈及低下头,凑近了一点。
“还是更仔细?”
晨光照进来,照在她们之间。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飘。
沈及伸出手,手指沿着顾迟的眉毛慢慢划过去,从眉心划到眉尾。很轻,像羽毛扫过。
“我想知道,”她说,“被画是什么感觉。”
她收回手,站起来,低头看着顾迟。
“起床,”她说,“送你上学。”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顾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过了很久,她才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那里还有一点温热的触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