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十字星》GrapefruitLover

1、第 1 章 墨

　　墨尔本的春天是从十月份开始的。

　　但校园里那棵玉兰不管这些，九月初就开了满树的白。

　　顾迟蹲在二楼窗户后面，看那棵玉兰看了很久。不是在看花。花有什么好看的。她在看花底下的人。

　　沈及站在树下等人。等人也没什么好看的，但顾迟一直看着。

　　沈及换了好几次站姿，看了好几次手机。有一片花瓣掉在她肩膀上，她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吹走了。吹走的时候她微微仰起头，脖子拉出一条很长的弧线，阳光从侧面切过去。

　　顾迟低下头，在本子上画。

　　铅笔尖在纸上游走，先是那条弧线，再是下巴抬起的角度。她不用一直抬头看。看一眼，就能画很久。

　　这个本子是普通的牛皮纸封面，角落里沾了一小块墨水，洗不掉的。里面已经画满了沈及。

　　画她趴在桌上睡觉。脸压在胳膊上，挤出一点肉，睫毛覆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顾迟画过很多次她睡觉的样子，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脸朝左，有时候脸朝右，有时候头发滑下来遮住半边脸。顾迟最喜欢那张头发遮脸的，画了很久，把每一根发丝的弧度都描出来。

　　画她校服的第二颗纽扣。那颗纽扣每天在同样的位置，但顾迟画了好多遍。因为有时候扣眼朝上，有时候扣眼朝左，有时候衬衫领子会折进去一点。顾迟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么多次。可能就是习惯了。

　　还画过一些别的。

　　画她们在教室后排接吻。那当然是她想象的。画的时候顾迟心跳得很快，画完就把那一页翻过去，不敢再看第二眼。但过几天又会翻回来，再看一看，再描一描。

　　画沈及的指尖。画那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手指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那也是想象的。但画下来之后，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会觉得后背真的有手指在滑。

　　没发生过的画多了，就好像发生过一样。

　　本子锁在抽屉最深处，压在一沓旧试卷下面。锁是小学门口买的，五块钱，密码是她和沈及第一次一起值日的日期。顾迟知道这把锁什么也挡不住，指甲刀都能撬开。但她还是每天锁。

　　每天放学后，等所有人都走了，她把本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放进去，锁上。

　　这个动作让她觉得安全。

　　那棵玉兰的花瓣掉得差不多了。沈及等的人还没来。

　　顾迟看见沈及又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把手机揣回校服口袋里。那个口袋的边角有点磨白了，沈及每天把手机揣进去、拿出来，那块布迟早要磨破。顾迟想，磨破了她可以帮她缝。她不会缝，但她可以学。

　　沈及等的人终于来了。是个女生，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手里挥着什么东西。沈及接过来看了看，笑了。

　　顾迟低下头，把本子合上。

　　她从窗户后面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楼下沈及和那个女生已经走了，玉兰树下空荡荡的，只剩一地踩碎的花瓣。

　　上课铃响了。

　　顾迟把本子塞进书包里，往教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玉兰。阳光照在树顶上，亮亮的。

　　下午放学，顾迟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数学作业本找不到了。她把桌子翻了一遍，没有。把书包倒出来，没有。她坐在那儿想了半天，想起来是中午趴桌睡觉的时候垫在头下面，后来忘了塞回去。

　　她骑车骑到半路才想起来。折返回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教学楼很安静。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一块一块铺在地上。顾迟踩着那些光斑走，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停住了。

　　门开着。

　　她中午走的时候是关上的。

　　顾迟站在门口。她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像翻书的声音。

　　然后她看见沈及。

　　沈及靠在她桌边，一条腿曲着，脚踩在椅子横杠上。校服裙摆滑下去一点，露出膝盖。她的膝盖上有块淤青，上周体育课摔的，淤青的边缘开始泛黄了。

　　沈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角落有一小块墨水渍。

　　顾迟站在门口，没动。

　　沈及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本子上。她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会儿，手指在纸上轻轻摸了一下。

　　然后又翻下去。

　　顾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她想动，但腿像被钉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锁，锁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沈及翻到后面。又停住。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

　　然后她抬起头。

　　她们隔着半个教室对望。中间是一排排课桌，椅子上都倒扣着。阳光照在那些铁腿上，亮晃晃的。

　　沈及没说话。顾迟也没说话。

　　沈及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放在那沓旧试卷旁边。然后她把视线从顾迟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是那棵玉兰。花已经掉光了，只剩满树的叶子。

　　顾迟站在门口，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

　　沈及从椅子上下来，站起来。校服裙摆轻轻一晃。她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往门口走。

　　经过顾迟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顾迟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阳光，还有一点点汗。很近。

　　沈及没看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秒，或者两秒。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出后门，走进走廊的阳光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迟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再也没有声音。久到阳光从教室这一头爬到那一头。

　　她才慢慢走进去，走到自己桌边。

　　本子还在。封面有点翘起来了，因为每天翻开、合上、翻开、合上。她拿起来，抱在怀里。封面被太阳晒过，暖暖的。

　　她没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下午上课的人陆续回来了。顾迟把本子塞进书包里，走出教室。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棵玉兰。

　　树下没有人。

　　风把几片叶子吹下来，落在她脚边。她踩着那些叶子走过去，走向车棚。

　　墨尔本九月的风有点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