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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栖霞山庄 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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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安城外三十里,有山名“栖霞”。
山势不算奇峻,却林壑幽美,云岚常聚。
栖霞山庄便依山而建,借地势起伏,亭台楼阁错落隐现于苍松翠柏之间,飞檐斗角偶露峥嵘,远远望去,不像江湖门派,倒似哪家权贵的避暑别业。
山门处并无匾额,只有两名劲装护卫抱臂而立,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来往之人。
他们见到兰雅,冷肃的面容立刻浮起恭敬之色,抱拳躬身:“郡主驾临,有失远迎。”
兰雅随意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我带个朋友来瞧瞧热闹。”
那守卫目光迅速扫过一旁的姜晅,在她朴素的装扮上略一停留,却未多问,只侧身让开通道,伸手做请:“郡主请。今日演武场正有切磋,想必热闹。”
姜晅此前已知,栖霞山庄名虽江湖,实为贵胄筛才之地。
高门世家于此设局,江湖豪杰于此卖艺,各取所需。
演武台上的较量,规矩分明,点到为止,这对许多江湖人而言,是改变命运的登天之阶。
若能得某位贵人青睐,便可投入其门下,从此衣食无忧,甚或得助力开宗立派。
雍国以选试擢拔寒门,为国所用;盛国则以江湖演武网罗奇能,为世家私蓄。
形式迥异,根底相通,皆是为巩固权柄、延揽爪牙。
只是此地更显赤裸,将人才物化、娱乐化的意味更为浓重。
兰雅领着姜晅进入一条清幽的岔路,往前行去。
行至一处视野开阔之地,建有六角亭台,飞檐翘角,可俯瞰下方云海松涛,本是观景佳处。
此刻亭中情形,却与风雅无关。
两名体型魁梧的壮汉正在亭外空地上缠斗。
一人使一口厚背砍山刀,刀势沉猛,呼呼生风;另一人双手各执一枚流星锤,银链飞舞,寒光点点,专攻下盘与关节。
二人身上皆已挂彩,衣衫被利刃划开数道口子,渗出的血迹在深色布料上晕开大片暗红,随着剧烈的动作不断甩出细小的血珠。
地上青石也溅上点点猩红,战况显然颇为激烈。
亭中石凳上,歪坐着两名锦衣公子,正端着酒杯,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击掌叫好。
“好!这一刀够劲!”
“锁他下盘!对,就这么打!”
兰雅一见此景,眉头立刻蹙起,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
她不喜这等将人当作斗兽取乐的行径,当即快步上前,扬声呵斥:“住手!别打了!”
清脆的嗓音陡然响起,打破了斗狠的氛围。
两名壮汉闻声动作一滞,下意识朝声音来处望去。
亭中两位公子亦转过头,脸上兴致被打断的不耐之色在看清来人后迅速消散。
其中一位面容略圆、眉眼带笑的公子率先起身,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兰郡主。今日怎么有雅兴来山庄?”
他边说边对场中两名壮汉挥了挥手。
“行了,郡主发话,都停了吧。”
两名壮汉闻言,立刻收势后退,各自喘着粗气,默默退至一旁,低头处理伤口。
圆脸公子又对身旁仆从示意:“赏。”
仆从立刻取出两锭银子,上前递给两名壮汉。
二人接过,讷讷道谢,神情复杂,既有得到赏钱的松快,又有未能尽展所长、搏得更多青睐的遗憾。
兰雅懒得与他们多寒暄,只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仍带着嫌恶扫过地上未干的血迹。
她正欲拉着姜晅离开这地方,不远处却传来一个清脆却带着明显讥诮的少年声音。
“兰大郡主真是心善呐,不喜欢看人打斗,却偏生爱往这打斗成风的山庄里钻。”
兰雅一听这声音,连头都未回,直接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回道:“关你屁事!”
姜晅闻声,侧目望去。
只见一个红衣少年,身形挺拔,眉眼飞扬,正沿着石阶信步而来。
他肤色白皙,一双眼睛亮如点漆,顾盼间神采流转,只是那神态总透着一股子的骄矜与傲慢。
少年被兰雅呛了一句,也不着恼,反而嗤笑一声,目光落在了姜晅身上。
见她衣着朴素,除了一柄剑别无长物,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嗤笑道:“我说呢,原来是要捧人啊。你这跟班可有什么本事?咱们山庄里,可不养吃闲饭的。”
兰雅听他这话,顿时恼了,瞪他一眼:“谢霖你给我闭嘴!阿昭才不用我捧,她本事大着呢!我今天只是带她来玩玩罢了。”
“玩玩?”名为谢霖的少年挑眉,笑容更显讥讽。
“从前可没见过这号人物,想必是你新近认识的?你对她了解多少,就敢夸下‘本事大’的海口?别是又像上回那样,被人几句大话就哄了去,白白浪费时间心意。”
兰雅被他提起旧事,脸上一热,恼道:“你……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每回见你都没好话!”
姜晅一直静静听着,目光沉静无波,仿佛谢霖讥讽的对象并非自己。
直到那充满鄙夷的眼神再次扫来,带着十足十的挑衅,她才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投向不远处那满脸倨傲的红衣少年。
她未发一言,只信手从身旁的枝头摘下一片青翠的叶子。
叶片在她指尖捻住,寻常无奇。
下一瞬,她手腕微动,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弹。
谢霖正待再言,忽觉颈侧一凉,似被蚊虫叮咬,微有刺痛。
他下意识抬手摸去,指尖触及一点湿黏。
收回手看时,竟是一抹鲜红血迹。
他愣住。
亭中诸人亦皆怔然。
那两名锦衣公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轻松之色敛去,看向姜晅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两名裹伤的壮汉也抬起头,目露惊异。
姜晅这才开口,声音平淡:“你觉得,这本事如何?”
兰雅眨了眨眼,看看谢霖指尖的血,又看看姜晅平静无波的侧脸,忽而欢呼一声:“阿昭真厉害!”
谢霖缓缓放下手,盯着指尖那抹红,又抬眼看向姜晅。
少年人脸上的傲慢与嘲弄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愕然,以及被当众削了面子的羞恼。
他深呼吸一口气,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哼:“使暗器……在江湖上也算阴险小人了。”
兰雅闻言,讥笑道:“不是你先挑事的吗?活该!”
谢霖不理会她,只盯着姜晅,冷冷道:“山庄里又不是没有暗器好手。你敢去演武台挑战他么?”
兰雅一听,立刻就要接话,却被姜晅轻轻按住了手臂。
姜晅侧首,看向兰雅,语气平和如常:“郡主,今日来山庄,原是为了何事?”
兰雅被她一问,回过神来,想起初衷,忙道:“啊,我是来给他们看我的新木鸢的。”
姜晅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不必节外生枝。”
兰雅虽有些意犹未尽,想看姜晅大展身手教训谢霖,但想到此行的主要目的,扬脸对谢霖道:“听见没?我们才没空搭理你呢!阿昭是陪我来的,不是来给你演武耍猴戏的。”
说罢,她亲昵地挽起姜晅的胳膊,转身便要往演武场方向去。
谢霖盯着姜晅的背影,见她全然无视自己的挑战,心中那股被轻视的恼火更盛,提高声音道:“有本事便真刀真枪去打一场!靠偷袭占点便宜,算什么英雄?无非是趁我不备罢了!”
姜晅脚步未停,恍若未闻。
兰雅倒是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脆生生丢下一句:“有能耐你也摘片叶子划我一下呀!”
说完,便拉着姜晅,脚步轻快地沿着山径下行,将谢霖气急败坏的声音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