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深处，我们成了彼此的刀》东青木里

9、峒江镇 这几年的团

　　这几年的团建目的地始终不变。4101宿舍再次被分到了峒江镇。峒江山青水秀、民风淳朴，是不可多得的旅游景点。当地人对爱情极其忠诚，有民谣为证——“峒江有泽芳草茂哟，心中念你魂儿绕……”

　　学校照往常一样安排了民宿，说是要让同学们更好地体验风土人情。

　　白墙灰瓦，清水款款。李允深吸一口气：“这地方真美！”

　　周末接道：“云卷云舒皆如画。”不出意外，收获李允一个大白眼。

　　顾晟凑过来：“你还记得上次考后复盘，教授怎么说的吗？”也不出意外地收获了一个白眼。

　　禁止苦难娱乐化！提起上次考试，允子头就大，不提不提哈。

　　果真，不提考试，气氛都和谐了。大家沉浸在这湖光山色中，唯有一人除外。

　　早在前一天，林尧便收到了峒江灵馆的委派。在乘船前往峒江镇的途中，他怀里的那团蓝火显得异常活跃，火苗忽明忽暗，像是有话要说。林尧只是轻轻按住它，低声说了句：“到了便知。”

　　民宿是一栋古朴的二层小楼，青藤爬满西墙，檐下挂着几串风铃。房东太太早已站在门口迎候，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和蔼得让人想起自家祖母。

　　“小伙子，来陪老婆子聊聊天吧。”房东太太的声音从里屋传来，热情地招呼大家进屋。

　　于是便看到了这样其乐融融的画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带着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围坐在中堂。老婆婆从人生目标讲到柴米油盐，最后竟讲起了坊间异闻。

　　从大家的反应来看，那异闻当真称得上一个“异”字。

　　“我那时还小，不懂事——”她抿了口茶，目光悠悠地望向门外，“五十多年前了吧，这里还没开发旅游，就是一个小水寨。来来往往的都得靠摆渡人。故事就发生在江口摆渡家的女儿身上。”

　　“邻里都传遍了，摆渡人家出了个不检点的女娃，未婚先孕。说是和城外逃来的军官勾搭上了。等家里人知道，那女孩已经怀了身孕。军官不想对她们母子负责，反倒大肆宣扬那女子不守妇道、用媚眼勾引他。那女孩的父母生生给气死了。可他没想到这把火烧得旺——思想封建的村人竟要将他们沉塘喂鱼。女子沉塘后，那军官吓破了胆，竟连夜逃了，此后再也没传来消息。”

　　房东太太抿了一口茶，茶汤已快见底。她缓缓续上热水，继续说道：

　　“那女娃被药迷晕，倒装在竹笼里，好几根粗麻绳缠在上面，听大伙说，绳子上绑着的都是大石头，一块少说有二十来斤。”

　　“沉了有几米深吧，水泡咕嘟咕嘟往上冒，谁都以为她必死无疑。谁能想到——她竟被人救了。”

　　李允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周末也敛了笑意，屏息听着。

　　“说来也奇怪，那女孩还在峒江生活，村民竟没认出她来，只知道村里新来了一户人家，开了一间小小的绣坊，女主人常年戴着面纱。也可能是后来发生的怪事太多了罢——一件接着一件不给人喘气，那女娃便更不显眼了。”

　　“不过，一首民谣却意外地火了起来。你们来的时候应该也听到了——‘峒江有泽芳草茂哟，心中念你魂儿绕……’”

　　房东太太唱了一两句，声音苍老却婉转，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她淡淡地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现在，峒江镇人人都会唱了。”

　　李允瞥了眼周末，脸上挂满担忧的神色，忍不住问道：“房东奶奶，后来那个女孩怎么样了啊？她的孩子……”

　　“好孩子，记住——好人是有好报的。”奶奶又抿了一口茶，杯底只剩一点残叶，“她的孩子还带着呢。”

　　这话说得蹊跷。沉塘时孩子还没出生，怎么“带在着”？周末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哪里不对。他试探地说：“奶奶，您讲故事真的很生动，像真发生过一样。”

　　房东太太哈哈笑了，却不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前面孩子的头。“谢谢你们愿意听我讲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瞅了一眼林尧，又重复了一遍：“到这里——故事结束了。”

　　林尧怀中的蓝火忽然安静下来，像一团温顺的萤火。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房东太太的目光。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里，分明映着一丝解脱。

　　房东太太低声说，不知是对大家还是只对林尧一人，“毕竟——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恰在此时，带队老师朝这边招呼：“晚饭做好了，大家都过来吃饭吧！”

　　众人应声散去，只有林尧落在最后。他走到房东太太面前，轻声说了句什么。老人只是点点头，转身走进里屋，背影瘦小而笔直。

　　晚饭后大家又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有人提议唱歌，周末起了个头，一群人把从短视频上学来的土味情话吼得震天响。李允捂着脸说“我不认识你们”，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房东太太搬了把藤椅坐在廊下，笑眯眯地看着这群闹腾的年轻人。月光洒在她的银发上，像敷了一层霜。

　　林尧靠着廊柱，怀中的蓝火不知何时熄了。他想，有些故事，终究需要一个渡口。

　　而峒江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句被遗忘的民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