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踽踽独行的兽》饿橘

3、第 3 章 我躲着

　　我躲着曲曲的事，阿新应当是一直都有所感觉的。但他从没跟我提起过这事，我渐渐地也放下心来。

　　那天之后，阿新只是计划跟我一起去草地（公园里的随便一处）看星星。人与天空平行时，常常会觉得双方是磁的两极，互相吸引拖拽，再高的穹顶似乎时时刻刻都有坠落的可能，身处暗紫色的漩涡，身体想要逃离重力。

　　我这样对阿新说，他未见有多期待，但还是点点头：“听起来挺不错的。”

　　我们抵达公园时，天才渐入黄昏，显出那种诡谲的橙缠在朦胧的黄里，融进飘虚的蓝中，带着那种轻纱般的颗粒感，分明又模糊。

　　来得有些太早了，只好找一处地方坐下聊聊天。我很少有机会与阿新这样独处，独处对我和阿新来说是未知的，但又令我恐惧。当人无聊得坦诚相见时，他们往往会不经意间暴露出被压抑的本质，露出假面后悲哭的笑脸，倾诉欲如夏潮奔滚，让人猝不及防，继而避而远之。

　　我害怕我的脸被阿新发现，他不关心任何残暴的灵魂，即使它同样孱弱。

　　草地一片橘红，我感觉好像躺在火上。这颗空乏且无趣的脑袋，再也不想不出一个字来。

　　“我前几天……”

　　阿新骤然开口，吓我一跳。我转过头去，他的脸一半埋在绿色的草里，一半被夕阳映得金灿，锋尖阴影后，与他诡异地和谐着。

　　“什么？”

　　“我前几天，看见你在看一本书。”

　　“哪本？”

　　“《古希腊神话与传说》”

　　“哦，那本。”

　　他提及这本书，它其实是我精神寄托里的世界之一，我常常无法在一个世界呼吸时，就会躲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它很无聊的。”

　　那是一个命运有始有终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西西弗斯因为贪婪和谎言必须一遍又一遍地推动落实，女人因为嫉妒而毁灭一个英雄、成为一个魔女。

　　凡是有驳于宿命的推手都无疾而终。由于英雄的命运早已被知晓，世界就不见得完全活着。

　　而重心就变成了“过程”而非“结局”。或许是因为这样一点，我有时候才会去幻想。

　　“不，我是想说，你似乎很喜欢神话类的书啊。我没有读过这本，但我读过另一本，我想你必然也读过。”

　　他的眼瞳因折射着夕阳的颜色变得金黄，眯成一条狭长的缝。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我实在不想讨论那个我想不懂的问题。

　　“你放过我吧，那个问题我实在不想回忆。”

　　“我还没说是哪个问题呢！”

　　“那你问吧。”

　　“我看的时候就在想，夏娃是先有了欲望去窃果，还是窃果后再有了欲望？”

　　令我惊诧，阿新既没有与我讨论“灵与肉”的问题，也没有像曲曲一样执拗地问我：“死是永生之门”是什么，我疑心这辈子我也无法给出个像样的答案。

　　他说欲望，但显然夏娃很大一部分是受了路西法的哄骗。那个美丽的堕天使，如此嫉妒乐园中的人类，但这些无知的生物，甚至难以分清善恶。

　　“人因为有了知识而变得贪婪，所以，倒不如说知识是欲望的钥匙，而欲望是人的天性。”我躺在地上，五指摊开在眼前，夕阳从指缝间倾斜而下，如同不可亵渎的圣光。

　　阿新转过身去在草地上躺成大一字，笑嘻嘻地说：“你好厉害啊！”

　　他的笑声轻佻又陌生，我疑心他是在捉弄我，便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以显得我不那么渺小。

　　他脸上的笑如潮落般淡去，褪出一种悲悯，眼神又是那样的垂怜。

　　“你看起来好像什么也不想要，说不定是什么都得不到。”

　　我这时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身后是星空，眼前是阿新看向我的一双眼睛。
　　我所不想让他看见的一切，其实都如星空般赤裸。

　　避开阿新看向我的眼神，我将亚当夏娃的故弄玄虚抛在脑后，讪笑着说：“看星星吧。”

　　我希望阿新能同我一样虔诚地爱着这片星空，这样他就会知道，这巨大而迷乱的生活正在日日发生着不为人知的改变，斗转星移间，生命无人知晓地流逝着。

　　它的美丽和静谧并不枯燥无味，也并不需要他去怜悯。

　　阿新那悲天悯人的眼神被月光照映得清澈纯粹。

　　我感到抬不起头来，一如人似草芥般生活在“世界”这个盒子里，而阿新站在盒子外那样令人窒息。

　　我怯如蝼蚁。

　　我在阿新面前怯如蝼蚁。

　　相较于那些不做所谓的反抗和漠然，这种畏惧使我在阿新的面前成了彻头彻尾的下位者。

　　星空好像一场冻结的大雨，流淌于其中的暗紫色银河从我的想象中走出来，与漫无边际的黑夜融合。

　　这虚幻的想象比现实更为真实，阿新所言之“什么也得不到”恰是我满足于“得到”的快感，而放弃了“得到”的行动。

　　手指揪着身下的草根，指甲里满是湿漉漉的泥土。我突然紧张兮兮地问了一句：“阿新？”

　　“嗯？”

　　阿新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地上格外厚实。

　　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与我长长的叹息一起在月光下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