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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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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
阮黎安一早就起身,简单收拾了两件衣物,把牵引绳轻轻系在多多颈间。狗很乖,安安静静坐着,抬头望着他,眼神温顺,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自从那天从墓园回来,它就很少再蹦跳、很少再闹,总是安安静静跟在他身边,像一块守着回忆的影子。
“带你去几个地方。”阮黎安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声音很轻,“以前,他去过的地方。”
多多像是听懂了,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车子驶出城区,往旧城区的方向开。那里拥挤、老旧、巷道交错,曾经是案件交集、人员混杂的地带,也是陆承渊当年被辗转控制、最黑暗的一段日子停留过的地方。
阮黎安不想惊动任何人,没有报警,没有声张,只带着一条狗,凭着记忆和当年做警察的直觉,一点点往回走。
医生的话还在他脑子里盘旋:
长期、微量、隐蔽,一点点耗掉他。
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次两次。
是漫长的、日常的、渗透在吃食、饮水、物品里的。
那一定有痕迹。
车子停在巷口,阮黎安牵着多多下车。
空气里有潮湿的砖味、旧木头味、淡淡的油烟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沉在底层的旧味。多多一落地,鼻子立刻贴向地面,不再是平常散步那样随意嗅闻,而是专注、紧绷,一步一步往前探。
阮黎安没有拉它,任由它带着走。
狗的记忆,比人长久;狗的嗅觉,比人清晰。
它记得陆承渊的味道,也记得那段日子里,伴随在主人身边、让他虚弱、让他害怕、让他日渐消瘦的味道。
多多在一栋老旧居民楼转角停下,对着墙根反复嗅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安。它用爪子轻轻扒了两下地面,又抬头看向阮黎安,像是在说:就是这里。
阮黎安蹲下身,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墙角不起眼处,有一道浅浅的、早已褪色的痕迹,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水渍、是污渍。可他当过警察,见过太多隐蔽细节,一眼就看出,这是曾经长期反复倾倒液体留下的浸痕。
“这里以前,有人给他喂东西?”阮黎安轻声问。
多多低低“呜”了一声,把头靠在他手边。
阮黎安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画面。
很多年前,在他还没完全介入、还没来得及彻底护住那个人的时候,少年被带到这里,听话、懦弱、不敢反抗,有人端来水、递来食物、哄他吃下。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安抚、普通的控制,却不知道,里面掺着慢到看不见的毒。
不是要他立刻死。
是要他越来越弱、越来越乖、越来越没有力气反抗、越来越成为别人手里温顺的筹码。
刀尖上的利益,最阴毒的一种,从来不是明刀明枪。
是慢慢把一个人,耗成空壳。
“我知道了。”阮黎安轻声说,伸手摸了摸多多,“我们再去下一个地方。”
多多乖乖起身,依旧走在前面带路。
同一时间,庄园。
霍华德没有去公司,没有见任何人,把自己关在书房。桌面上,摊着近一年的庄园人员名单、佣人排班、采购记录、厨房出入清单、负责照顾陆承渊日常起居的所有人信息。
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些。
他以为,把人放在身边,放在最昂贵、最封闭、最安全的地方,就足够了。
他以为,所有人都敬畏他、忌惮他,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
直到网络上的恶意舆论冒出来,直到他心里那股不安压不住,直到他隐约察觉到,承渊的离去,或许不只是旧伤。
霍华德开始自查。
一样一样看,一条一条核对,一个一个排查。
谁负责递水?
谁负责摆盘?
谁负责送点心、水果、饮品?
谁可以不经通报,靠近陆承渊的房间、书桌、床头?
谁在他昏睡时照顾,在他生病时喂药,在他日常接触的物品上停留最久?
名单一点点缩小,范围越来越集中。
一个在庄园待了近五年、不起眼、话少、做事勤快、从不出错、几乎所有人都放心的佣人,进入视线。
负责日常饮品、小食、晚间温牛奶、床头水杯。
长期、稳定、近距离、无防备。
完美的位置。
霍华德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给管家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不用惊动,盯着。
查她近三年所有出入、联系、转账、陌生接触。
我要最细的记录。”
“是,先生。”
霍华德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那片空旷的草坪。
以前,陆承渊会坐在那里晒太阳,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他以为那是安稳,是幸福,是岁月静好。
现在才明白,少年那副安静温顺的样子背后,可能一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一点点抽走他的生命力。
而他,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护他一辈子的人,一无所知。
“是我大意了。”霍华德轻声自语,眼底一片涩然。
他能挡住外面的狂风暴雨,却没防住身边的一根细针。
另一边,无人知晓的隐蔽住处。
雷诺面前摆着一叠旧资料,不是纸质,是加密电子档,屏幕光线很暗,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没有露面,没有回归,没有重建势力,只动用了最底层、最隐蔽、只忠于他一人的旧线,把当年所有和陆承渊有关的人和事,一点点挖出来。
跨区域、跨势力、黑白交织。
不是某一个人,是一条链。
有人恨他雷诺,动不了他,就动他最在意的人。
有人想控制他,拿捏不住他,就拿捏那个干净温顺、被他养在身边的少年。
有人想慢慢拖垮他,不用明争,不用暗斗,只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毁掉他的软肋。
长期、微量、无声、无迹。
等到人没了,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旧伤、是体弱、是命运、是前半生耗尽。
完美得不会有人怀疑。
雷诺指尖划过屏幕上一个个名字,眼神平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激动,没有嘶吼。
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他当年亲手把人送走,以为是保护,没想到,只是把人从一个笼子,送进了另一条更长、更阴、更慢的刀口上。
他在黑暗里争杀半生,赢过无数次,躲过无数明枪,却没看见,有人把毒,喂进了他最想护住的人嘴里。
“很好。”雷诺轻声开口,只有自己听见,“很好。”
他不复仇、不夺位、不重建江山。
他只要一件事。
所有参与过、经手过、知情过、默许过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他不配出现在承渊面前,不配说对不起,不配被原谅。
那他就退回黑暗,做一把刀。
一把只为少年存在、只斩伤害过他的人的刀。
傍晚,阮黎安带多多回到临时住处。
狗跑了一天,有些累,趴在门口,头搁在爪子上,望着门外,安安静静。
阮黎安蹲在它身边,顺着它的毛。
“多多,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你闻得到,对不对?”
“你知道他身体越来越不好,可你说不出来。”
多多轻轻动了动耳朵,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呜咽,像是在应。
阮黎安心口一酸。
那条狗,在所有人都没察觉、没怀疑、以为一切安稳的时候,早就用它最敏锐的直觉,感觉到了不对劲。
就像生日那夜,它千里狂吠,预警生死。
它什么都懂,只是不能说。
“放心。”阮黎安轻声说,“我会查到底。”
“不会让他白走。”
夕阳落下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这座城市安静如常,车水马龙,人间烟火。
没有人知道,暗处有三个人,在同一件事上,各自沉默发力。
霍华德查内鬼。
阮黎安查旧迹。
雷诺查根源。
一条狗,守着回忆。
刀尖还在,利益未散。
只是这一次,所有的算计与行动,都只为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