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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青州暗流 父子离京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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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走了五天,不紧不慢。头两天棠澄还新鲜,第三天开始大腿内侧磨得生疼,咬着牙硬撑,不肯说。棠珩也不点破,只隔一个时辰就停下来歇歇,喝口水,看看路边的庄稼。棠澄一开始不知道是照顾他,后来才反应过来,心里暖了一下。
傍晚在客栈住下,刘安去安顿马匹、打点行李。棠澄抱着被子进了父皇屋里,铺在床上。被子有点重,他手忙脚乱的,边角塞了半天,一边长一边短,怎么也弄不平。棠珩坐在窗边看着,没出声。棠澄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铺好了,退后一步看了看,歪歪扭扭的,又上去扯了扯。
“行了。”棠珩说。
棠澄讪讪地站住,又去灶上要了热水,端进来放在桌上。水有点烫,他手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赶紧把碗放下,吹了吹手指。棠珩看着他,没说话。棠澄把茶碗推到他手边,又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些,退到门口。
“爹,您早点歇着。”
棠珩“嗯”了一声。棠澄带上门出去。刘安在廊下站着,看见他出来,小声问:“殿下,您方才进去这么久,陛下没说什么吧?”棠澄说:“说什么?我给爹铺床倒水,他高兴还来不及。”刘安忍着笑,没敢接话。
第五天,他们到了青州地界。路边是大片的麦田,地已经翻了,黑油油的土在夕阳下泛着光。几个农人弯着腰在地里忙活,旁边那头牛瘦得肋骨都看得见,慢吞吞地拉着犁。棠澄看了一会儿,想起年前在吏部看过的那些计书,上面写着“农事顺利”“耕牛充足”。他忍不住问:“爹,他们的牛怎么那么瘦?”棠珩没回答。
进了青州城,棠珩找了家客栈住下。安顿好行李,棠澄拉着父皇去逛。他知道茶馆是听消息最好的地方,拉着棠珩在街口最大的一家坐下,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庄稼人,衣裳打着补丁,说话声音不小。
“周大人是好官。就是太老实。去年雪灾,他开仓放粮,把自己俸禄都贴进去了,家里的棉被都拿出来给灾民了,自己冻了半个月。”
“好什么好?他年年考绩中平,这回表彰也不知怎么来的。要我说,隔壁安丘县那个韩大人才叫会当官,人家年年优等,上个月刚升了。”
“会当官?会捞吧?”
几个人笑了一阵。
棠澄端着茶杯,心里犯嘀咕。表彰名单是他亲耳听陈懋念的,周文炳的名字在上面。怎么到了青州,有人说他好,有人说他不行?他忍不住插嘴问了几句,那几个人也不在意,你一句我一句,说得他更糊涂了。
回到客栈,棠澄趴在桌上发呆。棠珩坐在旁边喝茶,也不说话。
“爹,安丘那个县,儿臣想去看看。”
棠珩放下茶碗。“那就去看看。早点睡,明天一早走。”
棠澄应了一声,钻进被子里。躺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爹,您说周文炳到底是不是好官?”
棠珩没睁眼。“看明白了再跟朕说。”
棠澄缩回被子里,翻来覆去。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出门前大哥塞了一包,母后也悄悄给了,昭月塞给他的包袱里也缝了几块碎银。他想着回去的时候给他们买点什么,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棠珩和棠澄往安丘去。走了大半天,进了安丘县界。路两边是大片的麦田,麦苗齐整,长势喜人。地里有农人弯着腰忙活,看见有人骑马经过,直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让到路边。棠澄在青州城外看见的农人不是这样的,青州的农人看见有人路过,顶多抬头看一眼,该干什么干什么。
进了县城,棠澄愣住了。街道比青州城还宽,青石板路干干净净,两边的铺子全开着,招牌擦得锃亮。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比青州城还热闹。他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心里想:这地方,比知府住的青州城还气派。
他在县衙门口勒住马,想进去看看。门前的石狮子比青州衙门口的还大,台阶扫得一根草都没有。他刚下马,就有一个差役迎出来,笑容满面,领着他进去转了一圈。粮仓是满的,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学堂里书声琅琅,学生坐得端端正正,窗明几净。集市上人来人往,卖东西的吆喝,买东西的还价,热闹得跟画里似的。差役一路走一路说,数字一串一串的,背得滚瓜烂熟。棠澄听着,心里羡慕——这地方,比青州城好多了。
回到客栈,棠澄一直没说话。吃晚饭的时候,他憋不住了。
“爹,安丘那个县,真好。粮仓满的,学堂满的,集市也热闹。百姓见人都让路,笑得也规矩。”
他顿了顿。
“比青州城还好。”
棠珩看着他。
棠澄不住的说。“比周文炳的青州好。青州的百姓说周文炳不好,安丘的百姓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好。儿臣想,韩荣肯定是个好官。”
棠珩没说话。棠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低下头扒饭。
京城。
棠珩走后,昭月就在坤宁宫住下了。天天陪着方晴,帮着递针线、翻医书,嘴甜,手脚也勤快。
方晴嘴上不说,心里熨帖。但她最惦记的还是棠泽。
棠泽每天天不亮就起,白天在乾元殿见大臣,户部的沈端、兵部的刘充、吏部的陈懋,一个一个来,商量春耕、春汛、吏治的事。晚上批折子,怕出错,一本要翻两三遍才敢落笔。
方晴看在眼里,让昭月每天下午去送汤。
昭月去了,棠泽说“放着”,昭月走了,棠泽继续忙。等想起来喝,汤早凉了。昭月再去送,看见昨天的汤还在桌上,急得跺脚。
“大哥,你怎么不喝?”
棠泽头也不抬。“忘了。”
昭月没办法,回去跟方晴说。方晴没说话,第二天还是让昭月去送。连着送了四五天,一碗都没喝。
这天晚上,方晴亲自去了凝华殿。
她没让人通报,推门进去的时候,棠泽正伏在案上批折子。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母后,愣了一下,站起来要行礼。
方晴没看他。她走过去,看见桌上那碗汤——昭月下午送来的,一口没动。
她把汤碗端起来,碗底已经凉透了。
她放下碗,目光落在棠泽手上。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针。
方晴的手顿了一下。
棠泽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脸色变了,赶紧把针藏到袖子里。“母后——”
方晴没说话。她走过去,拿起他的右手,翻过来。指节上全是针眼,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着。她看了很久,把他的手放下。
“你父皇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
棠泽低下头。“听母后的话,孝顺母后。”
方晴说:“孝顺,就是把自己扎成这样?”
棠泽说不出话。
方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她转身往外走。
棠泽慌了,追上去跪下。“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就是怕批折子的时候打瞌睡,怕出错,怕辜负父皇——”
方晴没回头。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你父皇把朝政交给你,不是让你把自己熬垮。你在,朝政才在。你垮了,你父皇回来找谁?”
她顿了顿。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就是这样孝顺的?”
她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没回头。
棠泽跪在地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想追出去,腿却软得站不起来。他跪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推开。
第二天一早,棠泽去坤宁宫请安。
方晴没见他。昭月出来传话,小声说:“姨母说了,不见。”
棠泽站在门口,不肯走。“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以后再也不那样了。”
门里没声音。
棠泽跪下去。
昭月急了,转身跑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脸色有点奇怪。
“姨母有话对魏顺公公说。”她顿了顿,“让魏顺公公每日派人来报,大殿下几点歇,娘娘就几点歇。大殿下熬到丑时,娘娘也熬到丑时。”
魏顺赶忙道。“奴才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棠泽跪着,半天没说话。
昭月小声说:“大哥,你先回去吧。姨母现在气头上。”
棠泽摇头。“儿臣不走。儿臣等母后消气。”
他跪在门口,一动不动。日头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昭月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劝。
巳时,乾元殿小太监匆匆跑来。
“殿下,沈大人在乾元殿候着,说春汛的事急,等您定夺。”
棠泽没动。
魏顺看小太监急得,又催了一遍,他才慢慢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他对着那扇关上的门,深深鞠了一躬。
“母后,儿臣去去就回。晚上再来请罪。”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还是关着。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昭月看不下去了。
她端了一碗银耳羹,推门进去。方晴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半天没翻一页。
昭月把碗放在她手边。“姨母,您喝点。”
方晴没动。
昭月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姨母,大哥知道错了。他跪了一早上,走的时候腿都是瘸的。您就原谅他吧。”
方晴放下书,看着她。“他扎自己,不是第一次了。”
昭月愣住了。
方晴说:“你姨夫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过。”
说着方晴眼眶有些微红。
昭月看着,眼眶也红了。“姨母,大哥就是太怕出错。他怕父皇失望。”
方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怕出错没错。但不能不爱惜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