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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晓行离京 父子微服私 ...

  •   棠珩从坤宁宫出来,没回乾元殿,往凝华殿走。

      魏顺跟在后面,脚步轻轻的。

      “陛下,二殿下怕是已经歇了。”

      棠珩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凝华殿的灯还亮着。

      棠珩推门进去的时候,棠泽和棠澄都还没睡。棠泽坐在桌边看书,棠澄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听见门响,棠泽抬起头,看见是父皇,站起来要行礼。棠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轻,棠泽却立刻懂了——他坐回去,低下头,继续看书,像什么都没发生。

      棠澄趴在床上,听见动静,知道是父皇来了。但他没动,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晚饭的时候父皇不理他,现在他也不理父皇。

      棠珩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他看了一眼趴着的棠澄,没叫他,拿起棠泽看的那本书翻了翻。

      “《春秋》看到哪儿了?”

      棠泽说:“僖公。昨日读到‘赵盾弑其君’那一段,儿臣在想——赵盾并未亲手杀人,史官却记他弑君。究竟是赵盾有罪,还是史官太苛?”

      棠珩的手顿了一下。他把书放下,看着棠泽。

      “你想明白了吗?”

      棠泽说:“赵盾身为正卿,国乱不能止,君死不讨贼。他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死。史官记他弑君,不冤。”

      棠珩点点头。“记住了?”

      棠泽说:“记住了。”

      棠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趴着的棠澄,声音不高不低。

      “功课做了吗?”

      棠澄趴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声:“做了。”

      棠珩说:“拿来我看。”

      棠澄磨磨蹭蹭地从枕边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头也不抬地递过去。棠珩接过来,翻了翻。字还是歪,但比上次整齐了些。该写的都写了,虽然内容平平,但挑不出大错。

      棠珩把册子放下,没说话。

      棠澄看父皇未言语有点发毛,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眼眶已经红了,委屈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掉眼泪。

      棠珩突然问。

      “好了吗?能骑马吗?”

      棠澄愣住了。

      “后天一早,跟朕一起走。”

      棠澄彻底懵了,呆了一瞬后,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点了火。他从床上蹦起来,嘴角咧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父皇!”

      棠珩看着他那个傻样,嘴角动了动。

      棠澄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忽然转头看向棠泽。

      棠泽低着头看书,但嘴角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棠澄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

      “大哥!你知道了?”

      棠泽没抬头。

      “你早就知道了!”棠澄急了,“你知道了不告诉我!

      棠澄转头看向棠珩。棠珩端着茶碗,像什么都没听见。棠澄又转回去,瞪着棠泽。

      棠泽没说话,但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棠澄气得不行,又没处发火,转头看棠珩。

      “父皇——”

      棠珩放下茶碗。“朕不让他说的。”

      天还没亮透,宫门口已经备好了马。三匹马,两匹大马,一匹稍矮些的给棠澄。旁边还有一匹驮马,一个年轻小太监牵着,穿着寻常衣裳,看着不起眼。叫刘安,是魏顺的徒弟,办事稳妥,跟着路上照料起居。

      棠珩一身常服,站在马前。棠泽站在他对面,方晴站在台阶上,昭月挨着她。

      棠澄站在旁边,腰背挺得笔直,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早就来了,天不亮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听见外头有动静就爬了起来。这会儿站得规规矩矩的,可那眼睛亮得藏不住。

      方晴走过去,替棠珩理了理衣领。动作很轻,手很稳。

      棠珩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没松开。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昭月站在旁边,这回学聪明了,往后退了半步,没出声。

      棠珩松开手,转身看向棠泽。

      棠泽站在旁边,腰背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棠珩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朝堂上的事,朕信你。能处理。”

      棠泽点头。

      棠珩又说:“听你母后的话。孝顺她。”

      棠泽跪下:“儿臣记住了。”

      棠珩伸手把他拉起来,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棠澄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走到方晴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母后,儿臣走了。”

      方晴看着他,伸出手,把他跑歪了的衣领理正。

      “路上听父皇的话。”

      棠澄点头。

      他又转向棠泽。

      “大哥,我走了。”

      棠泽看着他,点了点头。

      昭月从方晴身后探出来,把一个包袱塞进棠澄手里。

      “拿着。”

      棠澄接过来,掂了掂。

      “什么?”

      昭月说:“药。”

      棠澄愣了一下。

      昭月愤愤的,一脸认真:“跌打的、活血化瘀的、治皮外伤的,我都给你配好了。你路上要是挨了姨夫教训,自己敷。”

      棠澄瞪她一眼,但把包袱塞进怀里,没扔。

      棠泽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这丫头,和棠澄真是一对活宝。

      棠珩翻身上马。

      棠澄也跟着爬上马背,坐稳了,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方晴站在台阶上,晨光照着她。棠泽站在旁边,腰背挺直。昭月还在冲他挥手。

      棠珩拨转马头。

      “走了。”

      他一夹马腹,往前走。棠澄跟上去,回头喊了一声。

      “大哥,母后,我走了!”

      昭月在后面喊:“表哥!药记得用!”

      棠澄没回头,摆了摆手。

      棠泽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远。昭月站在他旁边,望着那个方向,眼里满是羡慕,小声嘟囔:“能出门真好……

      方晴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方向。晨光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棠泽转过身。“母后,回去吧。”

      方晴点点头。

      “大哥,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棠泽没说话。

      昭月说:“我看见你嘴角弯了。”

      棠泽还是没说话,但昭月看见,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她嘿嘿笑了两声,小跑着追上方晴。

      “姨母,我扶您。”
      棠珩和棠澄出了宫门,沿着长街往南走。晨光刚爬上城墙,把砖缝里的青苔照得发亮。街上还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赶早市的百姓挑着担子从旁边经过,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匆匆走了。

      棠澄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出了宫门就一直没说话,但嘴角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走了半条街,终于忍不住了。

      “爹,咱们先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棠珩反问。

      棠澄说:“我想去看舅舅和表哥。”

      棠珩反手反手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不轻打了一下,等他一眼。”

      棠珩没回头催马向前走。“青州。”

      棠澄愣了一下。表彰名单里有青州知府周文炳,父皇把他从四品擢成了从三品。他原本以为要去直隶,没想到是青州。

      “去看周文炳?”

      棠珩没回答,也没否认。

      棠澄想起父皇的安排,微服私访,不亮身份,不住驿馆——那他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跟着爹出门。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在马背上颠了颠,差点把昭月塞给他的那个包袱颠出来。他赶紧按住,低头看了一眼。包袱用蓝布包着,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他想起昭月塞包袱时那一脸认真的样子,着死丫头,我这次一定好好表现,让她刮目相看。

      刘安牵着驮马跟在后面,步子稳稳的,一声不吭。

      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野。地已经翻了,黑油油的土在晨光下泛着光。远处有几个农人弯着腰在地里忙活,看不清楚在干什么,但能听见吆喝牲口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得很远。

      棠珩放慢了马速,看着那片田野。

      棠澄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想起年前在看过的那些春耕账册,上面写着“农事顺利”“种子足额”“耕牛充足”。但眼前这几个农人,弯着腰在地里,半天没动一下。旁边那头牛瘦得肋骨都看得见,慢吞吞地拉着犁,像是随时要倒下。

      他看了半天,忍不住问:“爹,他们的牛……怎么那么瘦?”

      棠珩没回答。

      棠澄又看了一眼那片田野,忽然觉得,那些账册上的字,和眼前的东西,好像不是一回事。

      晨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凉凉的,又有点湿。棠澄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这味道和宫里不一样。宫里也有风,但吹过来是宫墙的灰、是殿前的香、是御花园的花。这里不是。这里的风是活的,带着庄稼、泥土和牲口的味道。

      他攥紧缰绳,跟上父皇的马。

      身后,京城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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