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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卷 郑的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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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老工友的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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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住院
老郑出院那天,王鹏去接的。
医院走廊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老郑坐在轮椅上,两条腿盖着毯子,眼睛盯着地板。他老婆在旁边收拾东西,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老王来了。”老郑老婆抬头招呼了一声,又低头接着收拾。她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王鹏走过去,在老郑旁边蹲下。老郑没抬头,他就那么蹲着,看着老郑的手。那双手他太熟悉了,二十多年前在厂里,这双手能扛两百斤的麻袋,能把生锈的机器修得跟新的一样。现在这双手放在膝盖上,瘦得皮包骨头,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怎么样?”王鹏问。
老郑没吭声。
“医生怎么说?”
老郑老婆接过话:“说回家养着,三个月后复查。能不能站起来,要看恢复情况。”她说着,声音有点抖,“老王,你说这叫什么事……他才五十七,腿要是好不了,以后可怎么活……”
王鹏站起来,拍拍她的肩:“嫂子,先回家,慢慢来。有我呢。”
他把轮椅推到车边,又把老郑抱上后座。老郑瘦得厉害,抱起来轻飘飘的。他想起二十年前,有一回他扭了腰,是老郑背他去的医院。那时候老郑说:“老王,咱俩是兄弟,你有事就叫我。”
现在老郑在他怀里,轻得像一把干柴。
他关上车门,绕到前面,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郑歪着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道道皱纹,还有眼角没擦干净的泪痕。
送到家,王鹏帮着把人抬上楼。老郑家在南城的老筒子楼里,没电梯,三楼,他和老郑老婆一人一边,架着老郑往上挪。老郑的腿拖着地,使不上劲,三个人在狭窄的楼梯上走得满头大汗。
老郑家的门是旧的木门,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门口堆着几棵大白菜,是冬天囤的,现在都蔫了。
进门的时候,老郑忽然说了句话:“老王,那两万块,我还不上了。”
王鹏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说什么呢,谁要你还?”
老郑没再说话。他老婆在旁边抹眼泪,扭过头去不敢看。
安顿好之后,王鹏下楼,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拍。
他想起那两万块。那是老郑当年借给他的,那时他刚破产,什么都没有,老郑把自己的积蓄借给他。他说“老王,你先拿着,我不急”。后来他还了,老郑还跟他急:“你急什么,我又不缺钱。”
现在老郑躺在那个破旧的筒子楼里,腿动不了了,说“那两万块,我还不上了”。
他发动车子,往城东开。
后视镜里,老郑家的窗户越来越远。那窗户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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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老地方
聚财宝那栋写字楼,他来过四五趟了。
每次来都是站在门口看看,或者去楼上转转。十九楼那家公司他查过了,叫“信诚投资”,确实跟聚财宝没关系。但那个林峰,他总觉得不对劲。
今天他运气好。
刚在楼下站了十分钟,那辆黑色轿车就出现了。林峰从车上下来,还是那身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下车的时候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炫耀那块亮晶晶的手表。
王鹏站在对面的小卖部门口,看着他。
这个人,比他年轻,比他有钱,穿得比他好。他开出租车,一个月挣一万出头;这个人开豪车,一块表可能就值他几年的收入。
但就是这个人的钱,是从老郑他们身上刮来的。
林峰往楼里走。王鹏没跟进去,就站在外面等。
等的时候,他买了一瓶水,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小卖部老板是个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看报纸,一个看对面的楼。
一个小时后,林峰出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个年轻人,拎着公文包,像是助理。两个人站在车边说话,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
王鹏掏出手机,假装看新闻,把两个人拍了下来。
拍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坐着。他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开走,消失在车流里。
小卖部老头忽然说:“那人,你认识?”
王鹏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你拍他干嘛?”
王鹏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可能骗了我朋友的钱。”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王鹏站起来,把水瓶扔进垃圾桶,往自己车那边走。
走了几步,老头在身后说:“那栋楼里,骗钱的多了。你小心点。”
王鹏回头,老头已经低头看报纸了。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上车,发动,开走。
晚上回家,他把照片给女儿看:“今天又看见他了。”
伊如接过手机,放大看了看:“那个年轻人是谁?”
“不知道,像是他助理。”
伊如把照片发给自己,说:“我问问。”
王鹏看着她,忽然问:“如如,你那个朋友,到底是干什么的?”
伊如愣了一下:“哪个朋友?”
“就是老帮忙查东西那个。经侦的?”
伊如笑了笑:“爸,你就别管了,反正能帮上忙就行。”
王鹏还想问,但看她已经低头看手机了,就没再开口。
他站起来,去厨房热饭。热着热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如如刚才那个笑,笑得有点不自然。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汤冒热气,发了一会儿呆。
这孩子,有什么事瞒着他。
但他没问。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不想说就不说吧。
他把汤盛出来,端上桌。
“如如,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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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意外的发现
三天后,伊如拿到了一份资料。
林峰,男,42岁,信诚投资副总经理。公司在城东,主营项目投资和资产管理。表面上看,跟聚财宝没什么关系。
但往下查,就有意思了。
聚财宝的法人叫张国庆,54岁,湖南人。这个人两年前因为合同纠纷被告过,当时的代理律师,是信诚投资的法律顾问。
再往下查,张国庆和林峰之间,有一个共同的联系人——叫陈建明,46岁,浙江人。这个人名下有三家公司,其中一家跟信诚投资有业务往来,另一家跟聚财宝共用过一个办公地址。
不是直接关系,但盘根错节。
伊如看着这份资料,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
她想起她爸那天给她看照片时,眼里的那种光。那不是好奇的光,是希望的光。他希望能帮老郑把钱找回来,希望能还老郑一个人情。
她拿起电话,打给助理:“查一下陈建明,重点看他最近三年的资金流向。还有,查一下张国庆现在在哪儿。”
“好的,伊总。”
挂了电话,她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她爸应该还没收车。
发条微信:“爸,晚上回来吃饭吗?”
过了一会儿,回复:“回,想吃面。”
她笑了笑,站起来,收拾东西下楼。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爸也常问她“晚上想吃什么”。那时候家里穷,吃面是常事,但每次她说想吃面,她爸都会多放一个鸡蛋。
现在轮到她问他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外面天已经黑了,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灯,忽然想:她爸现在在哪儿呢?是不是也刚停下车,看着某个楼上的灯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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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炸酱面
到家的时候,她爸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炸酱的香味飘出来,她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
“爸,做什么呢?”
“炸酱面。你妈以前教的。”王鹏头也没回,锅铲翻得飞快。
伊如没接话,换了鞋进去,靠在厨房门口看他。
她爸的背影,她看了二十多年。小时候看,觉得高大;长大了看,觉得平常;现在看,觉得有点驼了。他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后脑勺那块都快白了。他穿着那件旧T恤,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那件T恤是她三年前买的,打折的,几十块钱。她爸舍不得扔,说还能穿。
锅里的炸酱咕嘟咕嘟冒着泡,肉香和酱香混在一起。她爸用锅铲翻着,动作很慢,不像年轻时候那样利索了。
“爸,我来吧。”
“不用,马上就好。”王鹏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去坐着,别在这儿挡光。”
伊如没走,就靠在门框上继续看。
王鹏把炸酱盛出来,又下了面,捞出来过凉水,码上黄瓜丝、豆芽,最后浇上两大勺炸酱,端上桌。
“尝尝。”
伊如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点点头:“好吃。”
王鹏笑了,自己也坐下,开始吃。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如如,老郑那事,有眉目吗?”
伊如顿了顿:“还在查。”
“那个林峰,真跟他有关?”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查到一些线索,可能跟另外一个人有关。”
“谁?”
“陈建明。认识吗?”
王鹏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
伊如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王鹏去洗碗。伊如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看助理发来的新资料。
陈建明,浙江温州人,46岁。名下三家公司,两家已经注销,剩下一家叫“明达资产管理”,注册地在城西,但实际经营地址查不到。
资金流向显示,过去两年,陈建明跟张国庆之间有过三笔大额转账,总额超过五百万。转账时间都在聚财宝出事前一个月。
她放大那张转账记录,看着上面的日期。
去年11月15日,张国庆转给陈建明200万。
去年11月28日,陈建明转给林峰150万。
去年12月3日,林峰名下账户转给一个叫“刘勇”的人80万。刘勇是谁,还不知道。
但链条已经连上了。
张国庆 →陈建明 →林峰 →刘勇
钱在转,人在藏,骗局在继续。
她合上手机,靠在沙发上。
她爸洗完碗出来,看见她那个样子,问:“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
“那就早点睡。”
“嗯。”
她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盯着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她想起那些转账记录上的数字。
200万,150万,80万。
老郑的八十万,就在这里面。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只是说:“爸,你也早点睡。”
王鹏回过头,笑了笑:“知道了,你快睡吧。”
伊如进了房间,关上门。
她站在门后,听见外面电视的声音换了一个台,换成一个相声节目,有人在笑。她爸喜欢听相声,以前在厂里的时候,工友们就爱凑在一起听收音机里的相声。
现在他一个人听,声音开得很低,怕吵着她。
她靠着门,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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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夜班
王鹏夜里出车,拉到一个去火车站的客人。
路上堵车,客人着急,一直看表。王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背着个大包,手里攥着车票。
“几点的车?”
“十一点四十。”
王鹏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还有二十分钟,来得及。
“别急,能赶上。”
年轻人没说话,还是看表。
王鹏想了想,打了一把方向,拐进一条小路。这条路他熟,虽然窄了点,但能省十分钟。
年轻人看着窗外,忽然问:“师傅,您开出租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
“一直开夜班?”
“嗯。夜班清净。”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妈也开出租。”
王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是吗?”
“嗯。我爸开了二十年,我妈也开了十几年。两个人轮流开,一辆车,从早到晚。”年轻人说着,声音低下去,“我以前嫌他们丢人,同学问爸妈干什么的,我都不好意思说。”
王鹏没接话。
“后来我爸查出胃癌,我妈一个人开,还要照顾他。我那时候在上大学,帮不上忙……”年轻人说着,顿了顿,“今年我爸走了。”
王鹏沉默着,把车开得稳了一些。
“走的时候,我爸跟我说,他这辈子没给我攒下什么,就攒了一辆车。他说,这车是他的命,也是咱们家的命。”年轻人的声音有点抖,“师傅,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王鹏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那年轻人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到火车站,年轻人下车,付了钱,站在车窗外,说:“师傅,谢谢您。”
王鹏点点头:“路上小心。”
年轻人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他的车鞠了一躬。
王鹏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发了会儿呆。
然后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夜里两点多,他收车回家。路过滨江一号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栋楼。
23楼,黑着灯。
那是他的房子,还没装修。他计划着,等攒够装修的钱,就搬进去。到时候,如如就有自己的房间了,不用再挤那个十平米的小屋。
他想着想着,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说的话。
“我以前嫌他们丢人。”
他想起如如。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她从来不说同学家怎么样,不说别人爸妈干什么的。她只是每天等他回家,给他热牛奶,给他留饭。
他忽然有点想哭。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就那么坐着。
外面很黑,只有路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起如如小时候,有一回停电,他点了一根蜡烛,如如趴在他腿上,问:“爸,灯什么时候能亮?”
他说:“快了,马上就亮。”
她就那么趴着,等着。
后来电来了,灯亮了,她抬头看他,说:“爸,你真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厉害在哪儿。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没能让女儿过上好日子的父亲。
但现在,他攒够了。
他发动车子,继续往家开。
后视镜里,23楼的窗户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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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老照片
第二天下午,王鹏去了老郑家。
老郑躺在床上,脸色比出院的时候还差。他老婆在旁边坐着,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怎么了?”
老郑老婆摇摇头,不说话。
老郑在枕头上动了动,声音沙哑:“老王,你来。”
王鹏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老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上面是二十多年前的厂门口,一群人站着,穿着工作服,脸上带着笑。
“还记得吗?”
王鹏接过来看。照片里有老郑,有他,有老李、老张、老周,还有老崔。
老崔站在最边上,笑得最开。
他看着那张脸,手有点抖。
老郑说:“当年那事,你还记得不?”
王鹏没说话。
“老崔骗了你的钱跑了。我们几个,当时都借过钱给你。”老郑说着,咳嗽了两声,“老李借你三万,老张借你两万,老周借你一万五,我借你两万。”
王鹏还是没说话。
“那些钱,后来你慢慢还上了。但——”老郑顿了顿,“你知道吗,老崔那事,不是他一个人干的。”
王鹏抬头看他。
“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老郑说着,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个本子,皱巴巴的,像是从旧箱子里翻出来的,“这是当年我记的账,你看看。”
王鹏接过本子,翻了几页。上面记着一些数字,人名,日期。翻到最后几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上面写着:
“98年5月,老崔说有个项目,投10万三个月翻倍。我跟老李他们商量,凑了20万给老崔。后来钱没了,老崔说是老王那边出了问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淡一些,像是后来添的:
“去年想起来,那个项目,好像有人叫林什么……”
王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崔后来回来了,你知道吗?”老郑说。
王鹏猛地抬头:“什么?”
“去年,我在火车站看见他。他老了很多,头发都白了,但我认得出来。他想躲,我一把抓住了。”老郑说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说,当年那事,他也是被骗的。说有个姓林的老板,让他拉人头,给他提成。他拉了咱们几个,钱投进去,姓林的跑了,他也被坑了。”
王鹏的手攥紧了那张照片。
“他说那姓林的,现在还在做这行,换了个公司,叫什么……信诚?”
王鹏的呼吸停了半拍。
信诚。林峰。
他想起那天在写字楼下看见的那个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笔挺的西装,开着黑色豪车。
十五年。
那个人骗了他十五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筒子楼的窗户很小,玻璃上全是灰,外面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对面那栋楼,也是破旧的,也是灰扑扑的。
老郑在身后说:“老王,我想了一夜,这事得告诉你。”
王鹏没回头。
“我知道你想查。但你别一个人去,那些人不是好惹的。”
王鹏还是没回头。
过了很久,他说:“老郑,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太傻了?”
老郑没回答。
王鹏自己笑了笑:“被骗了一次,还想着可能是误会。被骗了第二次,还想着可能是命不好。现在知道了,不是命,是人。”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把那张照片放回老郑手里。
“这照片,你先留着。”他说,“等我查清楚了,咱们再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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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十五年前的账
王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老郑家出来的。
他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手在抖。
十五年了。
他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被骗,破产,离婚,从头再来。他用了十五年,一步一步爬出来,欠的债还清了,日子好起来了,女儿也长大了。
他以为那只是他命不好,遇人不淑。
现在老郑告诉他,那不是命,是有人设计的。
他想起老崔。那个他叫了十几年“兄弟”的人。当年厂里效益不好的时候,是老崔拉他去干个体,两个人一起跑业务,一起喝酒,一起吹牛。后来他的小工厂开起来了,老崔还在跑业务,他还说“老崔你过来帮我”,老崔说“不了,各干各的”。
再后来,老崔说有个好项目,稳赚不赔,拉他投资。他信了,把厂子抵押了,把钱投进去。然后老崔不见了,钱也没了。
他那时候还想着,老崔可能也是被骗的,可能也在哪个地方躲着不敢出来。
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他发动车子,往城东开。
开到那栋楼下,他坐在车里,看着十九楼的窗户。灯亮着,有人在。
他想上去,想冲进去问个明白。
但他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抽了三根烟。
然后发动车子,回家。
晚上伊如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就那么坐着。
“爸?”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伊如吓了一跳——她爸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怎么了?”
王鹏摇摇头:“没事。”
伊如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看见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是那张老照片,边角都被他攥皱了。
“爸,出什么事了?”
王鹏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老照片,递给她。
伊如接过来,看着上面那些陌生的人。
“这里头,有你爷爷,有老郑他们。”王鹏指着上面的人,一个一个说,“这个,老李。这个,老张。这个,老周。还有这个……”
他的手指停在最边上那个人。
“这个,老崔。”
伊如看着他。
“十五年前,就是他,骗走了咱家全部的钱。”王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一直以为他也是被骗的。今天老郑告诉我,不是。”
伊如没说话。
“他说,老崔去年回来了。说当年有个姓林的老板,让他拉人头,给他提成。他拉了咱们几个,钱投进去,姓林的跑了。”
伊如的手一紧。
“姓林的,现在还在做这行,换了个公司,叫信诚。”
伊如看着父亲,过了很久,说:“爸,你是说,老郑叔被骗那事,跟十五年前骗你的人,是一伙的?”
王鹏没回答,只是把那张照片收了回去,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
“如如,”他说,“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这事,我想查清楚。”
伊如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阵疼。
她想起今天刚收到的资料。陈建明,林峰,张国庆,刘勇。
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老崔。
她轻轻握住父亲的手:“爸,我们一起查。”
王鹏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查什么查,你能帮上什么忙?”
伊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说:“爸,你别一个人扛。”
王鹏愣了一下,然后拍拍她的手:“知道了,睡吧。”
那天晚上,伊如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她爸也没睡,翻来覆去的,床板嘎吱嘎吱响。
凌晨两点多,她听见他起来了,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她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她爸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抖着。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花白的头发,还有他用手擦眼睛的动作。
她靠着门,眼泪下来了。
她爸在哭。
她爸从来不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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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老崔的下落
三天后,伊如的助理送来一份新资料。
老崔,本名崔建国,58岁,原籍湖南。十五年前涉及一起经济诈骗案,被列为嫌疑人,但因证据不足未立案。之后下落不明。
去年10月,崔建国在火车站被目击。之后三个月,他的身份证有五次使用记录——三次在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两次在城西的一家医院。
医院?
伊如放大那家医院的名字:城西区第三人民医院。
她打开地图,查到那家医院的位置。在城西,靠近城乡结合部,周围是老小区和待拆迁的棚户区。
她让助理继续查崔建国的就医记录。
第二天,结果出来了:崔建国,肺癌晚期。去年10月确诊,之后一直在城西三院做化疗。最近一次就诊记录是三个月前,之后就没有了。
三个月前。
也就是老郑在火车站看见他之后不久。
伊如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一个肺癌晚期的病人,为什么会在火车站?他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为什么看完病之后就没有记录了?
她拿起电话,打给助理:“查一下崔建国的户籍信息,看他老家在哪儿,还有没有亲属。”
一个小时后,助理回复:崔建国,湖南邵阳人,离异,有一个女儿,叫崔晓燕,31岁,在深圳工作。
伊如想了想,说:“查一下崔晓燕。”
又过了两个小时,助理发来一条信息:崔晓燕,深圳某外贸公司员工。三个月前请假回湖南,理由是“父亲病重”。之后销假回深圳,继续上班。
附了一张照片。
伊如放大那张照片,看着上面那个年轻女人的脸。
眉眼之间,有一点像老照片上那个站在最边上的人。
她想了想,拿起电话,打给她爸。
“爸,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陪我去趟深圳。”
王鹏愣了一下:“去深圳干嘛?”
“去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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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深圳
第二天一早,父女俩坐上了去深圳的高铁。
王鹏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就看着窗外发呆。伊如也没打扰他,自己在旁边看资料。
三个半小时后,到深圳北站。出站,打车,直奔龙华区的一栋写字楼。
崔晓燕工作的公司在12楼。伊如让父亲在楼下的咖啡厅等着,自己上去。
“你好,我找崔晓燕。”
前台看了她一眼:“您有预约吗?”
“没有。麻烦你跟她说,我是从北京来的,有事找她。”
前台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从里面出来。三十岁左右,穿着职业装,眼神警惕。
“您好,我是崔晓燕。您找我什么事?”
伊如看着她,说:“你父亲叫崔建国,对吗?”
崔晓燕的脸色变了。
“我是从北京来的。想跟你聊聊你父亲的事。”
崔晓燕沉默了几秒,说:“楼下有个茶馆,去那儿谈吧。”
楼下茶馆,角落里。
崔晓燕坐在对面,手里捧着杯茶,半天没说话。
伊如也没催,就等着。她打量着这个女人,瘦,黑眼圈很重,手指上有烟熏的黄印。她的衣服是普通牌子的,但洗得很干净,袖口有点磨破了,像她爸那件T恤一样。
过了很久,崔晓燕开口了:“我爸去年走的。肺癌。”
伊如点点头。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些事。”崔晓燕说着,声音低下去,“他说,他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
伊如没说话。
“他说,十五年前,他骗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他最好的朋友,姓王。他骗了那个人的全部家产,害得人家破人亡。”
伊如的手指在茶杯上紧了紧。
“他说,他这些年一直躲着,不敢见人。去年查出病,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就想回来看看。结果在火车站,被人认出来了。”
“是老郑。”
崔晓燕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是那个姓王的女儿。”
崔晓燕愣住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崔晓燕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我爸留下的。他说,如果有机会,把这个还给那个人。”
伊如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老王,对不起。钱在卡里,密码是你生日。我知道不够,但这是我全部的。老崔。”
伊如看着那行字,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崔晓燕低着头,说:“我爸走的时候,一直念叨那个人的名字。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老王。他让我一定要找到他,把钱还给他。”
伊如沉默了很久,说:“你想见见他吗?”
崔晓燕抬起头。
“他就在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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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相认
王鹏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深圳的街道发呆。
他不知道女儿上去找谁,也不知道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女儿让他等着,他就等着。
等了快一个小时,女儿下来了。后面跟着个年轻女人。
女儿走到他面前,说:“爸,这是崔晓燕。”
王鹏愣了一下。姓崔?
崔晓燕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
王鹏接过来,打开,看见那张卡,那张纸条。
他看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老王,对不起。钱在卡里,密码是你生日。”
他抬起头,看着崔晓燕。
“你爸……”
“走了。去年走的。”崔晓燕说着,眼泪下来了,“我爸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让我一定要找到你,替他说声对不起。”
王鹏攥着那张纸条,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把纸条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
“你爸……埋在哪儿?”
“在老家,湖南。”
王鹏点点头,往外走。
伊如跟上去,轻轻拉住他的胳膊:“爸……”
“没事。”王鹏说,“走吧,回家。”
回北京的高铁上,王鹏一直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伊如坐在旁边,也没打扰他。她只是偶尔看看他,看他有没有哭。
他没哭。他只是坐着,像一尊雕塑。
天黑的时候,王鹏忽然说了一句话:
“如如,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伊如没回答。
王鹏自己接着说:“老崔骗了我,跑了,躲了十五年,最后死在病床上。他这辈子,图什么呢?”
伊如想了想,说:“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王鹏点点头,又沉默了。
快到北京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那个姑娘,她妈呢?”
“离婚了,她自己过。”
“她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在深圳上班。”
王鹏点点头,没再问了。
出站的时候,伊如问他:“爸,那钱……”
“留着。”王鹏说,“以后有机会,给她。”
伊如愣了一下。
王鹏说:“那是她爸的,不是她的。她爸欠我的,她又不欠。”
伊如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爸还是那个她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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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新的线索
从深圳回来之后,伊如又拿到了一份新资料。
崔建国留下的银行卡,她查过了。里面是86万——比当年骗走的钱多了不少。看来老崔这些年,也没少干别的。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查到了那86万的来源。其中有一笔50万,是三年前从一个叫“明达资产管理”的账户转进来的。明达资产,法人陈建明。
又是陈建明。
她把这条线画在纸上:陈建明 →崔建国 →林峰 →张国庆 →刘勇。
几个人,几家公司,钱在中间转来转去。表面上看没有直接关联,但背后的链条是完整的。
现在只差一个环节:刘勇是谁?
她让助理继续查。
两天后,结果出来了。
刘勇,52岁,湖南人,无业。这个人没有公司,没有固定收入,名下却有三套房产、两辆车。最近三年,他的账户上进出过超过两千万的资金。
他的资金来源,大部分来自一家叫“信诚投资”的公司——就是林峰那家。
他的资金去向,一部分转给了张国庆(聚财宝法人),一部分转给了几个个人账户,其中有一个叫“□□”的。
□□。
她放大那个名字,看着上面显示的身份证号。湖南邵阳人,58岁,农民。
农民?
一个农民,账户上为什么会收到八十万的转账?
她把□□的信息发给助理,让查一下这个人。
第二天,助理回复:□□,湖南邵阳人,务农,名下无房产,无车,无社保记录。唯一可疑的是——他的儿子,叫李强,今年30岁,在城东开了一家小公司。
什么公司?
“诚鑫信息咨询”。
这家公司,注册地在城东那栋写字楼的20层——就是林峰公司楼上。
伊如看着这些信息,慢慢笑了。
链条,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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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饭局
周五晚上,伊如没回家吃饭。
她给父亲发了条微信:“公司聚餐,晚点回。”
王鹏回:“好,少喝酒。”
她看着那条回复,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今晚不是公司聚餐。今晚她有一个饭局。
地点在国贸的一家私人会所,订的是包间。她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林峰,陈建明,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伊总,久仰久仰。”林峰站起来,笑得一脸和气,“感谢赏光。”
伊如点点头,坐下。
菜是林峰点的,酒是陈建明倒的。两个中年男人在旁边陪衬,话不多,但眼神一直在转。
吃到一半,林峰开口了:“伊总,听说您最近在找投资项目?”
伊如放下筷子,看着他:“林总消息灵通。”
“哪里哪里,干这行的,就得耳朵长。”林峰笑着,“不知道伊总对什么方向感兴趣?”
“科技类,医疗类,都可以。”伊如说,“关键看人。”
林峰点点头,看了陈建明一眼。陈建明接话:“伊总,我们最近有一个项目,很有潜力。医疗方向的,跟几家三甲医院都有合作。如果您有兴趣,可以看看资料。”
伊如接过资料,翻了翻,放下。
“这个项目,我好像听说过。”她说,“之前是不是跟聚财宝合作过?”
林峰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伊总消息真灵通。聚财宝确实跟我们有过短暂合作,但后来他们经营不善,就解约了。”
“经营不善?”伊如看着他,“我怎么听说,是跑路了?”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
林峰的笑容有点僵:“伊总,您这话……”
“林总别误会。”伊如笑了笑,“我就是随便问问。这年头,跑路的公司多了,我们做投资的,总得小心点。”
林峰松了口气,陪着笑:“那是那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伊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看见陈建明在旁边,脸上的笑也有点不自然。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伊如站起来,跟几个人道别。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着林峰:
“林总,有个人,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谁?”
“崔建国。”
林峰的脸色变了。
伊如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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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夜谈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她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爸,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王鹏看着她,“喝酒了?”
“喝了一点点。”
“我给你冲杯蜂蜜水。”
王鹏站起来,去厨房忙活。伊如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着那件旧T恤,领口都洗白了。他走路的时候,背微微驼着,脚有点拖地,不像年轻时候那样利索了。他冲蜂蜜水的时候,手有点抖,蜂蜜罐差点没拿稳。
她想起刚才饭桌上的那些人。林峰,陈建明,一个个西装革履,手表闪闪发光,说话的时候眼睛转来转去,算计着什么。
他们比她有年纪,比她有钱,比她见过世面。但他们看她的眼神,带着讨好,带着警惕,带着算计。
她爸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这些。
蜂蜜水端过来,她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喝。
王鹏在旁边坐着,过了一会儿,问:“今晚那饭局,什么人?”
“几个做投资的。”
王鹏点点头,没再问。
伊如喝完蜂蜜水,把杯子放下,说:“爸,那个林峰,我今天见到了。”
王鹏看着她。
“就是信诚投资那个。”伊如说,“他跟老崔认识。”
王鹏的手攥紧了沙发垫。
“不止认识。”伊如说,“老崔有一笔钱,就是从他们公司转出来的。”
王鹏沉默了很久,说:“能抓到证据吗?”
“能,但要等。”
“等什么?”
“等他们再动手。”伊如说,“这些人,不会停的。只要他们继续做,就会留下痕迹。”
王鹏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伊如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夜深了,城市的灯火稀稀落落。对面楼里,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
王鹏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说:“如如,你那个朋友,真的是经侦的吗?”
伊如没回答。
王鹏也没追问。他只是看着远处,说:“爸不傻。爸知道你不简单。”
伊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王鹏掐了烟,转过身,看着她:“不管你是谁,你是我闺女,这就够了。”
伊如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她爸还是那个她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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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收网
一个月后。
伊如的助理送来一份完整的资料。
刘勇被抓了。
起因是另一起案子——他在外地搞了一个类似的骗局,被人举报了。警方一查,发现他名下有三套房产、两辆车,资金来源不明。再往下查,就牵出了林峰、陈建明、张国庆一伙人。
林峰被带走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陈建明在机场被拦下的,机票是去香港的。张国庆是在湖南老家被抓的,他躲了半年,以为没事了。
几个人被分开审讯,口供对不上。没几天,就有人扛不住了。
林峰交代了全部:怎么设局,怎么找人,怎么分钱。十五年,他们做了七八单,涉案金额超过三千万。
被骗的人里,有老郑,有老李他们,还有十五年前的王鹏。
王鹏是在新闻上看到这个消息的。
那天他收车回家,打开电视,地方台正在播这条新闻:“警方破获特大跨省诈骗案,涉案金额超三千万元……”
他看着屏幕上那几个被打码的脸,愣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电视,坐在沙发上,没动。
伊如回来的时候,看见他那个样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看到了?”
王鹏点点头。
“林峰判了,十二年。”伊如说,“陈建明十年,张国庆八年,刘勇七年。”
王鹏没说话。
“那些钱,能追回来的,会按比例返还给受害人。老郑叔他们的钱,应该能拿回一部分。”
王鹏还是没说话。
伊如看着他,轻轻握住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王鹏忽然笑了。
“十二年。”他说,“够他在里面好好想想了。”
伊如也笑了。
“爸,今天高兴,咱们出去吃?”
王鹏想了想,说:“去老郑家,叫他一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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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老地方
老郑家。
老郑还是躺在床上,但气色好多了。听说钱能追回来,他眼眶红了,拉着王鹏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老王,我……我……”
“行了,别说了。”王鹏拍拍他,“走,吃饭去。”
老郑老婆在旁边说:“他这腿……”
“推着去。”王鹏说,“我车能装轮椅。”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南城一家老馆子。老李、老张、老周都来了,坐了一桌。
老郑坐在轮椅上,端着酒杯,说:“老王,这杯酒,我敬你。”
王鹏摆摆手:“敬什么敬,喝酒就喝酒。”
老郑说:“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你这些年,还当我是兄弟。”
王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喝到一半,老李忽然说:“老王,你那房子买了吗?”
“买了,23楼。”
“哎呀,江景房啊!”老李羡慕地说,“什么时候搬家?我们去温锅!”
王鹏笑了:“等装修好,一定叫你们。”
老郑在旁边说:“老王,你闺女呢?怎么没来?”
“加班呢。”王鹏说,“年轻人,忙。”
老郑点点头:“你闺女有出息。”
王鹏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吃完饭,他把老郑送回家,然后开车回去。
路过滨江一号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栋楼。
23楼,还是黑着灯。
但快了。等装修好,灯就会亮起来。
他想着,笑了笑,踩下油门,往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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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那盏灯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女儿坐在沙发上,捧着本书在看。
“回来了?”
“嗯。”
“吃的什么?”
“爸,你猜我今天干了什么?”
王鹏换着鞋,头也没回:“什么?”
伊如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机递给他。
上面是一张照片——23楼的房子里,亮着灯。
“爸,今天装修公司进场了。”伊如说,“三个月后,就能搬家了。”
王鹏看着那张照片,愣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女儿。
伊如站在他面前,笑着,眼眶有点红。
“爸,谢谢你。”
王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他只是伸出手,把女儿抱进怀里。
“傻丫头,谢什么。”
他抱着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她小时候趴在他腿上等灯亮,想起她攥着他的衣角说“爸我们回家”,想起她每天早上给他留的那杯牛奶,想起她给他买的那些衣服——袖子长了,她记得他身高,不记得他胳膊短。
他抱着她,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很小,很轻,还是那个小女孩。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片。
远处,那栋23楼的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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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