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棋   归一任 ...

  •   归一任由祁娄宿躺在地上,没有去管。她仰起头,望了一眼天。

      漫天星点已散尽了。那棵承了七千年日精月华的巨柳,连同它深埋地底的无数根须,此刻已尽数化作虚无,连半点残骸都未曾留下。

      一直压在天际的那层灰暗阴霾仿佛也被这场星雨洗刷了个干净,云层裂开一道极宽的细缝,透出几缕淡青色的晨光,一寸寸地暖了过来。晨风里带着些微的凉意,拂过面颊时,却不再有那股令人窒息的沉滞。

      归一回身。

      杜鹃还蹲在那株寸冬前,指尖的触感还在。她抬起头,对上归一的视线,轻轻弯了弯嘴角。

      不远处,花影正扶着李笺己坐起来。李笺己的情形比褚危鬼好不了多少,半靠在花影的臂弯里,脸色青灰,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但那双眼睛还睁着,定定地看着方才漫天落下的星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前辈,还能动吗?”花影问他。

      李笺己没说话,只是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又抬起手,将无常笔杆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极微弱的墨光,明明灭灭地闪了两下,便彻底暗了下去,像是燃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他垂下手臂,将笔杆妥帖地系回了腰间,再也没有去碰。

      另一头,游冲正将安长生扶了起来。他手里还攥着他的鎏金棍,棍身上沾满了碎泥和断草黏腻的汁液,沉甸甸的。游冲低头看了看安长生的脸色,见并无大碍,只是灵力耗损过度,连维持站立的力气都没了。

      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小心地塞进安长生嘴里。

      安长生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丹药。过了片刻,那张苍白的脸上才慢慢有了一丝活气。

      他胸口贴着的那枚长生铃跟着震了震,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铃响,随后又徒然安静下去。

      场中安静了一阵。

      只有那些新生的草木精怪还在四周不知疲倦地活动着,发出各种细碎的响动。有圆头圆脑的小石怪咕噜噜滚过地面的闷响,有刚抽条的藤蔓在微风中舒展叶片的窸窣声,还有几块碎石互相磕碰在一起发出的“咚咚”声。这些声音细微而鲜活,反倒衬得这片劫后余生的废墟有了几分奇异的生机。

      而在这片逐渐复苏的天地间,不远处,成冰依然跪在原处,低垂着头。

      一只刚刚生出灵智的灰毛石兔不知从哪儿蹦了过来,凑到他的膝边,轻轻蹭了蹭他满是血污的衣摆,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是在笨拙地安慰他。

      成冰不顾其他,他只将那颗化白的傀玖攥在掌心。

      一滴清泪落下,无声地砸在他紧握的指背上,顺着指缝间的缝隙,一点点流进了掌心,落在了那颗死寂的傀玖上。那点泪珠在珠面上洇开,湿湿润润的,连带着将那异样的感觉也留在了掌心,像一粒微渺的雨点落进深潭,却在死水般的心口惊起层层涟漪。

      成冰紧闭双眸,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将涌上喉头的血气生生咽了下去,而他的肩膀在晨风中微微发着颤。

      片刻后再睁开眼时,面前已多了一双沾了晨露的靴履,正静静地立在他膝盖前三寸处。他顺着那绣着云纹的袍角往上望,归一正低垂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不恨我?”

      “总使之命,我……无权指摘。”成冰没有直接回答归一的反问“可况折言为誓,您、不是知晓吗?”

      他将掌心那颗白傀妥帖地收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缓缓抬首。清晨的微光落在他脸颊那道尚未干涸的泪痕上,盈盈地蹙着光,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模样看着竟像是藏了一丝恨。

      “折言为誓,伤不了您,更……不会对总使出手。”成冰扶着膝盖站起身,目光越过归一,瞧了这一片被星点洗涤过的盎然春意。

      “您、与我,都是总使捡回来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我会到总使身边的。”

      说完,他朝前走了一步,在归一的身侧站定。他偏头瞧了归一一眼,那双眼里没什么温度,却像是认了总使与她两人,应了那句。

      ——我不就山,山不就我。

      成冰顿了顿,目光越过归一的肩头,望向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天际。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花木苏醒的清香,拂动他鬓边散落的碎发。

      “成冰在此,”他开口,声音在晨风里飘得很稳,字字句句都落得极重,像是一颗一颗砸在石面上的冷钉子,“恭愿平芜道主,得偿所愿、千世、万世,长青不悔。”

      成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甚至没有再看众人一眼,只是缓缓地抬起那只拢在袖中的手。修长的两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捻,借着阿蜜留在此处的最后一点阵机,一道极细的幽光便自他指尖逸散开来。

      那幽光极冷,极薄,像是一根被生生抽出来的冷丝,在半空中无声地断裂、消弭,又像是某扇沉重无比的门,在这一捻之下,终于彻底阖死了。

      随着那点幽光散开,见空与渡念的轮廓在空气中渐渐显现。

      那把素白的伞发出一声“喀”的轻响,像是沉睡多年后终于被唤醒的一声吐息。伞骨寸寸撑开,细长的骨节在晨光中一点点绷紧,发出极细微的、如同冰层碎裂般的颤音。

      霜花纹路在伞面上流转如生,纹路深处泛出刺目的白光,一层一层地漫开,盛大而庄严,将四周的废墟都照得惨白。墨色那把紧随其后,无声无息地展开,连一丝风都没带起,伞下那片浓重的阴影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墨池,将周围所有的光线尽数吞没。

      两把伞在半空中交错而过,旋即化作两道极快的光影,一左一右地悬停在众人头顶。

      没有风,没有震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压。见空与渡念只是静静地悬着,伞面微倾,像是在做最后的送别。

      一种极其恐怖的裹挟之力骤然降下。没有丝毫杀意,却有着不容任何人抗拒的绝对。见空的白光与渡念的黑影交织在一起,化作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旋涡。众人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脚下的阵纹便已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花影下意识地朝四周望去,可还未瞧个明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来不及喊出口,整个人就被那道黑白的旋涡卷了进去,只留下一片被风卷起的衣角,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

      游冲甚至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渡念的黑影一口吞没,像个被无形之手抽走的皮影,连声音都被那团浓墨般的阴影吞噬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安长生倒是相当淡然,他扶着胸口,衣袂飘飘地踏进了那道虚空,神情淡淡的,仿佛只是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旧局,连头都没回一下。

      归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白旋涡当头笼罩下来。她动了动,落在杜鹃身边,一把将杜鹃抱起,另一只手却几不可察地垂下去,指尖轻轻一拢,将那株刚刚生出懵懂灵智、叶片还在微微瑟缩的冬草连根带土一并揽入了袖中。

      白与黑的狂风在耳边狂啸,空间被强行撕裂、折叠,那种扭曲感撕扯着每一寸神识。那感觉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攥住,骨头都被捏得咯吱作响,毫不留情地硬生生从这方天地里剥离出去。

      归一隔着那道黑白交织的裂隙,最后望向了成冰。

      只一眼,她便知——一如从前,成冰不会同她走。

      他背过身去,月白色的袖口垂在身侧,没有再回头看他们。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脚边那只刚刚生出灵智的灰毛石兔。

      两把伞的余力交织在他身侧盘旋,光影明明灭灭,将他单薄的轮廓打得忽明忽暗。那一瞬间,他的背影竟与方才消散在风里的阿蜜有几分重叠,透着一种相似的、被天地遗留的孤寂。像是这方天地里最后一点残余的旧影,执拗地立在那里,不肯散去。

      眼前的白光骤然炸裂。

      归一猛地闭上眼,耳边只剩下空间破碎的轰鸣。等那股强烈的失重感终于散去,双脚重新踏上坚硬平整的地面时,清冷的松柏气息和冬末凛冽的寒风,已经扑面而来。

      这是怜水在落山的院子。

      脚下的墨玉砖地面,三尺见方,细缝间不嵌金丝,平整如镜,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温润与寒意,将人从方才那场生死厮杀里彻底拉了出来。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动,那声音极轻极脆,却在这片突然降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归一缓缓睁开眼,景色还未完全映入眼帘,便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尾指上那枚翠色的骨戒。触感冰凉,贴合着指骨的弧度,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回来了!”怜水坐在堂前的桌案上,面前放着一盘棋。黑子、白子落了满盘,错综复杂地咬合在一起,归一瞧了扫了一眼,没看明白。

      归一走过去时,怜水才抬起头瞧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手中那株还带着泥土气息、叶片微微瑟缩的冬草上。

      那株冬草生了灵识。

      “可还顺遂?”怜水顿了顿,才又开口:“他们、可还好?”

      “好。”归一侧身坐在怜水对面,寻了些有灵壤的土盆将冬草放了进去,拨弄着那几片有些羞答答的叶子。

      他们应当是被传至一道世外。而归一不过是托了那半颗灵核的福,才成了护山大阵的例外,直通一道世内,稳稳落在了怜水的院子中。

      此刻,那株从九幽界带回来的冬草正静静地安放在案角。

      它细长的叶片上凝着一点莹白的光,像是一只刚刚睁开眼的幼兽,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舒展着柔软的肢体。归一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微凉的叶尖,那点莹白的光便顺着她的指腹攀了上来。

      怜水垂眸,目光落在那盘棋局上。

      指尖捻着一枚黑子,在指腹间缓缓转动、摩挲,却迟迟没有落下。这盘棋局下到这里,黑白犬牙交错,所有的气眼皆闭,早已是一处无力回天的死局。她看了良久,才将那枚黑子轻轻放下,将盘上的黑白棋子通通推做一堆。

      随后,她从案侧的棋篓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将散乱的棋子一枚接一枚地拾回篓中。指尖隔着帕面轻轻抚过,动作缓慢而稳当,像是在收拾一段已经尘埃落定的往事。

      归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怜水将最后一枚白子收入篓中。待那只空空荡荡、纵横十九道的棋盘被推到面前时,怜水才终于开了口:“你同我下一局。”

      归一微微一愣,目光落在棋盘上,随即相当坦诚地摇了摇头:“我不会。”

      “你不会。”怜水轻笑出声,全然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回答。

      “不过来都来了,下个五子棋,我还是能通一二的。”说着,归一便随意拿过棋篓。

      “横纵斜连成五个,便可吃掉对方一子。对方不落一子,方算赢者。”归一随口解释着。说完,她低头瞧了瞧棋篓中那满满当当的棋子,估摸着这些若是真要论输赢,怕是要下到天荒地老去。

      “五子棋……”怜水轻声咀嚼着这三个字,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恍然大悟般。

      “从前,我与止戈下过几次。”怜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透过虚空,不知落在何处,“原来是叫五子棋。”

      “它授我剑意,只映我陪它下棋。我从前不懂,它只说青山道主常与它下棋。还说,它的棋力,天下无三。”怜水的声音依旧平淡,指尖却轻轻在棋盘边缘划了一下,像是在描摹某条看不见的纹路。

      说着,她执起一枚黑子,不假思索地落在了天元之上。

      “天下无三?”归一闻言笑出声来,随手捡起一枚白子,啪地一声拍在棋盘。“我竟不知,止戈还有这种本事。”

      提到会下棋的人,逍遥山上其实只有一位,便是柳下闻。

      归一至今也没搞明白他究竟是从何处而来,只知晓此人自幼学棋,加之天赋异禀,向来自傲不羁。谁料想,这般眼高于顶的棋痴,竟会被一位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名之辈杀得落花流水,甩盘弃子。他自觉不堪其辱,自缢家中,再醒来时,便已在逍遥山上了。

      逍遥山上一年一次的棋会,便是他主张、他举办、他参加的。当然,几次之后,便遭到了众人的一致抵制与禁赛。

      原因无他,他次次夺冠,旁人连口汤都喝不上,实在叫人索然无味。直到后来,柳下闻坐上了裁判席,这棋会也随之改成了五子棋,这才总算有了些热闹的模样。

      所谓热闹,不过是菜鸟互啄,落下一个又一个笑话,给柳下闻当看戏罢了。

      不过,归一倒是实实在在地拿过柳下闻备的彩头。时间太过久远了,她记得,那次是杀了缕厌的盘,才从柳下闻手里把那东西赢来的。

      归一眼中泛起潋滟的笑意,不知是在笑什么。是笑止戈、笑柳下闻、笑缕厌,又或者,只是在笑她自己。

      “啪。”归一又落一子。

      怜水的目光在那株冬草上多停了一瞬。她执起一枚黑子,指腹在棋面上摩挲了两下,才漫不经心道:“这冬草,已通缘法,倒是不多见。”

      “以后便多见了。”归一看着怜水指尖的黑子落下,精准地截断了她白子右侧的连珠,顺势提吃掉了她边缘的一枚棋子。

      归一面上不见懊恼,只是随手将手里把玩着的那枚白子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阿蜜死了,以身为祭。九幽界内的山石草木破了修行例法,都成精怪了。”

      她将那枚白子落在棋盘角落,占了个无关紧要的位置,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外头又落了几片梅花瓣:“日后得了天地灵气,假以时日,成了大能也不足为奇。”

      “死了?”

      怜水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那枚刚刚被捻起的黑子在半空中悬了片刻,像是一时间忘了该往哪儿落。她抬起眼,面上那层如古井无波般的神色终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透出几分极深的错愕。

      “我以为……她不会就死。”她轻声说,指间的黑子这才缓缓落下,磕在白玉棋盘上,声音比方才重了些。

      “是吗?”归一又输掉了一子,看着那几枚被怜水提走的白子,面上却似浑不在意,只是重新捻起一枚,随意地丢在角落处,像是在打发时间,“我以为你知晓呐。”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黑白交错的方寸棋盘,直直地撞进怜水那双还带着些许震动与怔忪的眼底。

      怜水眼却没抬,夹起一枚黑子,随手应了一手,封死了归一另一条路。

      “你怀疑我。”

      这四个字被怜水咬得极轻,甚至没有带上多少情绪,可落在清寂的院落里,正似投石入海。

      “不过……”怜水顿了顿,良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句带着几分叹息与喟然的话。

      “归一,你也实在心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