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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庆 那莹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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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莹光在空中明明灭灭地飘远,在天际处散得干干净净,像是被黑夜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残影。
成冰的手终于还是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是方才握得太紧、皮肉里烙下的错觉。
他的指尖微微蜷着,维持着那个握取的姿势,却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了。
半晌,他才缓缓攥了攥拳头,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骨节在皮肉下凸起,像是要把那点虚无攥出血来。掌心里空空如也,只有夜风贴着掌纹刮过去,凉得透骨。
过了很久,他才一点一点地松开手指。化作白傀珠的傀玖随着手指的松开跌落下来,轻轻滚落在他的掌纹里,转了小半圈才停住。极轻,极轻,轻得几乎没有什么分量,像一滴快要干涸的眼泪。
他垂下视线,用拇指将那枚珠子一点一点地拢进掌心,指腹细细摩挲过珠面。将珠子攥紧,然后抬起头,目光掠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掠过那些断裂的、还在往外渗着绿汁的柳根,掠过碎裂的石子,最终落在那株已经枯萎的芙蓉上。
那朵芙蓉,是在归一指尖凋零的。
花瓣已经卷曲发黑,失了所有艳色,只剩几点干枯的暗红残留在枯黄色的花萼上,边缘皱缩着,像是一团被火燎过又揉碎的旧纸。
那枚翠色的骨戒,也已缩回原本的尺寸,稳稳地戴在了归一的尾指骨根。那一截极细的翠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骨节处凝着温润的包浆,被四周的夜色衬着,与发间的行春一道,成了她身上仅剩的一抹亮色。
这是她与缕厌的奉天信物。因果交缠,兜兜转转,隔了千年光阴,竟又被她寻了回来。
那熟悉的气息在指间苏醒,极淡极细,却不容忽视。它在她身边萦绕,将她里里外外都染上那点气息,像是一种低低的呜咽,连风吹不去,雨打不散,绕着指骨,久久不散。
归一垂着手,没有说话。
那棵参天巨树的枝柳,在这一刻陷入了极深的沉静。它在灰暗中静静矗立着,巨大的主干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纹,像是要就此永久地沉寂下去,化成一块死木。
可就在某一瞬,树上的一片柳叶,忽然亮了。微弱的绿光在叶脉间游走了一遭,像一颗火星落在干枯的草甸上,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随之,整棵树仿佛从一个悠长到近乎停滞的梦里,缓缓苏醒了过来。翠绿色的微光如潮水般自树冠蔓延至根系,将整株枯木浸润其中。
那光亮并不刺目,却像从每一道裂开的树皮纹路里硬生生渗出来的,带着一种陈旧而温润的呼吸感,一下一下,像是这棵老树在吐息。
紧接着,整棵巨柳,连同那深埋地下的无数根须,被某种极其温柔的力量给彻底融化了。
巨大的树干化作无数莹绿色的星点,从最顶端的柳冠开始,层层叠叠地向下剥落。那些星点剥离时没有声音,却像是一场无声的坍塌,一片片往下坠,坠到半空又被风托起来。
根须也化作星点,从地底缓缓浮起,冲破泥土和碎石,浮向夜幕。数以千万计的幽绿星光,如同倒飞的春雨,又像逆流的星河,在这片灰暗死寂的天地间轰然散开,铺满了整片天穹。
星光漫过了万里,漫过了每一个人的头顶。
它们不再有任何杀意,轻盈得像是一场真正的梦。那些星点纷纷扬扬地落下,将整个九幽界笼罩其中。异样地透出一种新生的、清透的微光。天穹不再压抑,反而显得高远起来,连吹过的风都带上了初春泥土解冻的气息。
那柳树之下的噬灵阵,根基彻底崩塌了。没有了阵心的维持,那座抽取了无数人灵力、困了无数魂魄的囚笼,在此刻化作满地碎屑,像被风吹散的灰一样彻底沉寂。
“这是……”花影撑着重伤的身子,艰难地抬起头,看着这漫天洒落的星点,瞳孔微微放大。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后续的话,只能愣愣地看着这场逆转生死的奇景。
那些星点带着寒意穿过他们的身体,轻飘飘的、不带一丝阻滞,仿佛只是借道而过。它们落向周围不知何时显现的花草石木上,一点一点渗了下去,没入土中,没入根里。
杜鹃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下的星光。那光点触到掌心便散了,不同于掠过其他人时的冰冷,那几颗没入她体内的星光,竟透着温热的暖意,顺着皮肉流淌进四肢百骸。
她没有灵力,却觉着那暖意顺着骨缝一点点透出来。大概是因为她是石头,而这场“雨”,本就是阿蜜赐予此间花草石木的。
那是阿蜜的本源。
她曾受天地感召,汲取了天地灵气,如今又反哺给此地的花草石木。却又不单单是归还。她是这天地点化,这些星光带着她七千年的意志,落向每一寸焦土、每一株残草、每一块嶙峋的石头。
不是简单的归还,而是点化。是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命力,慷慨地、决绝地、毫无保留地渡给了此地的万物。
星点落在焦黑的泥土里,泥土中立刻钻出了嫩绿的芽,顶着土皮颤了两颤便舒展开来;落在枯死的藤蔓上,藤蔓奇迹般地抽出了新叶,枯褐的表皮褪去,露出底下鲜活的青绿;落在残破的石上,石面周身泛起了一层温润的包浆,仿佛被岁月重新打磨过一遍。
阴暗沉寂了七千年的九幽界,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长出属于它自己的春天。
那株巨柳消散得越发快了。主干已经淡成一片虚影,只剩下最后的轮廓,在漫天星光中,如同一道将落笔写完的字迹,正在缓缓化开,直至不见。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极细微的脆响,在众人的耳边响起。
那是碎土被顶开的声音。
一座瘫倒的灰色小石山,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一只只有巴掌大、由灰石组成的小手,从裂缝里颤颤巍巍地伸了出来,有些笨拙地扒开周围压着的碎石。接着,一个圆头圆脑的石块滚了出来。它没有五官,却像个初生的婴儿,在原地懵懂地转了两圈,似乎在疑惑自己为什么忽然会动了,又像在四下打量这个刚刚在它眼前铺开的世界。
紧接着,四周的动静越来越密。
九幽界内的山石草木,在得了阿蜜死后化作的磅礴本源后,竟全都通了灵智。
地上的几株野草伸了个懒腰,像人一样,用草叶拍打着身上的泥土,抖落了残叶上的灰;一截断木从废墟里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步,活像个喝醉了酒的老汉;旁边的几块大石头互相碰了碰,发出一声声沉闷憨厚的响动,像是在互相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它们不再是无知无觉的死物,不再是阿蜜花圃里只知道吸食亓灵的养料。它们有了自己的魂,有了自己的意识,成了真正的草木精怪、山石灵修。
这些新生的精怪们茫然四顾,那刚刚生出的清明意识里,还残存着些微阿蜜的影子,它们隐约记得一个穿着浅淡色彩衣裳的人,记得她指尖的凉意,却再也记不清她的面目了。
归一垂下眼,瞧见了那株兰草。
它活了。
它落在这一片空地的最中央,没有像那些山石一样长出四肢,只是那两片原本蔫搭搭的叶子,此刻高高地扬了起来,在风中舒展着,变得翠绿欲滴。叶心处还凝着一滴晶莹的露珠,被清透的天光一照,亮得像一颗极小的星,在叶脉间微微颤动。
归一看着它,又抬起头,看着漫天飘落的星点。
她知道,她也许再也见不到阿蜜了。她承阿蜜的恩,是还不上了。即便是一切尘埃落定,她也永远亏着阿蜜的情。
她欠她的,永远欠着。
阿蜜死了。可她给自己选了最狠绝的“渡轮”。她带着血肉,点化了这漫山的草木石灵,拂了归一的意,也不肯向天地低半分头。
漫天星点还在落。
方才显现的折柳院此刻已褪散得所剩无几,墙体塌了大半,顶上的青瓦碎成了齑粉,满地狼藉,再也看不出昔日的半分光景。徒留那花圃里的一方寸土,而此刻,那花圃里的草木山石精怪,正一个、两个地化着形。
它们化形的动作极笨拙,笨拙得甚至有些滑稽。
有的刚长出两条腿来,还没学会怎么用,才迈了半步,草叶编织的膝盖便是一软,一头栽进土里,摔得满身泥土,懵懵懂懂地趴了片刻,又憨憨地用手臂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还知道拍拍身上的土;有的步子迈得太大,整个身子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撞在旁边的石头上才停下,晕头转向地坐在地上,发出低低的、不知是疼还是茫然的呜咽声。
那些新生的精怪们好奇地踩着脚下新得的双足,东倒西歪地试探着这片大地,像是在丈量这方世界到底有多宽阔,又像是初次品尝到了“触觉”的滋味,连踩到一根枯草都能让它们惊奇地停下脚步。
杜鹃蹲在一株寸冬前。
那寸冬生得矮小,叶片细长,刚从土里冒出来没多久,叶缘还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嫩黄。此刻它的叶片微微颤动着,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周围的气息。杜鹃伸出指尖,那叶片便蹭上了她的指尖,轻轻地、小心地摇摆了两下,像是在同她握手。
她不通草木之语。可从那叶片极轻的颤动里,她却清清楚楚地读出了些什么。
——从蒙昧中醒来时那的喜悦。
那种从无知无觉的死物,变成了能听、能看、能感天地万物的生灵的喜悦——感天爱地的喜悦。
归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星点落下,看着阿蜜消散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发间的行春忽然轻轻动了动,像是被什么极细微的灵息拨弄了一下,她才收回目光,转身朝褚危鬼那边走去。
褚危鬼靠在一处,此刻浑身血污。衣裳破得不成样子,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混着泥土和断草的碎屑,糊成了一片。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青,颧骨上却泛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那是气血逆流烧出来的。胸口微微起伏着,一起一落间带着细微的杂音,那是经脉受损后还没理顺的气在作祟,每呼出一口气,都带着轻微的嘶嘶声,像是一口破败的风箱在强撑着拉动。
进气多,不见出气多。
他感觉到归一的视线,偏过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笑意看着又苦又涩,像一颗在枝头挂太久终于干瘪下来的果子:“还没死,别这么看我。”
归一没理他这句。她走过去蹲下身,抬手在他脉门上搭了一下。指尖传来的脉象乱得很,两股亓灵,一强一弱,原本那点摇摇欲坠的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它们在褚危鬼的经脉里横冲直撞,争夺着每一寸灵脉的主导权,要将对方彻底泯灭掉,全然不顾这具躯壳主人的死活。
她收回手,说了一句:“用青玉给你输灵?”
“没用。”褚危鬼摇了摇头,动作极轻,却还是扯动了肩头的伤口,眉头不由得拧了一下。他的声音低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褚危鬼的话一开口,悬在一旁的青玉便有了动静。那枚温润的玉杯微微一晃,化作一只小小的青鸟。
那鸟儿羽毛带着青玉特有的光泽,歪着脑袋,先是看了一眼褚危鬼,然后贴着他的膝盖站定,轻轻用喙理了理他破碎的衣角。
“那你不要他了。”归一顺着他的视线,撇了一眼一旁的祁娄宿。无为剑已经归了体,只是还未见祁娄宿有醒来的迹象,那双紧闭的眼眸下,似乎有什么暗流在涌动。
“将他带回一道世,别让他踏出一步。”褚危鬼偏过头,没去看祁娄宿,眼底倒是浮起一层薄薄的暗色。
“你要去南疆?”归一瞧着他这幅半死不活、连呼吸都困难的样子,语气虽然是断言,却透着几分不赞同。
褚危鬼还没回答,便又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连话都来不及交代完,便“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点力气,双眼一闭,彻底昏死过去。
青玉发出一声急促而凄厉的鸣叫,扑棱着翅膀,骤然变大。它化作一道巨大的青影,双翼如云般展开,将褚危鬼整个人稳稳地托住,悬浮于半空。
青鸟回头,那绿豆大小的眼睛深深看了归一一眼,发出一声哀鸣,随后振翅一跃,化作一道流光,托着人往九幽界外飞去。
归一站在原地,仰起头,看着那抹青影托着人破开夜幕,往九幽界外飞去,没有阻拦。夜风吹起她衣摆的边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话说青鸟殷勤,为探为看,哀苦传思,亡心不泯。
归一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祁娄宿,轻轻叹息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
不知是那个、苦命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