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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来处 阿蜜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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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蜜说着话,似是在道无常,面色波澜未起,连半分叹息之意也无。她站在那里,柳冠之上,那两根细长的簪子还簪在发间,像是人生出来的枝丫落在鬓角。
“你要回何处?”李笺己开口诘问,眸中微动。无常笔悬在腰间,笔尖那点墨光已经散尽了,笔身上还残留着方才划过壁障时留下的一道浅痕,像是旧伤上又多了一道新疤。
阿蜜抬眼去瞧问话之人,眸中眸中凉薄:“你既以因果问道,竟看不透我要去何处?”
李笺己闻言,手中无常笔微微一顿,眼底泛起一抹深沉之色。那墨色又暗暗从笔尖一路漫上来,漫过笔身,漫过他的指节,最后沉进眼底。
“你的来处,便是我要去的归处。”阿蜜指尖虚空一点。
那一点落下去的时候,什么声响也没有。可她指尖触到的那片空气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一面绷紧的旧鼓上轻轻敲了一记,鼓面没破,声也没传开。柳冠上的叶子便开始落了。
第一片叶子离枝时还是翠绿的,叶脉清晰,边缘带着被暮色浸透的温润。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成千上万片。那些叶子从柳冠上脱开,不再垂着,不再随风轻摆,而是齐刷刷挣开枝丫。
每一片都在半空中绷直了叶身,叶尖朝下,叶脉凸起,成了一道薄薄的刃。叶身绷紧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无数根细弦在同一时刻被人拧到了极限,只差最后一分力就要崩断。
柳叶化刃,悬在半空,密密麻麻地铺成一片青色的幕。那幕不垂不卷,每一片叶刃都朝不同方向微微偏转。
有的刃尖朝下,有的朝左,有的朝右,有的斜斜地指着某个人的方向。每一片都在极缓慢地旋转着,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又像是在自行择定目标。叶与叶之间隔着极窄的缝隙,窄到连假暮色的光都漏不下来。远远望去,那片青色的幕就像一层压得极低的云,沉沉地悬在众人头顶,不动,也不散。
杀意无声漫开。极淡极薄,像一层霜铺在秋日的草叶上,不显冷,却教人从脚底往心口里发寒。那寒意不来自温度,来自那一片片叶刃之间太过精准的间距,来自它们太过安静的存在方式。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预兆都没有,可所有人都知道,只要那片幕落下来,便是一场分不清方向的乱刀。
柳叶刃漫天铺盖,无差别地朝所有人落下去。
第一波叶刃坠地时,声音像是有人在极远处抖开了一匹很长的旧绸。那声音密集而沉闷,从四面八方涌来,分不出先后。
叶刃切进地面,切进青砖缝,切进枯藤根,切进那些还没来得及让开的衣摆和靴面。有十几片叶刃擦着长生的肩头掠过,把她袖口削去一角。有七八片扎进游冲脚边的泥地里,排成一行,像是有人用刀在地面上划了道线。更多的叶刃贴着每个人的身侧擦过去,不取性命,却也不留余地。
十九颗白傀闻声而动。它们从枯叶铺成的地面上掠过去,脚步极轻,踩在插满地面的叶刃上却没有发出一声响。
每一颗白傀都朝着一个方向去,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将空地围成一个严密的圈。
白傀的脚底从叶刃上踏过去时,叶刃从它们的脚底穿过,穿进又穿出,像是穿过一层水膜。它们不受叶刃的影响,身形贴着刃锋擦过,衣角被割出细密的裂口却不曾见血。那些裂口在它们身上停了一息便合上了,合得没有痕迹。
霞光从柳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素白的身影上,将它们的轮廓镀上一层的暖色。可它们依然不动,只是围着,像是一排排被人从某处搬来、又忘了搬回去的旧桩。目标正是九幽界今日的来客们。
褚危鬼身前的青玉杯转了半圈,杯光朝外一荡,将贴面而来的几片叶刃弹开。弹开的叶刃切进一旁傀柒的肩头,白烟一涌,又合上。
祁娄宿站在他身侧,无为剑递出一剑,剑锋从迎面一颗白傀迎头切下,那颗白傀化作青烟散开,逼退半步,又凝成人影。剑身上的青芒暗了大半,剑尖朝下时还在微微发颤,像是方才那一剑用力过猛,余劲还没散尽。
长生侧身避过三片贴面而来的叶刃,第四片擦耳廓过去,削断了一缕碎发。抬手抹了一下耳侧,指尖触到一道极浅的划痕,渗了一点血。那点血珠挂在耳垂边上,被暮光照了一下,亮了一亮,又被随手抹去。
长生还没来得及看清,又有五六片朝面门飞来。
安长生手中的双生刺横过去,刺身一转,将那几片叶刃磕飞。磕飞的那几片在空中翻了两转,又朝另一个方向飞去,切过傀拾的肩膀。白烟从傀拾肩头涌出来,又合上了。长生趁着这半步的空隙,侧身绕过一颗逼上来的白傀,反手一刺,正扎在那白傀腰侧,它身子一滞,便又散作红光。
李笺己的无常笔在空中疾走,笔尖划过那些贴面而来的叶刃,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拨开。拨开之后,叶刃在空中打着旋,落到别处,切进别的什么东西上。
他没有在意它们落在哪里,他只是把能拨开的都拨开,一边拨一边朝阿蜜的方向迈了两步。可叶刃太多了,拨开一片又来两片,拨开两片又来四片。
他退了半步,无常笔在身前划了一道弧,将一簇迎面而来的叶刃圈进去,笔尖一挑,整簇叶刃便被引着朝另一个方向飞去。
游冲那边已经被叶刃割了三道口子,一道在左臂,两道在右肩,血从袖口往下滴。那血珠落在插满地面的叶刃上,被叶刃割成更细的几瓣,又溅到旁边的草叶上。
鎏金棍在他手中横扫,棍头撞开几片叶刃,又砸在一颗白傀的肩头。那颗白傀退了一步,又被逼上来的另一颗顶上来。游冲怒喝一声,把棍子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圈尘土,那两颗白傀在尘土中顿了一顿,又逼上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抡棍都带着一股憋了太久的闷劲,可那劲落下去,就像砸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便没了。
这漫天的柳叶刃,叫花影躲闪不及,叶刃割破的臂膀,鲜血弥漫,她也没顾上。
她已觉此地阵法有异,寻丝阵探到异常之地,便是阿蜜脚下的那颗柳树。
柳树根系下压着一座阵,阵心强悍,气息藏匿在这天地中。只叫寻丝探到那息极细极淡的,像是旧年的一场雨渗进土里根须。她来不及细辨那气息是什么,只凭寻丝阵传来的方位判断——柳树根下有东西。
花影掌中掐了个诀,一道青丝自指尖弹出,化作流萤没入柳树盘虬的根隙之间。流萤一触即散,花影却借此辨清了根下那片阵地的轮廓——一片七层叠阵:外层缠丝,中层锁魂,内层压印。
那印上的气息她认得——是九幽禁术。
噬灵阵。
归一站在杜鹃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止戈悬在她与杜鹃之间,剑尖朝下,剑身缓缓转着圈。将扑来的叶刃与白傀一一拦下,弹开的叶刃切进土里,又弹起来,再飞。归一没有动,也没有抬手,目光只越过那些叶刃,落在阿蜜身上。
阿蜜仍在柳冠之上,双手闲散拢回袖中。她身旁的傀拾与傀拾陆一左一右地守着,浅淡的身影在漫天叶刃中一动不动。叶刃从它们身侧掠过,绿沉沉的光从它们的肩头划过去。阿蜜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那轮暮色上。她开口了。
“我在这天地里待了七千年了,在现世里人类不该有这么长的寿命的。”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不上响,可那声音穿过漫天叶刃、穿过白傀的素影、穿过众人缠斗的间隙,清清楚楚地落进归一的耳中。
那声音听不出什么力气,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浮到半途已经薄了大半,只剩一层干而脆的壳。叶刃的来势在那声音里微微顿了一顿,像是被人从某处轻轻拨了一下,旋即便恢复了原样。
“仙人曾道,天地悠悠长存,草木山石幸得其怜——爱为空、恨是无、生死渺渺不见悲。”
第二句落下来的时候,那些插在地上的叶刃轻轻地颤了一下。
李笺己正在拨开身前的叶刃,手忽然停了半息。他听见了这句,也听清了。
——爱为空,恨是无。
他将无常笔收回身前,笔尖悬在半空,没有再拨。那一悬的工夫不长,可笔尖上那点残墨却凝住不动,像是被这方天地里的什么东西按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笔尖,又抬起来看向柳冠之下的那道身影。
“我为这方天地做了这么多,它如今竟要如此待我。”
第三句落下时,那些叶刃的来势忽然急促了几分。它们在半空中猛然一紧,像是一群被人攥住了尾巴的雀,挣扎着要朝外扑。
杜鹃侧身躲过一片,那片叶刃从她肩头擦过去,却没有再像方才那样锋利,叶缘贴着衣料划过,只留下一道浅白。她抬眼看了一眼那片柳刃,正对上了阿蜜瞧她的那双眼。
她双眸中的东西她不懂。似是释怀,又是不甘,两者在眼底搅成一团。她不懂那目光为何同时装着两种全然相反的东西,像深秋的湖面同时映着霜降与余霞。
释怀是薄的,薄的像水面上的光,一碰就散;不甘是沉的,沉在水底下,压了七千年也没被磨平。两样东西搁在一处,谁也不肯压过谁,就那么僵着,僵成一团她看不分明的东西。
她只是一块石头。
——石头不懂这些。
阿蜜瞧着杜鹃。
——这位天地新近点化成人的山石,与她隶属同类。
阿蜜看了她许久,目光里那点极淡的东西,像是在照一面很久不曾照过的镜子。她原以为,上天入地,再也寻不到一位与她一般的了。千百年里,她是孤的,也是独的。
天地间草木万千,飞禽走兽无数,山川河流在她的根须底下生了又灭,灭了又生,却无一人能与她同立。她站得太高,也活得太久,久到连寂寞二字都显得多余。
她从现世而来,突兀地降在此处。没有来路,没有归途,非视非听,困在那一株柳树的躯干之中,生死不能自已。她在那无边的黑暗与死寂里混沌了千百年,像是被沉在最深的海底,听不见风,看不见光。
直到千百年后,才终于通了灵识,学会了草木之语。
她虽性淡,却也耐不住千百年不做言语。通了灵识之后,她便日日夜夜与那些草木花土碎言碎语。草木生而复死,死而复生,这是花草一茬一茬的“渡轮”。她听得太多,说得太多,慢慢也就乏了。乏了便静下来,静得久了,仿佛自己真成了一棵树。
将一切都抛却了——过去、未来、现在,皆散在风里,什么也不剩,什么也不求。
又是千年。
她周围开始嘈杂起来。起初还以为是草木拔节的声响,后来才听清,那嘈杂里夹着人语。喧嚣刺破了长寂,她于混沌中缓缓睁开了眼。
她被天地点化成人,她又是人了。
天地浩瀚,彼时还没有那些自称正统、实则各执一词的修士门派。诸如三门四阁,这些也不过是后来熙熙攘攘,才兴起的名目与规矩。那时的天地,干净、空旷,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道理。
化形之初,她并不知自己该去向何处。天地辽阔,草木为邻,她行于山野之间,听风过林梢,看溪水潺潺,随心所欲地走了一遭。这一遭,便是数百年。走倦了,便又回到最初生根的那片土地,宿在旧柳之内,听着泥土与水的低语,渐渐沉入长眠。
只是人一波一波地寻了过来,在柳树前吱吱喳喳。祈福的、求药的、诉苦的、妄图长生不老的,实在让她生厌。她将那些人都吊死在枝头之后,世间才重新安静下来。她便又阖上眼,重新把自己沉进那株老柳的脉络里,继续做她无知无觉的树。
直到李笺己的出现。
这天地,才真正地寻上了她。李笺己想做着天地的主,可他承不住这天地万物的因果与考验。于是,才有了归一这一行人的到来,才有她这位柳树化形的“天地同寿者”,再一次从沉睡中苏醒。
她因天地点化,做了这盘棋局的操盘手。
山川草木、动物飞禽,本不能修天地灵气。若做化形,便是受天地感召。此为福泽,亦是枷锁,生死消亡皆系于天地。既然杜鹃石化形,她心血来潮,想做个甩手掌柜,也如秦潇湘一般,去斗一斗这天地命数。
是生、是死。于她而言早就不算什么。
也许还能回到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