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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渡杀 “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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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谢昼的声音微微一顿,像被那个数字当胸抵了一下。一时没有接上话,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和舌头之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会知晓的。”绿竹的语气淡得像一碗搁凉了的水,不打算多添一句解释。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周遭,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被确认过无数次的事:“无妄间很快就会被重置了,”
说着,她的视线又落回怀中那张苍白的脸上,声音低下去,像是对着虚空自言自语:“我又要回到卿雪小姐身边了。”
“你放卿雪走罢。”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绿竹脸上那层平静的薄雾。绿竹下意识地看向谢昼,目光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如静面扶波般。
可谢昼的脸上尽是茫然。他正四处张望,目光里带着一种空荡荡的困惑,仿佛方才那句话并非出自他口。
绿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随即低声道:“谁?”
李笺己掌心的那朵用以隐蔽身形的桃花悄然消散,他整个人便从半空中显出身形来。可方才那句话虽出自他口,却不是他说的。
——是叶澜。
他用桃花符将叶澜的魂引了回来,此刻这具躯体里同时住着两个人。
而天谴没有朝花影劈落,印证了他此前的猜测:这里不是人间界,而是无妄间的轮回裂隙。
“求你——放卿雪离开。”叶澜的声音再次响起,直直撞入绿竹耳中。
绿竹抬起头。
叶澜正跪在她面前,额头抵着地面,脊背绷得笔直。月光落在他的肩背上,将那道弧线勾勒得分明,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卿雪不会想留在过去,不会想留在这里。”叶澜的声音从地面传来,那声音在空中里飘了一下,没有散开,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求我?”
绿竹笑了一声,眼底却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真是荒唐。”那笑意没有维持多久,她看着叶澜那道绷直的脊背,声音忽然淡了下来。
“卿雪小姐,难道不是被你所害的?”
叶澜直起身,脊背微微一僵,像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地。
“恩怨纠葛在前,我与她只能如此。”
“你该知道的。”他这才抬起头来看向绿竹,目光里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被磨过了太多次的平静。
绿竹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对于荒天之主。
——她知晓,她比任何人都知晓。
谢睨逼宫那夜,秋末,月光是冷的。
勤政殿的烛火一夜没有灭,次日天明时,宫人发现煊主已经自戕于案前。帝后悬于殿梁,两具身体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煊主之子被宫人从狗洞塞出,裹着旧衣,在深秋的泥地里爬了半个时辰才被接应的人找到。
他太小了,小到连自己的名字都还念不清楚,就已经开始逃亡。他一路向南跑,换过四次身份,躲过七次截杀,最后在俪纳吉边界跳下悬崖,消失在湍流里。
谢睨没有派人去追。有人说他是念在旧情,有人说他是不屑,但没有人知道真实的原因——也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悬崖下面是乱石滩,即使侥幸未死,也会被激流卷走,永远回不到尚武的土地。
可那孩子没有死。
谢睨改元定鼎,史称“新朝”。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整顿属国纳贡制度,将朝贡数额提高了三倍。那些小国的使臣在朝堂上跪了一地,说交不出来。
谢睨坐在龙椅上,没有看他们,只说了一句:“那就慢慢交。”那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俪纳吉的来使在殿外,隔着三道宫门,听见那句轻飘飘的话传出来。
他没有说话,转身便走了。不过月余,俪纳吉挑了战火。
战火绵延三州,烧掉了庄稼、房屋、桥梁,也烧掉了那些原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的黄昏。
村庄空了,井被填了,连路边寺庙里的佛像都被拖出来砸碎了。
——有人觉得它没有庇佑应当庇佑的人。那些碎裂的石像倒在地上,眉眼依旧低垂,像是在看自己碎掉的身体。
谢睨亲自率兵镇压,俪纳吉败退,退回边境以北的故土。
俪纳吉与尚武就此落下积怨。
那些怨气像一口被封死的瓮,瓮口封着细密的蜡,没有人打开过,可裂缝早已沿着瓮身蔓延开,雨水顺着那些裂纹渗进去,迟早有一天会从里面炸开。
俪纳吉决意动用秘术。那是一种已经失传多年的古老术法,需要大量噬魂草做辅。
灵戈与奉祈奉命入中原寻觅。
彼时灵戈是俪纳吉的少主,奉祈是族中笙女。
两人潜入中原后,先去了几处大药商的门路,皆无所获,辗转打听到叶家世代行医,藏有珍稀药草,坊间传闻中叶家有噬魂草的踪迹。
叶家的宅院不大,门楣上只有一块旧匾,写着“叶氏医庐”四个字。庭院里种满了药草,四季都有不同气味混在空气里,初夏微苦,深秋冷清。
叶还山是一个话不多的人,看诊时更少言语,只搭脉、开方、叮嘱煎药火候,多一句都不说。
灵戈与奉祈有意与叶还山相交,隔三差五去医馆问药,买一些不紧要的寻常药材,然后寻话头和叶还山多聊几句。
叶还山起初只是点头应几句,后来渐渐愿意多说一些——说药性,说年份,说采摘的时辰对药效的影响。
叶还山有一挚友叫李既。
李既到木犀城任刺史,叶还山便举家迁至木犀城,李既便替他寻了一处临街的宅院。叶还山在那里开了一间医馆,匾额上只写了四个字。
——“济世活人”。
他不收贫者诊金,遇上真正的穷苦人家,连药材钱也一并免了,只在药方背面用小字记下“记在账上”。
那账本越记越厚,却从来没有找谁兑现过。
灵戈与奉祈也寻到了木犀城。
经叶还山引荐,与李既相识,四人常结伴登山采药。
李既的下属徐三清有时也会跟去。徐三清在任上三年,话不多,酒量不小,刀法极好。每次遇上山匪,他总是第一个拔刀的人,也总是最后一个收刀的人。
那段日子是这盘棋里最干净的一段时间,阳光落进山谷的时候,能把每个人脸上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奉祈与灵戈发现叶家药库中确有噬魂草,他们亲眼看见的。
叶还山在整理药库时碰倒了一只陈旧的木匣,匣盖翻开时,里面露出几株干枯的草。那草的茎是紫黑色的,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像被月光泡过之后又晾干了。
叶还山很快将木匣合上,塞回了架子的最深处。但他合上之前的那一瞬间,已经足够让奉祈记住那株草的形态。
两人暗中谋划。
奉祈假意嫁给对她已有情意的李既,以李既为跳板,逐步接近叶家核心。
婚后李既对她百般爱护,奉祈也做足了一个贤妻的本分,一年后生下女儿——李奉雪。
那孩子出生时窗外正下着大雪,奉祈抱着她,忽然觉得也许可以不走了。但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灵戈也被李既之妹李淮安纠缠。李淮安性格果决,认定的事不会回头。灵戈索性将计就计,求娶李淮安,取得李既信任。
李奉雪年至五岁,奉祈不愿其重蹈笙女覆辙,带她逃离。却被灵戈察觉。
灵戈递给奉祈一瓶药。只要她喝下,就保证没人知道李奉雪的存在。那瓶药没有名字,也没有颜色。
奉祈沉默了很久,接过来,喝了下去。
她开始缠绵病榻。
叶还山日日来看诊,却始终找不到病因。灵戈在暗中动了手脚,药方被改过,剂量被调过,奉祈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可叶还山只能看到表层,看不到底下的那些暗流。
灵戈向李既透露:噬魂草可救奉祈。
李既便跪在叶还山面前,苦苦哀求。叶还山不肯。那不是他不愿,是他不能。
灵戈说:“你不做,我去做。”他当着李既的面取走了令牌。
李既没有拦。
灵戈与山上贼寇合谋,灭叶府满门。
而噬魂草在叶还山身死之后,即刻便被送到了李既手上。
而那时,奉祈已将一切向李既坦白。
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她的病。她已经无力再骗他了。她只恩求将李奉雪赶出家门,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存在过。
李既疯了,疯了一天一夜。
次日天明,他对外称奉祈病逝,其女暴毙。
灵戈以李淮安性命威胁李既交出噬魂草。李既不肯。李淮安横刀自尽。灵戈遁走,李既通缉他,但再也追不上了。
李既成了孤家寡人,丧友、丧妻、丧女、丧亲。
而府中也只剩一个孩子——李淮安之子,李截云。
李既将他认至自己名下。那孩子还小,常常追着李既问:父亲、母亲、奉雪阿姐、奉祈夫人、叶澜阿兄。
李既答不上来。他像一口被堵住了的井,井底有声音,传不上来。
十年后,李既再次看到了她。
她叫卿雪。身边立着的是叶澜,叶还山的长子。
卿雪恨他,恨他赶她出府,恨他不救母亲,恨他活着。
卿雪要他死。
李既死了。卿雪拿走了噬魂草,大量种植。但她没有感到如愿的痛快,只感到空。
灵戈还是回来了。他知道卿雪的身份,也知道她手中有噬魂草。他以叶澜的性命相胁,卿雪便接下来了笙女的身份。
卿雪还是接下了奉雪用命替她逃离的命运。
灵戈膝下只有李截云一子,却被卿雪弄瞎了眼,成了废棋。却还被灵戈凭少时的情谊来制衡那位‘无权无势’的将军。
——贺锋。
灵戈不知道的是,贺锋是叶还山的第二子。他假意与灵戈周旋,为的便是复仇。
而煊主之子谢昼落下悬崖之后,被缕厌所救。他在暗处联络旧部,与俪纳吉合谋,企图推翻尚武。
与其接头之人,正是卿雪。
这一切被刺史的徐三清看在眼里。
当年之事,没有拦下,便成了他心中最深的刺。他还是找到了卿雪,把当年所有的事,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听。
卿雪听罢,久久无言。她的亲父、亲母、皆因她而亡、因她而死。
她看着叶澜,只觉的太累了。流亡数十年太累了,她与叶澜之间真隔着血海,将情爱碾作尘,将过往烧成灰。
她太累了,累到连腹中的孩子都是累赘。
当撞上那把递给叶澜的刀,她终于觉得解脱。
横塘那块被许多人垂涎的“要地”被她送给了花影做嫁妆,只待花影抉择。
这恩怨、命运,推着人去死。谁也拦不下,谁也逃不了。
绿竹身为荒天之主,站在河岸上,看过每一块沉底的石头。
她再清楚不过。
良久,绿竹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叶澜的脊背上,像一粒粒掷入深潭的石子,每一颗都沉得无声无息:“荒天是一面没有边际的镜子。它映照一切,却不选择映照什么。所有来过这里的人,都在上面留下过自己的影子。”
她顿了顿,月光从破漏的瓦檐漏下来,在她肩头铺了一层薄银,“你也是,灵戈也是,徐三清也是。”
她又顿了一下。这一次顿得比方才更长,长到叶澜的脊背在月光下微微动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原状。
“可卿雪没有。”
叶澜的肩胛骨在月光中绷出一道清晰的分界线,那道线微微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敲击着骨骼,想要出来,又被死死按住。
“她没有影子。”绿竹说。
叶澜没有答。
“她死时,便不在任何一段因果里了。”绿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不再看他。
她俯下身,将归一的身体轻轻放在地面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放一件烧制了千年、只差最后一步便要进窑的薄胎瓷。
“那是何意?”叶澜的声音干涩而紧绷,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石块。
他不懂,也不想懂。
“她与此间已无因果,转世也不会托生在人间界了。”
那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淡得像一缕烟,却又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月光的薄纱。叶澜倏然抬头去看月老祠屋脊上立着的那道身影。
——青衣曳地,面容沉静,是宋寒鸦。
叶澜盯着那张脸仔细瞧了片刻,忽然觉得此人绝非宋寒鸦。宋寒鸦眼里有想护的人,有放不下的牵挂,有一团烧了太久却不肯熄灭的火。可眼前这个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洞,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抽去了所有执念之后剩下的、透明的寂静,像一面没有边际的镜子。
谢昼也抬头去瞧。他知晓这位不是宋寒鸦,只是那身影忽然让他记起接住他的那道光影。他眯起眼,企图将那张面孔与记忆中的光影叠在一起,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
“苍生道。”绿竹抬眼看向怜水,话已了然,不必再问。
“苍生道怜水。”怜水自报家门,声音淡得像一缕烟,被夜风一拂便散了大半,却偏偏散不尽,余韵还悬在檐角上,久久不肯落下来。
“荒天之主——绿竹。”绿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照面。
“久仰”怜水也作颔首之,面上沉静,却正色开口道,“你并非此间之主。”
绿竹神色未变,看向怜水时淡然一笑:“很久之前,也有一位自称苍生道的修士,与你有何渊源?”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在那句“自称”上不着痕迹地加重了极细微的一点点分量,像是在掂量这两个字在怜水心中的重量。
“荒天之主是不被准许介入因果的。”怜水不答反问。
“否则可是被天雷劈死的呀。”归一的眼倏然睁开了,睁得毫无预兆,她望着头顶那轮明月,语气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和几分货真价实的嫌弃——花影的桃花符质量实在是差劲。
她撑着胳膊从地上坐起来,目光扫过场中还矗立在原地的那几尊“石像”——徐三清、吴蜀、灵戈,还僵着,还凝着,还困在各自的姿势里。
然后落到一旁正缓缓活动筋骨的重羽、祁娄宿、花影和褚危鬼身上。
归一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粒石子投进了死水,一圈一圈荡开去。这也是归一不解的地方。
无妄间绝非凡人所能制,但若是荒天之主的妄念将这一行人的魂魄困在此处,那便是介入因果,是真的要被天雷劈死的,不死也残。可眼前这位荒天之主全须全眼地站在那里,衣袂飘飘,神色从容,连头发丝都没少一根。
归一的视线绕过绿竹,落在谢昼身上,停了片刻。
“花影,”归一抬手,指向谢昼,“用桃花符探他的魂。”
花影不明所以,却还是两指并行,将桃花符朝谢昼推去。符纸化作一道极淡的粉色流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没入谢昼胸口。
谢昼身侧的叶澜被这道突如其来的流光惊得退了半步,脚后跟发出一声轻响。
桃花符没入谢昼体内,一息之后,一缕正阳的绿色灵蕴从他头顶缓缓升起,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像一株从魂魄深处破土而出的嫩芽。
“缕厌?”归一脱口而出。
她不会认错——那是缕厌的灵蕴她张了张嘴,话还没问出口——
“无妄间并非他所制。”绿竹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静。她看向归一,目光里带着几分审度,几分确认,还有几分终于等到这群人的释然。
“也确实是我——或者,是另一个我。”
“另一个你?”褚危鬼眉梢微微挑起,旋即落回原处。
他猜对了。
他知道另一位“绿竹”也在此处。
秋桂树下,不知何时立着一道人影。在此刻她探出了脚步,从阴影里迈出来。
月光一寸一寸地将她的面容照亮,照出一张与绿竹一模一样的脸,照出同样清秀的眉眼,同样素净的轮廓,照出眼角那颗摇摇欲坠的泪珠。
那滴泪落了下来。从眼角滑到下颌,从下颌坠入虚空。
正是此刻夜空中也落下了雨——一滴,又一滴,冰凉凉地砸在桂花树上。可月挂高空,万里无云,除了那一滴又一滴的雨,一切还滞在空中,悬着,凝着,一动不动。
“奉雪小姐——死了。”“绿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每一个字都沾着水,每一个字都在往下沉。
这边话音未落,绿竹已割裂时间出现在她面前。
两个绿竹,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身量,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瞳里倒映的自己的脸。绿竹微微侧过头,凑到“绿竹”耳边。
“怎么?你可陪了卿雪小姐百余三十五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你将我分裂出来的。”
“绿竹”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要‘杀’我。”
她说。不是质问,不是控诉,而是这一方天地的结局。
她看着眼前的自己,记起了无妄间的名。
——“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