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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荒天之主   祁娄宿 ...

  •   祁娄宿没有答话。

      他立在战局中央,身形沉稳如松,将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黑影格挡开来。刀光在他手中翻飞不止,劈、削、格、挡,每一击都不带多余的气力,刀锋所过之处,像是早已算好了对方会落在哪一处。

      整个人就如他手中的刀一般,成了一件无知无觉的神兵利器,不知疲惫,也不曾动摇。

      灵戈的目光在祁娄宿身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他开口,却只等来刀锋破空的声响。

      祁娄宿手中长刀一转,将一名逼近的黑影震退三步,刀势未收,反手又格开左侧袭来的另一道刃光。

      那些黑影没有灵戈的指令便不会后退半步,依旧前仆后继地朝他涌去,不知退路,也不知尽头。

      灵戈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抬手一挥,那些黑影便如潮水般退开,在廊下重新列阵,刀刃低垂,像一群被收回鞘中的刀,安静得只剩下月光落在刀身上的微响。祁娄宿收刀而立,没有回头。

      他身后,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一人。

      “许刺史乃将军的恩师,”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夜色深处慢慢渗出来的,“自然不忍他死在此地。”

      众人的目光顺着声音望过去。

      那人从暗处一步一步踏入月光之中,先是露出半截月白的衣袂,再是一副清瘦而挺拔的身形,最后是那张被月光一寸一寸照亮的面孔。

      灵戈的瞳孔骤然收紧。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脸上,像是被钉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双惯常淡漠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晃动,像是深潭底部忽然翻涌起了沉埋多年的淤泥。

      月光将李截云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线条利落的下颌,都与灵戈如出一辙。

      唯独那双眉眼。

      那双眉眼偏偏格外柔和,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温润,像是月下湖面泛起的一层极淡的涟漪,怎么也不像他。像极了那个蠢女人,像极了李淮安。

      只不过先下已是空洞无光,是个瞎子废人了。

      若非卿雪身死,他断不会来见这个异族血脉的亲子。

      灵戈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冷肃。可他的目光却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一刻也没有从褚危鬼脸上移开,像是在端详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李截云实在“像”他的母亲。

      灵戈没有开口,只是将收紧的指尖缓缓松开,又收紧,像是在捏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廊下,谢昼往花影身边靠了几分,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道:“他们是你带来的?”

      花影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场中。她来此地之事,褚前辈与祁前辈应该并不知晓。

      “你们不都是仙人吗?”谢昼这话问得意味不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来自一道世。”

      花影侧过头看他,眼中带上了几分货真价实的惊奇:“你是如何知晓的?”

      谢昼没有回答,只是挑了挑眉,像是对自己这句试探颇为满意,随即将目光重新投向场中。

      花影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问,将目光也落回场下。

      褚前辈与祁前辈既然来了,那归一与怜水师姐想必也在附近。她立在廊下,目光在暗处扫了一圈,却未寻见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场下,灵戈的目光终于从李截云脸上移开,落在徐三清身上。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被压得很深的凉意。

      “是三清恩人要我死,我只为自保。至于他身边那两位——”他扫了一眼吴蜀与重羽,“死了,安心些。上京城那件事,还是少些差池的好。”

      吴蜀闻言,眉梢微挑,反讽而笑一声:“便是我二人死在此地,你的计谋也不会得逞。上京城有相中坐镇,岂是你这异族能轻易逾越的?”

      灵戈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祁娄宿,沉声催促:“将军还不动手?”

      “杀了他们二人,也是无用。”

      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压住了场中所有的声响。

      众人循声抬头——月老祠的屋顶上,月光铺满青灰色的瓦片,一道身影正坐在屋脊中央,双腿悬在檐边,姿态松散,像刚从下面翻上来的,又像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

      她旁边还立着一人,衣袍垂落,像一杆被风校准过的秤杆,不偏不倚,不摇不晃。

      正是怜水。

      归一低头看着底下的人,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辉,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怜水立在旁边,没有坐下的意思,也没有看向任何人,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夜雾笼住的林梢上,像在等什么。

      场下的徐三清和吴蜀在看清楚归一那张脸时,神色皆是一震。吴蜀眉头紧拧,一时不知道屋脊上坐的是人是鬼。

      灵戈在看清楚屋顶上那两道身影时,瞳孔也微微一缩——那惊讶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如常。

      “今夜还真是热闹,”灵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竟连身死之人也复生了。”

      “生?”归一歪了歪头,目光从场下的人身上一一扫过去,像在清点一本旧账册上的数目,然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这里可不一定有活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吴蜀举刀指向归一,高声问道,“你究竟是人是鬼?”

      “没什么意思,”归一说着,偏过头看了怜水一眼,又收回目光,放在吴蜀身上。

      “就是你们可能早就死了的意思。”

      台阶下的谢昼听到这话,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他讲不来辩驳的话,那无数个重复又重复的梦,让他自己也时时分不清生和死、真与假。有些桥段、有些人,他见过无数次,像一页被翻了太多次的书页,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可他说不准生死真假。

      “死了?”吴蜀眉头紧锁,手中的刀却未放下半分,“你莫要在此故弄玄虚。我等分明活得好好的。”

      没等归一开口,灵戈已经动了。他飞身登上屋脊,靴底落在瓦片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站定之后,没有回头看一眼下方,目光沉沉地落在归一脸上,像是要把那张脸重新核对一遍。

      “荒天在何处?”

      归一不答。

      一道寒光闪过,灵戈腰间的一柄刀刃便已出了鞘,冷冽的刃锋便已抵上了归一的喉间。那刃口薄得像一片冰,贴着脖颈上那道淡青色的脉络,只要再往前递半寸,便能割开皮肉,割断喉管,割穿这具卿雪留下的躯壳。

      归一却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甚至好心地歪了歪头,将脖子往前递了半寸,让刃口贴得更紧了些,在旁人看来算是相当配合的。

      只是脸上却还挂着那副笑,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倒像是在挑衅。

      “你杀了我也无用。”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这话不假。

      一则,她这副身体本就无了生息血脉;二则,他们一行人也是为荒天而来的。

      “既然无用,”灵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冷到连月光似乎都跟着降了几度,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先便杀了你。”

      话音未落,腕力猛沉,刀刃直直刺入归一的咽喉。毫无滞涩,直直穿透归一这幅躯体的咽喉。

      刃锋穿过咽喉,归一的身体却纹丝不动,仿佛那柄刀刺穿的只是一道影子,只是那刀身别得她微微侧了侧头。

      场下的徐三清、吴蜀、谢昼——都在同一瞬间变了脸色。

      祁娄宿淡然,转身去看褚危鬼所在。重羽抬头去看怜水,带上不明之色。花影甚至失声高喝了一声“归一”,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在寂静的山麓间炸开,褚危鬼瞧不见,倒是被花影那一声惊的颤了眉睫。

      而归一身旁的怜水,竟半点动作也无。

      她就站在归一身边,青衣曳地,衣袂被夜风轻轻拂动,面容沉静如水。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目光落在归一被刺穿的脖颈上,像是在看一朵花凋落,一片叶飘零。

      而那截脖颈仿佛只是一段枯木。

      刃口刺入之处,皮肤裂开了一道细缝,却没有一滴鲜血流出。没有血,没有肉,没有断骨的声音,只有刀锋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

      归一低头,看了一眼穿过自己脖颈的刀刃,目光平静得像在看衣裳上的一根线头。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灵戈,那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并非嘲讽,也无得意,而是一种早已预料到一切之后的、淡淡的满足。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也格外安详。

      天地在这一刻骤变。

      风不知从何处起,不是从一个方向吹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是天地之间所有的气流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

      满地落叶与尘土被卷上半空,桂树剧烈地摇晃,满树桂花被风撕下来,在月光下旋成一道金黄与银白交织的漩涡。

      月老祠檐角那只破了半边的铜铃忽然无风自鸣,发出一阵急促而刺耳的声响——不是清脆的铃声,而是嘶哑的、近乎哀鸣的震颤,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什么即将倒塌的东西敲响丧钟。

      铜铃声中,屋脊上的瓦片开始微微震颤。起初只是极细微的抖动,旋即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密集,瓦片与瓦片之间互相碰撞,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屋顶的骨架里往外挣扎。

      又或者是这个世间本身在颠倒——不是瓦片在抖,是这方天地在抖。

      灵戈站在屋脊上,握着那柄短刃的手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刃口分明还刺在血肉里,可那张脸却还扬着笑意,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仿佛那截脖颈不是她的,那柄刃也不是刺在她身上,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可这一方天地却越发轰鸣不堪。那轰鸣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而是从骨头里、从脏腑里、从魂魄最深处听见的。

      仿佛灵戈手中这柄短刃刺穿的,不是归一的脖颈,而是这方天地本身。——刺穿了它的皮囊,刺穿了它的经络,刺穿了将它缝合成一个完整世界的所有针脚。

      灵戈猛地抽回短刃。那刃口从归一的脖颈中退出来时,所有人都看见了。

      ——刀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没有血,没有肉,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痕迹,只有冷冽的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刀刃上甚至没有沾上一粒尘埃。

      归一那副身体却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像一个被抽走了骨骼的布偶,整个人的重量都被那柄短刃带走了。她的头微微后仰,双臂垂落,裙裾在风中展开又落下,整个人向后仰倒,从屋脊的边沿滑了下去,直直坠向地面。

      花影还未动身,便被天地间骤然加剧的震颤吞没了动作。

      那震颤比方才更猛烈,更狂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这方天地的皮囊,要从里面破壳而出。空气本身在抖动,月光在抖动,桂树投在地上的影子在抖动,所有人的心跳都在抖动。

      然后——所有的一切忽然静止了。

      风停了。落叶悬在半空中,不再打旋,不再飘落,就那么凝固在各自的轨迹上,像无数片被钉在透明墙壁上的枯黄的蝶。桂花瓣也悬着,一粒一粒的,在月光下像细碎的金箔。檐角那只破风铃也不再响了。

      不是不响,是它的晃动被冻结在了半空,铃舌歪斜地悬着,与铃壁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时间被抽去了流动的骨骼,凝固成一具透明的琥珀。万物都悬停在各自的轨迹上,连呼吸都成了多余的动作。一切都被钉在这一刻——钉在归一坠落的那一瞬间,钉在这方天地被刺穿的那一道裂口上。

      唯独有一人。

      谢昼。

      他却并非挣脱了什么束缚,而像是从头到尾,这份静止就没有真正困住他。

      风凝固了,他的衣袂却还在微微拂动;尘埃悬停了,他的眼睛却还能眨。

      他站在石阶下方,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屈伸自如,骨节咔咔作响,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死寂中,这点声响大得惊人。

      他望着卿雪坠落的方向,望着那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般往下坠的身体,忽然想起那些重复的梦里,也有过这样的一刻。

      万物静止,天地失声,可后来呐?他想不起来。

      一点微芒在谢昼烟钱飘起,像是暗夜中划亮的第一根火柴。旋即那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万千星光从各方汇聚而至。

      从桂树的叶尖上,从月老祠的瓦缝间,从青石板的裂隙里,从每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微光,从天地之间所有肉眼不可见的缝隙中渗透出来。

      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那方向正是归一坠落的方向。

      星光汇聚之处,那团光影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却不刺眼。它像是在拼凑什么东西。

      先是轮廓,再是线条,再是细节。光影之中,一道人影渐渐成形。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分明,直到最后一缕星光归位,整团光影骤然向内一收,凝聚成一道人影。

      那人影立在原地,立在归一坠落的正下方,周身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星辉,像是披了一层薄薄的月纱。星辉在她肩头、发间、衣袖上流淌了片刻,才恋恋不舍地消散在夜风里。

      她的面容渐渐从星辉中浮现出来。

      眉目清秀,神态温婉,梳着一个简单利落的发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

      是绿竹。

      她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卿雪那道滞于空中的身体。那动作轻柔而精准,像是接过一件等了很久才得见的珍宝。

      绿竹低头,看着怀中那张苍白的面容。卿雪的眼睛已经合上了,那抹惯常挂在嘴边的笑意还残留在唇角,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仍在。

      绿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开口,唤了一声。

      “卿雪小姐。”

      那声音极轻极缓,像是怕惊醒了怀中人的沉眠。

      这四个字落在静止的天地之间,落在这凝固成琥珀的深夜里,一字一字地荡开,比方才那阵铜铃的哀鸣更轻,却比任何声音都要深重。

      绿竹抬起眼,望向屋脊上那个仍保持着抽刀姿势的灵戈,望向他身后那片静止不动的星空,望向这片她创造出来的天地。

      她的面容依旧温婉,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一种更古老、更深沉的沉默。

      “绿竹——”

      她抬起头,循声望去。

      谢昼已抬步向前走了几步,将自己与四周那些凝固的身影摘开。他的目光越过绿竹,落在她怀中那张苍白而安详的面容上,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回绿竹的眼中。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有太多想问的了。可所有的问题涌到嘴边,反而不知该先问哪一个。

      绿竹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她认得这个人。

      这里每个人的过往,她都在荒天里见过。从生到死,从喜到悲,从得到失——每一道轨迹她都看过,每一段因果她都翻过。

      这些人死后,魂魄被她困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从生到死。走走过的路,做做过的事。

      这里叫什么?

      绿竹的思绪顿了极短的一瞬,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无妄间。是了,是这个。

      是缕厌告诉她的这个名字。如何建造无妄间,如何编织那些魂魄的轨迹,如何让这片天地看起来像真的、闻起来像真的、摸起来像真的——皆是缕厌所授的一方术法。

      她学得很好,好到连她自己有时候都忘了,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而眼前这位谢昼,他年少时被缕厌所救,体内残留着缕厌的一丝灵蕴。

      “这里是真是假?”谢昼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静止中一字一字地落得极为清晰。

      绿竹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怀中的归一紧了几分,让那张苍白的面孔更安稳地贴在自己的肩窝里,然后抬起眼,看向谢昼。她的目光里没有闪躲,没有隐瞒,只有一种被问了太多次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的坦然。

      “这是第二十七次。”她说。

      正因着谢昼体内残留着缕厌的一丝灵蕴,他在这无妄间内成了一个相当特异的存在——他不会按照绿竹排好的轨迹行进,不受她的制约,却又要跟着这一方天地流转往复。

      每一次天地重启,他的记忆本应被一并抹去,和其他人一样从同一个起点重新开始。可偏偏那一丝灵蕴像一根扎进魂魄深处的刺,拔不掉,也磨不平。它让他在无数次轮回中保留了些许残片——有时候是一个画面,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视感。

      他记得不全,却记得比旁人都多。

      这是第二十七次,也是他第二十七次问出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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