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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曦 何曦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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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曦学会走路,是在一岁零三个月。
那天何引弟下早班回来,推开门,看见李奶奶蹲在屋子中央,伸着两只手,嘴里喊着:“曦,过来,到奶奶这儿来。”
何曦扶着床沿站着,小短腿打着颤,看看李奶奶,又看看门口的妈妈,好像在做一道很难的选择题。
“去啊,”何引弟靠在门框上,没动,“去奶奶那儿。”
何曦看了她一眼,然后松开手。
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整个人往前一栽,李奶奶眼疾手快扶住她。她站稳了,回头看了何引弟一眼,像是在确认妈妈还在不在。
何引弟冲她点点头。
她又迈出一步,这回稳当了一点。第三步,第四步。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她整个人扑进李奶奶怀里,咯咯笑起来。
李奶奶抱着她,也笑:“会走了,咱曦会走了!”
何引弟站在门口,看着那一老一小,忽然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她试着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又收回去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何曦。
何曦也看着她,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
“会走了,”何引弟说,“挺好的。”
她伸手摸了摸何曦的脑袋。头发软软的,细细的,胎毛还没褪干净。何曦抓住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撒开。
那天晚上,何引弟躺在床上,何曦睡在她旁边,小身子蜷成一团,呼吸轻轻的。她侧过身,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何曦长得像她。
这是她唯一庆幸的事。眉毛像她,鼻子像她,嘴巴也像她。那个人的影子,一点都没留下。有时候她盯着何曦看,会想,如果像那个人,她会不会就不想看了?
不知道。
幸好不像。
她自己长什么样呢?她没认真想过。以前在老家,有人说她长得好看,有人说一般。她照过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脸,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低,嘴唇有点干,常年裂着口子。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长相。
但是耐看。
这是周强以前说的。他说你这种脸,越看越顺眼。她当时听了,心里还挺美。
现在她看着何曦,觉得这张小脸比自己的好看。皮肤白白的,睫毛长长的,睡觉的时候就嘴微微张着,像一条小鱼。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何曦的脸蛋。
何曦动了动,往她这边拱了拱,小脑袋钻进她怀里。
她没动,就那么躺着,任由那个小小的脑袋拱在她胸口。
窗外有车经过,轰隆隆的,灯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去。
她闭上眼睛。
何曦学说话,比走路晚。
一岁半的时候,还只会啊啊地叫,想要什么就伸手指,指完了看着你,等你猜。何引弟有时候猜得对,有时候猜不对。猜不对的时候,何曦也不哭,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好像有点失望,然后自己爬过去拿。
李奶奶说:“这孩子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
何引弟听了,没接话。
她知道何曦乖。从生下来那天起,这孩子就不怎么哭。饿了哼哼两声,尿了哼哼两声,吃饱了换干净了,就自己躺着,眼睛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时候她下班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躺在床上不想动。何曦就自己坐在旁边玩,玩她那个布娃娃,李奶奶做的,用旧衣服缝的,里面塞着棉花。她不吵也不闹,玩一会儿,抬头看看妈妈还在不在,然后继续玩。
何引弟有时候躺着躺着,会突然睁开眼睛
看她一眼。
何曦就冲她笑。
那种笑,没牙齿,小嘴咧开,眼睛弯成两道缝。
何引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堵。
她会伸出手,把何曦捞进怀里,抱一会儿。
何曦就乖乖地趴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服,一动不动。
抱够了,何引弟说:“好了,妈妈歇够了。”
何曦就松开手,自己爬回去,继续玩她的布娃娃。
奶粉的事,何引弟后来想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真是蠢。
何曦刚抱回来那会儿,她没奶。营养不良,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清楚,哪来的奶。李奶奶说去买奶粉,她就去了。
小卖部的老板娘问她要哪种,她说最便宜的。老板娘拿了一袋,她付了钱,拎回去。
第一次冲奶粉,她烧了一壶水,倒进奶瓶里,然后挖了两勺奶粉倒进去。水太烫,奶粉化不开,结成一坨一坨的。她晃了晃,还是化不开,心想算了,就这样吧。
她把奶瓶塞进何曦嘴里。
何曦嘬了一口,小脸皱起来,嘴巴松开,哇的一声哭了。
何引弟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拿过奶瓶,自己嘬了一口,烫得她差点吐出来。
李奶奶听见哭声跑过来,一看就明白了。她叹口气,接过奶瓶,把水倒了,重新冲。一边冲一边说:“丫头,这水得晾一晾,太烫了孩子受不了。你滴在手背上试试,不烫了再喂。”
何引弟站在旁边,看着她弄,一句话没说。
后来她会冲奶粉了。水温刚好,奶粉化得匀匀的,滴在手背上不烫不凉。何曦嘬着奶瓶,小嘴一动一动,眼睛看着她。
她就蹲在旁边,看着何曦喝。
何曦喝完了,奶瓶空了,还嘬着奶嘴不放,发出吱吱的声音。
她把奶瓶抽出来,何曦的嘴还保持着嘬的姿势,过了两秒才闭上。
她忍不住笑了。
纸尿裤也是李奶奶教的。
何引弟小时候带过弟弟。那时候哪有什么纸尿裤,就是一块布,湿了换,洗洗晒干再用。或者干脆不穿,穿开裆裤,想拉就拉,拉了擦擦就行。
所以她第一次拆开那包纸尿裤的时候,拿着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往哪边穿。
李奶奶接过去,三下两下给何曦穿好,一边穿一边说:“这头是后面,这头是前面,有花样的在前面,没花样的在后面。粘的时候松紧合适,太松漏尿,太紧勒着孩子。”
何引弟在旁边看着,点头,也不知道记住没有。
后来她自己换,第一次就把前后穿反了。何曦躺着,眼睛看着她,也不哭,就那么看着。
她看着那个反着的纸尿裤,忽然有点恼火。不是恼何曦,是恼自己。
怎么什么都不会。
她把纸尿裤拆下来,重新穿。这回穿对了,但太紧了,何曦的小肚子上勒出一道红印。
她又拆下来,重新穿。
折腾了快二十分钟,终于穿好了。何曦一直躺着,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她。
她低头看着何曦,何曦也看着她。
“你怎么不哭?”她问。
何曦当然不会回答,只是伸出小手,朝她挥了挥。
她把何曦抱起来,抱得很紧。
何曦第一次喊妈妈,是一岁八个月。
那天她下班回来,推开门,何曦正坐在地上玩。看见她进来,何曦抬起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张开嘴,说:
“妈——妈——”
两个字,拉得很长,含含糊糊的,但确实是那两个字的音。
何引弟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从菜市场买的菜,一动没动。
何曦又喊了一声:“妈妈。”
李奶奶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听见没?会喊妈了。”
何引弟把菜放下,走到何曦面前,蹲下来。
何曦看着她,又喊了一声:“妈妈。
何引弟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何曦的脸软软的,热热的,像刚出锅的小馒头。
“嗯,”她说,“妈妈在。”
那天晚上,何曦喊了几十声妈妈。指着灯喊妈妈,指着布娃娃喊妈妈,指着窗户外面喊妈妈。好像刚学会这个词,要把它用够本。
何引弟就一遍一遍地应:“嗯。”“在。”“干嘛。”
何曦喊到后来,自己把自己喊困了,脑袋一歪,睡着了。
何引弟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坐在旁边看着。
窗外有月亮,很淡很淡的一点光,照进来。
她坐了很久。
何曦两岁那年,何引弟换了工作。
还是服务员,但不是在那种小饭馆了,是一家大酒店。工资高一些,一个月能拿一千五,有时候加上小费,能到一千八。
活儿也累。站一天,脚肿得穿不进鞋。但是能忍。只要能挣钱,都能忍。
李奶奶帮她带着何曦。每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何曦还睡着。晚上回来的时候,有时候何曦也睡着了,有时候还没睡,坐在门口等她。
有一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快十一点了。推开门,何曦还坐在门口的地上,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快睡着了。
李奶奶在旁边陪着,看见她进来,小声说:“非要等你,不肯睡。”
她蹲下来,看着何曦。
何曦睁开眼睛,看见是她,伸出手:“妈妈,抱。”
她把她抱起来。何曦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很快就睡着了。
她抱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在床上。
李奶奶在旁边叹了口气:“这孩子,太黏你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何曦的睡脸。
黏吗?
好像也不黏。她不抱的时候,何曦从来不闹。只是会在她有空的时候,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出手,看着她。
那意思是:妈妈,你有空吗?可以抱抱我吗?
如果她说“妈妈没空,一会儿再抱”,何曦就把手收回去,自己走开,继续玩。
不哭,不闹,不缠着不放。
就是那么乖。
乖得让人心里发酸。
何曦上幼儿园的事,是那年秋天定下来的。
起因是有一次,李奶奶带着何曦去买菜,碰见一个老街坊。老街坊带着孙子,那孙子跟何曦差不多大,说话说得溜溜的,什么都会说,还会背唐诗。
李奶奶回来就跟何引弟说:“人家那孩子,跟曦一样大,说话说得可好了。咱曦是不是也该去上上学,多跟小孩玩玩?”
何引弟愣了一下:“上学?她才两岁多。”
“幼儿园啊,”李奶奶说,“三岁就能上,早点送也行。我看人家好多都送了。
何引弟没说话。
她没上过幼儿园。她小时候,村里没这个东西,到了年纪直接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别人都会写自己名字了,她连笔都不会握。老师问她,你以前没上过学?她说没有。老师就不问了,但那个眼神,她到现在还记得。
李奶奶又说:“不过上幼儿园要多花钱,一个月好几百呢。要我说,也没什么必要,到时候直接上小学就行了。咱们那时候不都这样吗?”
何引弟还是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
何曦睡在她旁边,呼吸轻轻的,小身子蜷成一小团。她侧过身,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一年级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坐在教室里,像傻子一样。别人都在写,她不知道写什么。老师走过来,看了看她的本子,什么都没说,走开了。
那种感觉,她不想让何曦也尝一遍。
可是上幼儿园要花钱。一个月几百块,一年就是几千。她攒的那点钱,够花吗?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似乎更大了一些,形状还是像只蝴蝶。
她盯了很久。
第二天,她问李奶奶:“附近有没有幼儿园?”
李奶奶说:“有,巷子口往东走,有一家,叫什么阳光幼儿园。怎么,你想送?
她说:“我想去看看。”
李奶奶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行,哪天我带你去。”
那个周末,她休息,李奶奶带着她去了那家幼儿园。
阳光幼儿园。名字挺好听,其实就是个城中村里的民办园,租了两层民房,围了个小院子,院子里放着滑梯和摇摇马。学费一个月三百八,包一顿午饭,两点心。
园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胖的,说话和气,带着她们转了一圈。教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手工的剪纸和画。一群小孩坐在地上,跟着老师唱歌,唱得乱七八糟的,但都在唱。
何引弟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何曦也在看,小手扒着窗台,眼睛一眨不眨。
园长说:“要不让孩子进来玩玩?跟小朋友们熟悉熟悉。”
何引弟低头看何曦:“想去吗?”
何曦抬头看她,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
她蹲下来,把何曦的衣领整了整:“去吧。”
何曦走进去了。她站在那些小孩中间,比他们都小一点,瘦一点,但站得很稳。老师招呼她坐下,她就坐下,看着别人唱歌,自己没唱。
何引弟站在窗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站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李奶奶问:“咋样?”
她说:“我再想想。”
她想了三天。
三天里,她算了又算:每个月房租四百,奶粉钱两百,水电五六十,吃饭三四百,再加上杂七杂八的,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多少。再添三百八的学费,就真的存不下钱了。
可是不送呢?
她想起何曦一个人待着的那些日子。李奶奶要卖菜,不可能一直陪着她。大多数时候,她就是一个人,坐在屋里,玩那个旧布娃娃,等妈妈回来。
她才两岁多。
别的小孩这个年纪,应该在院子里跑,跟小朋友玩,学唱歌学说话。
何曦呢?何曦在等她。
她想了三天。
第四天,她跟李奶奶说:“送吧。三百八就三百八,我想办法。”
李奶奶看着她,叹了口气:“丫头,你太累了。”
她说:“没事。”
何曦第一天上幼儿园,是那年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早上何引弟特意请了半天假,送她去。一路上,何曦被她牵着手,走得很慢。何曦的小步子小,迈一步顶她半步,她就放慢脚步,跟着那个小人的节奏走。
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何曦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踩一下,走两步,再踩一下。
何引弟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这孩子长高了。刚会走的时候,只到她膝盖上面一点。现在呢?好像到膝盖上面好多了。
她长得快。吃得好,养得好。不像她小时候,瘦得像根柴火棍。
何曦脸圆圆的,白白净净的,穿一件粉色的小外套,李奶奶在批发市场买的,十五块钱,说是出口转内销的尾单,质量好。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皮筋绑着。
何引弟看着那个小揪揪,忽然有点想笑。
谁给扎的?李奶奶。她不会扎这个,她只会扎马尾,一把抓起来,绑上就完事。李奶奶手巧,会扎各种各样的,今天是两个小揪揪,明天可能就变成麻花辫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没人给她扎辫子。她妈没空,她自己也不会,就剪短了,像个假小子。
何曦比她强。
到了幼儿园门口,已经有几个家长在送了。有的小孩抱着妈妈的大腿不肯撒手,哇哇哭。有的小孩被老师抱进去,还在拼命往外挣。哭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的水。
何引弟蹲下来,看着何曦。
“妈妈去上班,你在这里跟老师小朋友玩,下午奶奶来接你,好不好?”
何曦看着她,不说话。
她忽然有点心慌。
她怕何曦哭。她不知道何曦哭起来该怎么办。何曦从来没在她面前真正哭过,也不是没哭过,是没那种撕心裂肺地哭过。饿了哼两声,尿了哼两声,然后就没了。
如果何曦现在哭了,抱着她不让走,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何曦只是看着她,眼睛黑亮亮的,没什么表情。
老师走过来,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笑眯眯的:“这是何曦吧?来,跟老师进去玩。”
她伸出手,想牵何曦。
何曦没动,还是看着何引弟。
何引弟说:“去吧,妈妈晚上回来。
何曦看了她两秒,然后把小手伸给老师。
老师牵着她往里走。何曦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回过头,继续跟着老师走。
何引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何曦又回头了。这回她看了很久,看了好几秒,然后被老师带进去了。
何引弟还站在那里。
旁边有个妈妈,孩子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她一边哄一边往里送。送进去了,孩子还在哭,她也跟着哭,拿袖子擦眼睛。
何引弟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哭一下。
但她哭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教室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去上班。
下午五点,她请了半小时假,提前下班,去幼儿园接何曦。
到了门口,还没放学。她站在院墙外面,透过铁栏杆往里看。
一群小孩在院子里玩滑梯。有的在滑,有的在排队,有的在哭。那个哭的小孩还在哭,哭了一天了,嗓子都哑了,还在抽抽搭搭。
她找了一圈,没看见何曦。
再找一圈,看见了。
何曦没在玩滑梯。她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筐积木,她在搭什么。旁边没有别的小孩,就她一个。
有个老师走过去,蹲下来跟她说话。何曦抬起头,看着老师,嘴动了动。
老师在笑,好像被逗乐了。
何引弟站在铁栏杆外面,看着那一幕,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放学了,门开了,家长涌进去。她也进去,走到何曦面前。
何曦看见她,站起来,伸出手:“妈妈。”
她把她抱起来。
老师走过来,笑着说:“何曦妈妈是吧?这孩子太乖了,一天都没哭。别的小孩哭得嗷嗷的,她就自己玩,可省心了。”
何引弟说:“是吗?”
“是啊,”老师说,“中午吃饭也乖,睡觉也乖,就是不怎么说话。我问她什么,她就看着我,半天才回一句。不过特别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老师顿了顿,又笑着说:“下午有个小插曲。那时候我哄一个哭的小孩,好不容易快哄好了,何曦在旁边玩玩具,忽然喊了一声‘妈妈’。就喊了一声,也没哭,也没闹。结果那个快哄好的小孩,听见这声‘妈妈’,又想起来自己妈妈了,哇的一声又开始哭。别的几个刚停的也跟着哭起来,好家伙,差点没把我累死。”
老师说着,自己先笑了。
何引弟也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她低头看何曦。
何曦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颈窝里,一动不动。
她感觉到何曦的呼吸,热热的,一下一下扑在她脖子上。
“走吧,”她说,“回家。”
她抱着何曦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何曦抬起头,往后看了一眼。
那些小孩还在哭。哭声从院子里传出来,一声高过一声。
何曦收回目光,又趴回她肩膀上。
她抱着她,走在城中村的巷子里。夕阳从巷子口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何曦忽然开口了,声音小小的,闷在她脖子里:
“妈妈。”
“嗯?”
“你晚上回来吗?”
她愣了一下,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回来,”她说,“妈妈每天都回来。”
何曦没再说话。
她抱着她,走在那条狭长的巷子里,走过那些握手楼,走过那个菜市场,走过那棵歪脖子树。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
何曦趴在她肩膀上,呼吸越来越平稳,好像睡着了。
她没低头看,只是继续走。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