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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倒带 有男 ...

  •   麻药推进去的时候,何引弟感觉手臂上凉了一下。
      手术室的无影灯太亮了,亮得像老家冬天早晨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她躺在那里,听见医生护士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
      “……血压……”
      “……家属签字……”
      “……晚期……”
      她想笑。家属?她哪来的家属。
      何曦在北京吧,还是上海?她没问,何曦也没说。上次见面是过年,何曦带了个姑娘回来。
      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她想了好一会儿,想起来了,叫小鹿。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帮她拎东西,走的时候说“阿姨保重,下次再来看您”。何曦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像是对这一切很满意。
      她也笑。好啊,好啊。你们好好的。
      何曦走的那天,她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的两个人越走越远,一直看到看不见。然后她关窗,去厨房做饭,做了自己一个人的量。
      那之后半年了。她没告诉何曦。
      告诉什么呢?告诉她自己乳腺癌晚期?告诉当年那件事之后,她就再也没去体检过?告诉这张病床是她自己签的字,一个人来的?
      没必要。
      何曦有新生活了,挺好的。
      麻药开始往上涌,眼皮越来越重。她听见有人说“可以开始了”,然后是金属器
      碰撞的声音,很轻,很远。
      她闭上眼睛。
      然后
      她看见了十六岁的自己。

      何引弟是在腊月里走的。
      走的那天早上,她妈在灶台边煮粥,头都没回。她站在堂屋中央,背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还有周强给她买的发卡,一块钱一对,红色的塑料蝴蝶
      “妈,我走了。”
      她妈没吭声,锅铲在锅里搅动,发出钝钝的响声。
      她站了两秒,又说:“我出去打工,挣钱。”
      这回她妈回头了,但不是看她,是看堂屋另一头,她弟蹲在地上玩弹珠,棉袄袖子磨得油光光的。
      “听见没?你姐要出去打工挣钱了,以后供你上学。”
      她弟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何引弟站在原地,等。等她妈回头看她一眼,等一句“路上小心”,等一句“到了来个信”。
      没有。
      她妈把粥盛出来,端给她弟:“快吃,吃完写作业。”
      何引弟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头补过,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补的。她盯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迈出门槛。
      走出去十几步,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是她妈。
      她停下来,回头。
      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冲她扬了扬:“你的!”
      她走回去,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五个煮鸡蛋,还热着。
      她妈已经转身进屋了。
      何引弟攥着那袋鸡蛋,站在腊月的风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把袋子塞进蛇皮袋
      继续往前走。
      周强在村口等她。
      看见他的时候,眼眶有点热,但她没哭。周强接过她的袋子,问她:“咋样?”
      她说:“走吧。”
      他们就走了。坐拖拉机到镇上,从镇上坐中巴到县里,再从县里坐火车,三十多个小时,哐当哐当,一路向南。
      那年她十六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跟着眼前这个人,去哪儿都行。

      广州比想象中热。
      明明已经开春了,老家还在下雪,这边已经热得穿不住外套。出租屋在城中村最深处,握手楼,四楼,终年不见太阳。十几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布柜子。窗户推开,对面是别人家的墙,近得能看见墙上爬的蟑螂。
      周强说:“小是小了点,先住着,等我找到活儿干,咱换好的。”
      她点头,说:“挺好的。”
      她没说的是,这比她老家的屋好。老家那屋,下雨漏雨,刮风漏风,冬天冷得墙上结霜。这里不漏,真的挺好的。
      周强很快找到了活儿,在工地上搬砖,日结。她也在找,但找了几个地方,人家一看她,染的黄毛,脸上稚气没褪干净,一看就不是成年人,都摇头。
      “身份证呢?”
      “没带。”
      “成年了吗?”
      “成年了。”
      人家看一眼她的肚子,三个月了,还不显,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摆摆手:“走吧走吧。”
      后来周强说:“你别找了,就在家待着,有我呢。”
      她就待着了。
      每天早上周强出门,她去菜市场。不是买菜,是捡菜。卖菜的收摊了,地上扔一堆菜叶子,她蹲在那里捡,捡回去洗洗煮煮,能省一点是一点。有时候运气好,能捡到卖剩下的水果,有点烂了,把烂的剜掉,还能吃。
      那个奶奶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那天菜叶子不多,她蹲在地上捡了半天,捡了几片蔫的。正打算走,听见有人喊:“丫头。”
      她抬头,看见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推着三轮车,车上装着青菜萝卜。
      老太太看着她手里的菜叶子,问:“捡这个回去吃啊?”
      她有点不好意思,点头。
      老太太没说什么,从车上拿了一把青菜塞给她:“这拿回去,新鲜的。”
      她愣住了,摆手说不要。老太太硬塞过来:“拿着,我一个老婆子,吃不了多少。”
      她接过来,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
      “谢谢奶奶。”
      老太太摆摆手,推着车走了。
      后来她知道,这个奶奶姓李,也住附近,每天早上来菜市场卖菜,卖自家种的。再去捡菜叶子的时候,有时候碰上了,李奶奶就给她一把菜。她不要,李奶奶就说:“丫头,别捡那些烂的了,肚子里有小的呢,吃了要生病。”
      她听了这话,眼眶突然有点热。
      李奶奶问她多大了,她说十八。李奶奶没戳穿,只是叹了口气,说:“闺女,不容易啊。”
      她说:“没事,奶奶,我男人对我好。”
      李奶奶看着她,目光有点复杂,最后点点头:“好就好,好就好。”

      周强是五个月的时候跑的。
      那天早上他出门上工,走之前亲了她一下,说晚上回来带烧鸭。她嗯了一声,还在睡,迷迷糊糊听见门响了一下。
      晚上他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
      第三天,她收到一条短信:
      “我妈把我抓回去了,对不起,卡里打了五千块。”
      她看完,把手机放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五个多月了,因为一直捡菜叶子吃,营养不良,肚子不大,只是微微隆起,穿着外套看不出来。
      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去翻周强的衣服。他走得急,有些衣服没带走,她翻出口袋,在一件外套的内兜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她照着打过去,空号。
      她又打了几遍,都是空号。
      那天晚上,她把周强的衣服叠好,放进布柜子最底下。然后她躺下,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蝴蝶
      她想,五千块,够交几个月房租?够买多少袋米?够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回老家
      回了老家,她妈会说:“让你跑,活该。”她弟会看着她,像看一个笑话。村里人会指指点点,说那个跟人跑了的何家丫头,让人搞大肚子又让人甩了。
      她不回去。
      死也不回去。

      第二天她出门找活儿。
      她把头发染回黑色,在街边小店买的染发膏,十块钱,自己对着镜子染,染得不太匀,但好歹不是黄毛了。她穿上最宽松的外套,把肚子裹住,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照,看不出什么。
      她找了三家,都摇头。
      第四家,是个小饭馆,门面不大,招牌都褪色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问:“多大了?”
      她说:“十九。”
      老板问:“干过吗?”
      她说:“干过。”
      老板盯着她看了两秒,说:“试用三天,一天三十,包吃不包住。干得好留下。”
      她说:“行。”
      她就留下了。
      活儿不重,端盘子擦桌子扫地,就是站的时间长,一天下来脚肿。她咬着牙干,不敢让人看出来她怀着孕。厕所不敢多去,怕老板嫌她事多。饿了就忍着,等客人吃完了,有剩下的,偷偷扒两口。
      有时候站着站着,肚子里的孩子踢她一脚,她就趁人不注意,用手轻轻按一下肚子,像在说:别闹。
      老板姓陈,后来熟了,偶尔跟她说两句话。问她哪里的,她说广西的。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没人了。陈姐听了,叹口气,说:“出来打工不容易,好好干。”
      她点头,心想,陈姐人挺好。

      那天是腊月十八。
      她记得这个日子,因为再过七天就是年三十,陈姐说放假三天,问她在哪儿过年。她说在出租屋过。陈姐说要不来我家吃年夜饭吧,她笑了笑,说不用。
      那天中午生意好,客人一桌接一桌。她端着盘子跑来跑去,肚子隐隐有点坠着疼,她没当回事,以为是累着了。
      下午三点多,客人少了,她去上厕所。
      蹲下去的时候,肚子突然剧烈地疼起来,疼得她眼前发黑,冷汗一下子冒出来。她想喊,喊不出来。想站起来,站不起来。她跪在厕所的地上,咬着嘴唇,一声一声地喘。
      那时候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没想周强,没想老家,没想以后怎么办。她只是咬着嘴唇,一点一点地熬那个疼,熬得全身发抖,熬得指甲抠进地砖缝里。
      孩子是掉下来的。
      不是生,是掉。
      那团小小的、血糊糊的东西落在地上的时候,她愣愣地看着,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伸手去接。
      是个女孩。
      很小,很小,小得像只猫,身上还有血,脐带还连着。她抱着她,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她不知道该干什么,只知道把孩子抱紧,别让她掉地上。
      孩子哭了。
      很轻的哭声,像小猫叫,细细的,软软的,一下一下地挠在她心口上。
      她也哭了。咬着嘴唇哭,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见。
      后来是陈姐发现她的。
      陈姐进来上厕所,看见门关着,敲了敲,没动静,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她推开门,看见了地上的血,看见了跪在地上的人,看见了那个人怀里抱着的一团肉红色。
      陈姐愣了两秒,然后转身跑出去,喊人。
      后面的事何引弟记不太清了。好像有人打了120,有人给她披了衣服,有人把孩子抱走了。她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一直盯着那个抱着孩子的服务员,盯着看,直到被推出门看不见。
      到了医院,医生问了一堆问题,她一个都答不上来。后来有个护士问她:“家属呢?家属在外面吗?”
      她摇头。
      护士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孩子放在保温箱里待了三天。医生说早产,但还好,没什么大问题,养养就行。她躺在病床上,每天隔着玻璃看那个小东西,看她小小地蜷在那里,手攥成拳头,眼睛闭着。
      她没告诉任何人。没告诉老家,没告诉周强,周强的电话早打不通了。也没告诉李奶奶,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第三天,她给陈姐打电话,说想回去上班。陈姐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小何,你先养着,店里那边……我跟你说,你就别来了。”
      她愣住了:“陈姐……”
      “不是我不留你,”陈姐的声音有点疲惫,“出了这事,店里客人知道了,影响不好。我给你结这个月工资,一会儿转给你。你……好好养着吧。”
      电话挂了。
      她握着手机,在病床边坐了很久。
      下午,工资到账了。八百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广州冬天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的冬天,天蓝得发白,阳光晒在脸上刺刺的疼。那时候她想,长大了要去南方,南方暖和。
      现在她在南方了。
      暖和吗?好像也不怎么暖和。

      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她抱着孩子走出医院,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回出租屋?回去干什么?一个人,带着个刚出生的孩子,怎么办?
      正站着,听见有人喊她:“丫头。”
      她回头,看见李奶奶站在不远处,推着那辆破三轮,车上空空的,应该是收摊了。
      她愣住了:“奶奶,您怎么……”
      李奶奶走过来,看一眼她怀里的孩子,什么都没问,只说:“走,回家。”
      她就跟着走了。
      回到出租屋,李奶奶帮她烧水,煮红糖鸡蛋,看着她吃完。孩子醒了,哼哼唧唧地哭,李奶奶接过去抱,轻轻拍着,孩子慢慢不哭了。
      何引弟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眼眶突然红了。
      李奶奶没回头,只是说:“孩子起名了吗?”
      她摇摇头。
      “起一个吧,”李奶奶说,“总不能一直叫孩子。”
      她想了很久,想了这几天一直在想的一个字。
      “曦。”
      李奶奶回过头,看着她。
      “晨曦的曦,”她说,“早上的太阳。”
      李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名字。丫头,你读过书?”
      “初中毕业。”
      “那也不错了,”李奶奶把孩子轻轻放回她怀里,“以后供她读书,别像咱们,一辈子吃苦。”
      她抱着孩子,低着头,没说话。
      李奶奶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丫头,奶奶问你句话。”
      她抬头。
      “这孩子,你打算咋办?”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养着。”
      “自己养?”
      “自己养。”
      李奶奶看着她,目光有点复杂,最后点点头:“行,那奶奶帮你。”
      她又愣住了:“奶奶……”
      “我一个老婆子,没儿没女,一个人也是过,多个人也是过,”李奶奶站起来,“孩子□□那些事,你别操心,奶奶有办法。”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奶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子得坐,别出去乱跑。吃的奶奶给你送。养好了,再想以后的事。”
      门关上了。
      她抱着孩子,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孩子睡着了,呼吸轻轻的,热热的,扑在她胸口上。
      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何曦,你叫何曦。”
      孩子动了动小嘴,没醒。
      窗外的天快黑了,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但明天会有。
      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有。
      她抱着孩子,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下。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真正觉得,她有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倒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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