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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王府惨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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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
暴雨倾盆。
东街口转角处从左往右数的第三间院子是锦州城内最有名的天香楼。
楼内,丝竹声声入耳,众人举杯交饮,一同在为这上元佳节庆贺。
西街,距离皇城五里外的清河巷,从左往右数的第三家院子,是广平王宁远章的府邸。
子时刚过,除去那繁闹的天香楼外,这个时辰本该是人的熟寐之际。
窗外,大雨中夹杂着电闪雷鸣。
雨夜中一袭带着蓑帽,身着蓑衣的黑影站在广平王府门前,驻足约有三刻,才抬脚踏上了去往府中的台阶。
接着,一声惊雷中掺杂着阵阵催促的砸门声,大雨半掩去了那门外人的声音,若是细细听还是能听得清那人嘴中的说词:
“广平王可在?”
接着,又是一声惊雷,直接吓得正在熟睡的陈伯一个激灵。他揉着惺忪的双眼,听到门外似乎有人催喊,他心疑是谁半夜敲门,尽管如此还是举着伞,佝偻着身子将广平王府的大门打开了一道门缝。
“门外是何人?”
那人说话的语气有些急切,“广平王可在府内?”
他眯着昏花的老眼,借着手中灯笼的一道光,看清了来人。那人身着玄袍,头戴斗笠,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缘淌下,却掩不住眉宇间那股子凌厉之气。
陈伯回道:“在,不知大人有何要事?”
那人低着头,斗笠上的雨水不停的往下流:“在下监察司左司政梁鸿卓麾下亲信。”
陈伯心头一紧。
监察司直属于天子,专司暗中监察百官,平日里与王府从无往来。
“不知司政大人派遣大人您夜里到访可谓何事?”
“奉陛下口谕,有急事见广平王。”那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穿透雨幕。
这三更半夜,暴雨倾盆,能有什么急事?
陈伯探出身,只见他身后空无一人,心想,既是传圣上口谕,应当时圣上身边的内侍公公,
“为何不是内侍公公或者司政大人亲自前来?”
那人有些急躁,说话的声音拔高了些:“公公路过司政司时崴了脚,司政大人有事耽搁了,官家吩咐之事都是要事,自然耽搁不得,便让我前来。”
陈伯瞧那人急切的样子,到不像是假的,
“大人稍等,小人这就去禀报。”
他掩上门,顾不上撑伞,佝偻着身子快步穿过回廊。
雨水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淌,他却顾不上擦。
王府上下三十五口人的安危,都系在里头那位爷身上,容不得半点差池。
刚走到屋檐下,便听到“吱呀”一声。卧房门从内打开,一身姿挺拔的男子穿着里衣走了出来。
“何事如此惊慌。”
“王爷。”陈伯这才擦去脸上淌的雨水,“门外说是监察司左司政麾下的亲信有要事要同王爷禀告。”
“监察司左司政梁鸿卓。”宁远章口中喃喃。
早些年间,梁鸿卓便奉了圣命去了梧州,而他则一直在边塞要地,若说二人相交,也只是朝堂之上区区数面,今夜大雨前来所谓何事?
“可说是何事?”
“只说是圣上口谕。”
宁远章深思片刻:“带人到书房稍等片刻。”
屋里油灯亮起,一个面容姣好,身材匀称的大约四十出头的女子从房间盈盈走了出来,手里还拿了一件长衫,正是宁远章的夫人,荣氏。
“何事要大半夜的相商,明日不行吗?”
宁远章替她拢了拢单薄的里衣,轻声道:“说是圣上口谕。再者说监察司有监察百官之责,这般着急寻我,想必是有要事耽搁不得,你先去睡,片刻后我便回来。”
侧卧的门突然打开,门缝里漏出一张白皙的小脸:“爹爹,你可莫要忘记了我的小兔子花灯,明日我还要和玉安去凉河边放花灯呢。”
宁远章摸了摸自己儿子的头,语气中满是溺宠:“放心吧,爹爹忘不了。快些回去睡觉吧。”
荣氏幽幽的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回来过个上元节,也不让人清闲片刻。”
宁远章只当未闻,接过长衫匆匆披上,大步走向书房。
他身姿挺拔如松,即便深夜被扰,眉宇间也不见半分慌乱,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监察司深夜到访,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他走到屋檐转角处,便听到门口处一阵嘈杂声,接着,便听到有人扯了嗓子喊道:“广平王宁远章有通敌叛国之嫌,如今带兵意图谋反,奉圣上之名,前来剿灭乱贼。”
他心中一惊。暗叫不好,转身便往卧房跑。
刚到卧房门前,眼睁睁的看着陈伯倒在了地上。
“王...王爷快.....”
跑字还未从口中说出,人便断了气。
一时间,王府内嘈杂不堪,呼喊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瞬间打破了雨夜的静谧。
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了厚重的房门,撞在宁远章的心上。
他冲向房间,提起摆在架子上的的长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护着妻儿,护着王府上下。
荣氏闻声冲出卧房,可刚出房间,便见数名身着玄色监察司服饰的兵卒,手持长刀,正沿着回廊推进,每过一处,便将府中的仆役、丫鬟倒在血泊之中。
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蔓延,混着从屋檐滴落的雨水,在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她惊恐大叫:“王爷。”
宁远章将她推回卧房,“别出来,怕是有人假传圣旨,想要灭了我广平王府满门。”
荣氏透过门缝看到血染成河的庭院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呼声溢出喉咙,
这时,她想起了还在侧卧熟睡的幼子,宁云。
她冲出卧房的门,便看到不远处还站在原地、小脸惨白的幼子。
“云儿!”
她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扑过去,一把将孩子揽进怀里。
小男孩吓得浑身发抖,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哽咽着低唤:“娘……爹爹……我怕”
荣氏将儿子带回卧房,她虽心胆俱裂,却不敢有半分迟疑。
她记得王爷曾与她讲过,卧房床下的藏着当年宁远章为防不测亲手打造的暗舱,狭小但隐蔽,若非熟知机关,绝难发现。
她在床榻周围来回摸索,直到听到“咔嚓”一声,床沿下缓缓打开了一个暗舱,她扶正宁云,抹去他因为害怕淌在脸颊上的泪。
“云儿,听话,钻进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管听到谁的声音,都不许出声,不许动,更不许出来!”
“那娘和爹爹呢?”
“乖儿子,娘和爹爹随后就到。”
小男孩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似懂非懂地点头,小小的身子蜷缩着,乖乖钻进了冰冷逼仄的暗舱。
荣氏迅速将他怀中紧紧攥着的半块兔儿灯木胚塞进他手里,“记着,不是爹爹和娘亲来开,千万不要自己出来。”
接着她又将暗板严丝合缝地扣好,再用床褥遮掩得毫无破绽。
做完这一切,她甚至来不及擦去脸上的泪与雨水,便听见房门被蛮力撞开的巨响,监察司的兵卒已经提刀冲了进来。
暗舱之内一片漆黑,只有缝隙里漏进一丝微弱的光。
宁云缩在狭小的空间里,死死咬住嘴唇,将呜咽声咽进肚子里。
他能清晰地听见外面兵器相撞的金铁声,听见父亲低沉而暴怒的喝喊,听见母亲一声凄厉的痛呼,还有无数人倒地的闷响。
雷声炸响的刹那,屋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响,那是宁远章身躯倒下的声音。
宁云浑身一颤,小手攥得兔儿灯木胚几乎要嵌进肉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衣襟,却依旧死死记着母亲的话,连一丝气息都不敢乱吐。
监察司的兵卒在屋内疯狂翻找,刀鞘撞在家具上发出刺耳声响,粗鄙的喝骂与翻箱倒柜的动静充斥着整个卧房。
有人一脚踹在床板上,震得暗舱微微晃动,宁远死死捂住嘴,此刻的恐惧像冰冷的蛇缠上他的脖颈。
他听见屋外翻箱倒柜的声响,粗蛮而急促,将昔日宁静的府邸搅得一片狼藉。
“东西找到了吗?”
“回老大……没有。”
“宁远章这老东西,究竟把军矿图藏在了何处!今夜若是找不到,你我谁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那、那怎么办,老大?”
被称作老大的男人一脚踹在下属身上,厉声嘶吼:“找!给老子挖地三尺,也要把军矿图翻出来!”
挨了打的人连滚带爬,踉跄着退出卧房。
片刻后,又有两道声音压低了交谈。
“玄公子。”
宁云立刻屏住呼吸,死死贴在夹壁之中,凝神细听。
“听闻广平王尚有一子,今日可曾见过?”
玄公子淡淡应道:“西侧转角处,我倒是见过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孩童,身形与传闻相差无几。”
“死了便干净了,就怕斩草不除根,日后养虎为患。”
玄公子轻笑:“彭老大也有这般顾忌?”
彭老大沉声道:“为主子办事,自然要事事周全,不留后患。”
“原以为彭老大只是粗人,没想到竟是粗中有细。”
两人的说话声伴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寂静之中。
直到卧房内外的动静渐渐淡去,再无半分人声,宁云才敢缓缓松开紧捂口鼻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母亲临终前的叮嘱犹在耳畔,他纵使心惊胆裂,也半步不敢踏出藏身之处。
五更天,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街巷里渐渐传来晨起的喧闹。
宁云才敢推开狭小的夹壁门,狼狈地爬了出来。
他赤着脚,一步一步从卧房走到庭院。
目光所及,触目尽是刺目的猩红,鲜血顺着青砖缝隙缓缓流淌,在晨光里泛着死寂的光。
路过的行人无意间驻足,望见从广平王府内源源不断漫出的血水,先是一怔,随即发出凄厉的尖叫,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