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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莲渊寒息,寸礼相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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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墟山终年覆着一层化不尽的薄霜,秋意来得早,山巅悬云殿外的莲池早已褪去盛夏盛放的艳色,只剩半池枯白莲秆浸在冰冷水泽里,风一拂,便撞出细碎清泠的水声,混着漫山不散的寒雾,裹得整座主峰都浸在沉寂孤冷里。
沈意秋一身月白太子广袖仙袍,衣摆绣着暗纹苍雪碧莲,他立在莲池白玉栏杆旁,指尖轻搭冰凉石栏,垂眸望着池底沉沉涌动的幽蓝水光。他是神界正统太子,天生身负苍雪碧莲本源,一身血脉系着整片神域的霜雪秩序,千百年来恪守太子道规,断绝一切凡尘情爱牵绊,日日独守悬云殿,论道、镇渊、压制莲底翻涌的浊气,日子寡淡得如同池上终年不化的霜。
穿越前的名字沈瞑,被他死死封存在记忆最深的褶皱里,唯有走到一百七十五章全书终局时,才会彻底摊开那段凡界过往,在此之前,世间唯有苍墟太子沈意秋,无半分俗世烟火的过往。
莲底寒气丝丝缕缕往上漫,顺着石栏缠上他微凉的腕骨,莲本源自动流转,一层淡白柔光裹住周身,将刺骨寒息尽数隔绝在外。可即便寒暑不侵,心底那点藏了百年的细碎波澜,却总在寒雾漫山时不受控地翻涌。
不用回头,他便知晓身后三步之外立着一人。
独属于白晨的松间冷香,混着渊底终年不散的冰寒气,穿过层层霜雾落在他耳畔,分寸卡得分毫不差,是百年来从未变过的礼法距离。
“太子殿下,渊底浊气异动,方才属下巡查寒渊时,发现莲根处黑瘴蔓延,怕是再过三日,便会冲破封印。”
白晨的声线低沉清冽,裹着山间霜风的凉意,恭谨垂首,玄色劲装肩头落了一层细碎霜花,墨发只用一根素银窄带束起,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他是沈意秋一手救下、留在身边的贴身护卫,修为深厚,千百年来镇守苍墟寒渊,无数次替沈意秋硬扛天道惩戒雷劫,满身深浅伤痕全都藏在衣料之下,从不愿让太子窥见半分脆弱。
沈意秋缓缓抬眼,目光掠过池底躁动翻卷的水光,语气是惯常的清冷平淡,听不出半分多余情绪:“知晓了,随我入渊加固封印。”
话音落下,他转身迈步,广袖轻扬,避开与白晨近身相擦的可能,刻意维持着师徒、君臣之间该有的界限。百年来皆是如此,同路而行必隔三尺,议事交谈不越半步,哪怕雷劫之下险些一同坠下云峰,相扶的指尖也只会转瞬分开,不敢贪恋片刻相触的温热。
白晨垂眸跟上,脚步永远落后沈意秋半步,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身前月白背影上,眼底翻涌着不敢外露的眷恋与疼惜,又飞快压下去,只剩下属该有的恭顺沉稳。
他见过沈意秋独守空山千年的孤寂,见过他独自承受天道责罚时隐忍蹙眉的模样,见过他对着满池枯莲静坐整夜、眼底藏不住荒芜的神色。世人皆敬太子清冷无情、大道无牵,唯有白晨清楚,这人的心软全都藏在霜雪外壳之下,只是被太子身份、神域枷锁、宿命桎梏死死捆住,半分柔软不敢外露。
二人顺着莲池旁的青石阶梯往下走,阶梯两侧岩壁结满冰棱,越往寒渊深处走,寒气越是刺骨,周遭只剩冰层滴水的轻响,隔绝了山巅所有灵鸟风声,静得能清晰听见彼此均匀的呼吸。
“此次黑瘴滋生,是千年前界域残碎浊气残留,寻常封印阵法压制不住,需以殿下莲本源精血为引,重铸莲根锁阵。”白晨边走,低声汇报渊底实情,条理清晰,字字稳妥,“属下已备好引阵玉盘,只是以精血催动本源,殿下神魂会受重创,需静养月余。”
沈意秋脚步未顿,淡淡应声:“无妨,苍墟莲脉系我血脉,本就该由我镇护。”
他从来习惯独自扛下所有损耗、所有伤痛,千百年来皆是如此,从不会将分毫重担分摊给旁人,哪怕那人是日夜守在身侧的白晨。
白晨心底轻轻一紧,藏在袖中的指尖下意识蜷起,想说些什么劝他多惜自身,可话到喉头,又被君臣礼法、师徒名分堵了回去。他没有资格置喙太子决断,只能默默跟在身后,暗暗盘算等封印完毕,寻世间最温养神魂的雪莲蜜,悄悄送到悬云殿,不声不响替他抚平神魂损伤。
寒渊底部豁然开阔,中央盘踞巨大的苍雪碧莲根系,莲根缝隙间丝丝缕缕翻涌漆黑瘴气,瘴气触碰四周淡白阵法光膜,便发出滋滋灼烧的刺耳声响,光膜已经出现细碎裂纹,再拖延几日,便会彻底崩碎。
沈意秋走到阵眼石台旁,抬手凝起指尖莲本源柔光,淡白微光在指尖流转,他微微垂眸,指尖轻划,一滴泛着莹白微光的精血缓缓渗出,落在玉盘中央。
精血落地的瞬间,整片阵法骤然亮起盛大白光,莲根震动,层层光纹顺着根系蔓延,死死锁住四处逃窜的黑瘴。可精血离体的刹那,沈意秋眉心骤然蹙起一丝浅淡倦色,神魂传来细密尖锐的刺痛,身形微微晃了一瞬。
只是极短的一晃,旁人根本无从察觉,身后的白晨却瞬间捕捉到。
他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本能想去扶一把,可脚步刚迈出去半寸,又猛地顿住,硬生生收回动作,重新落回三步之外的位置,指尖攥得发白,眼底满是无力的焦灼。
礼法横在二人中间,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冰墙。他不能僭越,不能近身,不能触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独自承受神魂撕裂般的疼痛,连一句直白的心疼都不敢宣之于口。
沈意秋稳住身形,垂眸看着彻底稳固下来的莲阵,瘴气被尽数锁在莲根深处,寒渊恢复平静,方才缓缓收了本源柔光,回身看向白晨,神色重新恢复往日清冷无波,方才那一点脆弱转瞬消失无踪:“封印已成,日后你每日来渊底巡查一次,有异动即刻传讯于我。”
“是,属下谨记。”白晨垂首应声,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眷恋,语气依旧恭谨有度。
原路折返登山,霜雾比来时更浓,漫天细碎冰沫随风飘落,落在二人发间肩头,各自独立,互不靠近。
走到莲池白玉栏杆处,沈意秋停下脚步,望向山巅悬云殿的方向,轻声开口,语声轻得如同落雪:“千年霜雪,岁岁独守,有时倒也羡慕凡界众生,无天道枷锁,无血脉重担。”
只是一句无心感慨,却道尽百年藏起的荒芜。
白晨立在三步之外,静静望着他月白单薄的背影,喉间滚动几番,终究只低声回应:“属下会永远守在殿下身侧,无论霜雪万劫,绝不离开。”
这句话藏了百年心意,裹在下属效忠的外壳之下,不敢拆穿,不敢直白。此刻距离第四十章尚远,告白、初吻、所有坦诚心意的亲昵,全都被宿命与礼法死死压住,只能化作一句隐忍无声的相守承诺。
沈意秋闻言耳尖极淡地泛起一层浅粉,很快被山间霜色掩盖,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了一句:“知晓了,你回值守处去吧。”
逐客的话语恪守分寸,刻意拉开距离,心底翻涌的悸动却久久无法平息。
白晨深深躬身行礼,转身缓步走入漫山寒雾,一步三回头,直到那道月白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目光,眼底浓烈的眷恋与委屈尽数流露,又独自消化在无边霜寒之中。
莲池只剩沈意秋一人,枯莲秆在寒风里轻轻摇晃,池底水光幽冷,倒映他孤身而立的单薄身影。
他抬手,指尖抚上自己发间落的碎霜,心底清楚,此刻所有克制、所有分寸、所有不敢靠近的隐忍,都只是暂时。待到第四十章寒雪封山、天道窥伺暂歇之时,横亘百年的礼法枷锁会裂开巨缝,藏了百年的心意会尽数剖白,那句藏在心底的心悦,会亲口说与白晨听闻,那场迟来的初吻,会落满满山秋霜,彻底打破寸礼相隔的百年隔阂。
只是此刻十六章的苍墟山,霜寒依旧,分寸难越,两人的心动都沉在渊底寒息之下,无声暗涌,无人知晓,只等四十章那场雪落,拆穿所有隐忍。
风卷霜沫铺满莲池,悬云殿的钟声遥遥从山巅飘下,清冷绵长,裹着少年藏不住、说不出的绵长心事,消散在无边秋雪雾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