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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嘎达嘎达 …… ...


  •   林间薄雾湿了衣袂边角,微凉的水汽缠上两人发梢,漫山枫叶被暮色浸成暗赤,落足之处碎红轻响,衬得前路静得只剩两道交叠的脚步声。

      沈意秋脚步微顿,余光将白晨眼底那层藏不住的悲凉尽数收进眼底,心口骤然一沉。他方才暗自立下逆命护人的决心,以为能悄悄扛下所有风雨,却不曾想身侧少年早把生死别离尽数压在了心底,独自咀嚼着献祭棋子的宿命苦楚。

      他停下步子,抬手轻轻扣住白晨的手腕。指尖相触,白晨肌肤微凉,像是早已浸过千百遍寒潭冰水。

      白晨猛地回神,垂着的眼睫颤了颤,慌忙敛去眼底翻涌的黯淡,抬眼时又换上温顺柔和的模样,轻声问:“哥哥,怎么停下了?”

      沈意秋没有松开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腕间细腻皮肉,神族与生俱来的温润仙力顺着相贴的肌肤缓缓渡过去,驱散白晨骨子里潜藏的阴寒浊气。他白衣垂落,遮住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轻缓,落在朦胧雾里格外清晰:“方才一路沉默,心里在想什么?”

      白晨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想要收回手腕,却被沈意秋握得安稳,挣不开半分。他避开沈意秋温和探究的目光,望向林间深处漫开的浓雾,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没什么,只是看林间秋景好看,有些出神。”

      “是吗。”沈意秋低声重复一句,语气里听不出质疑,可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却轻敛几分,反倒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两人之间距离更近,肩头紧紧相贴,“可我看见你眼底装着风雪,不像是赏枫该有的心境。”

      白晨喉间一涩,千般说辞堵在喉咙,半句也说不出口。他生来便是天道划定的献祭载体,白莲隐早已将宿命真相摊开,他清楚自己最终逃不过魂飞魄散的结局,能拥有眼下朝夕相伴的温柔,已是偷来的时光,本不该奢求更多,更不该将满心凄苦展露在沈意秋面前,拖累这位神族至尊。

      他垂眸,长发滑落遮住半张脸颊,声音轻得像林间飘飞的雾絮:“修行之人,难免会感秋伤怀,哥哥不必多虑。”

      沈意秋静静望着他低垂的侧脸,千年神思早已看透人心层层伪装。少年眼底藏的哪里是秋景愁绪,分明是知晓终局将至、却不忍拆穿当下温存的隐忍。他执掌三界仙力,能勘破妖魔幻术,能预判天道轨迹,唯独看着白晨独自扛下一切的模样,道心总会泛起细碎的钝痛。

      “阿晨,”沈意秋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温柔的目光直直撞进白晨躲闪的眼底,“你我之间,何须事事独自隐忍。”

      白雾在两人周身缓缓流转,将周遭枫林隔绝成一方狭小静谧天地。白晨心口猛地一颤,长久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惶恐险些冲破克制,眼眶微微发热,却还是死死忍住翻涌的情绪,勉强弯了弯眼:“我只是不想让哥哥为我烦心。天命既定,多说无益,能陪在哥哥身边一日,便是一日圆满。”

      “天命既定,我便毁了这天命。”

      沈意秋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神族至尊独有的凛然威压轻轻散开,林间浮动的雾气骤然停滞,漫天飘落的红枫悬在半空一动不动,整片山林的气流都随他这句话凝滞下来。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白晨的脸颊,拭去少年眼尾悄然漫出的一点湿意,掌心温热的仙力熨帖着微凉的肌肤:“天道若敢将你定为献祭棋子,便是与我为敌。我身为神族至尊,掌世间万千灵力,纵是逆伐天道,颠覆既定轮回,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规则,夺走你。”

      白晨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沈意秋,那双惯常清冷温柔的眼眸里,此刻盛着不顾一切的执拗与护持,滚烫的真心直白摊开,撞得他心底那层名为宿命的坚冰寸寸开裂。长久以来独自背负的绝望与悲凉,在这句承诺面前轰然崩塌,温热的泪珠终于克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沈意秋的白衣袖摆,晕开一小片湿痕。

      “哥哥……”白晨声音发哑,抬手攥住沈意秋垂在身侧的衣袖,指节微微泛白,“天道之力浩瀚无边,逆命会折损你的神元,甚至会让你堕入无边劫难,不值得的……我的命本就是用来献祭,不必为我赌上一切。”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我愿不愿意。”沈意秋抬手将人轻轻揽进怀中,白衣裹住浅紫蝶纹衣衫,稳稳兜住少年颤抖的身躯,“自收你相伴那日起,你的命,便由我来护,轮不到天道随意安排。所谓献祭、所谓永别,我都不会让它成真。”

      林间浓雾缓缓裹住相拥的两道身影,漫天静止的红枫骤然再次飘落,簌簌落在两人肩头、发间,似是连山间秋景都在静静附和这份剖白。

      白晨埋在沈意秋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如雪的神泽气息,积攒多年的隐忍尽数化作无声落泪。他知晓沈意秋所言绝非空谈,这位神族至尊向来言出必行,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恐慌。他舍不得眼前朝夕温柔,更不愿沈意秋为了自己,与整个天道对立,承受万劫不复的惩罚。

      他轻轻抬手,环住沈意秋的腰,将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可我怕……怕最后不仅没能逃过宿命,还要连累哥哥一同受难。若是真有那一日,我宁可独自赴死,也不要你为我逆命。”

      沈意秋轻轻顺着他后背,安抚着他微微发颤的脊背,指尖穿过少年柔软的长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傻阿晨,你从来不是拖累。千年孤寂我都独自熬过,直到遇见你,人间风月才有了意义。若是失去你,纵是坐拥三界至尊之位,于我而言,也只剩漫无止境的风雪永夜。”

      暮色越来越沉,林间雾气染上淡淡的灰蓝,远处山谷出口的微光渐渐模糊,前路仙路蜿蜒向无尽远山,一端是眼下相拥温存,一端是天道布下的死局。可此刻怀中温热的人,成了沈意秋对抗所有宿命的全部底气。

      白晨在他怀中慢慢平复了情绪,泪水浸湿了沈意秋半边衣料,却终究慢慢松开紧攥的衣袖,稍稍退开半步,抬眼望向沈意秋,眼底悲凉淡去些许,多了几分贪恋与柔软。

      “若是哥哥执意要逆命护我,那往后凶险路途,我绝不独自躲在你身后。”白晨抬手,指尖轻轻覆上沈意秋方才抚过自己脸颊的手背,眼底褪去先前的怯懦,添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坚韧,“我的道从来都是追随你,你若要对抗天道,我便同你并肩,哪怕前路刀山火海、风雪永别,我也陪你一道走,绝不留你一人扛下所有。”

      沈意秋望着他眼底亮起来的光,心底柔软一塌糊涂,轻轻颔首,指尖与他十指相扣,牢牢锁在一起。一白一浅紫两道身影依偎在漫天红枫薄雾之间,前路藏着天道设下的死局,藏着未知的劫难,可此刻相握的双手,已然定下同生共赴的约定。

      林间风缓缓吹开厚重雾气,露出远处绵延无尽的仙路,落日最后一缕碎光穿透枝叶缝隙,落在两人交扣的手背上,将两道相依的影子拉得绵长。秋枫落满肩头,薄雾绕着衣袂流转,眼下片刻温柔虽短,却足以支撑他们,一同对抗往后漫天风雪与既定宿命。

      沈意秋握紧白晨的手,转身继续往山谷出口缓步前行,两道身影紧紧相贴,一步一步踏过满地碎红,前路再凶险,从此再也不会是孤身一人。
      ————————
      ————————(~( ̄▽ ̄~)~大概过了很久吧~)

      枫林薄雾散尽,暮色漫过山峦,将整片青云仙域笼进一片温柔沉寂的昏色里。

      方才崖顶风雪对峙,积压两世的隔阂终于瓦解。

      无人献祭,无天道祭品命盘,他们前世所有惨烈结局、血色终局,从来不是宿命逼迫的献祭,而是剧情规则锁死的宿敌对立、步步误会、最终双双覆灭的悲剧闭环。

      沈意秋是重启梦境的重生者,前世亲历过那场山河倾覆、兵刃相向的终末。他带着一整世惨烈记忆重来,入梦之后记忆被彻底封印,只余本能的忌惮、隐忍、想要远离白晨的克制,却又一次次不受控制地向对方靠近。

      白晨是仙侠本土原生蝶族尊主,带着前世决裂惨死的残缺执念轮回重生。他不懂天命剧本,不懂世界规则,不懂两人本是全书定死的宿敌,只知从年少初见那一刻,他便本能地信任沈意秋、追随沈意秋。

      前世他们是举世皆敌、兵刃相见、爱恨纠缠的死敌;这一世剧情重启,两人终于剖白心结,不再躲闪、不再疏离、不再任由剧情推着彼此对立。

      前路魔渊百年镇守,是他们挣脱宿敌剧本的第一步。

      不再敌对,不再猜忌,不再孤身赴劫。

      两道身影并肩踏出枫林,满地枫红随晚风轻扬,青石仙路笔直铺向主峰,暮色温柔,山河安宁。

      这份难得平静,却被一串突兀又滑稽的脆响骤然打破。

      嘎达、嘎达。

      清脆细碎的摩擦声在空旷山道回响,辨识度极高。

      白晨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云纹仙靴,耳尖瞬间泛起薄红,窘迫无比。

      方才在枫林深处伫立沉思时,林间遍地通透脆晶岩质地松软好看,他心绪纷乱,无意识抬脚轻碾玩耍。谁知这种晶石碎末极细极硬,尽数卡进靴底细密纹路里,一旦落地摩擦,便会接连发出怪异清脆的声响。

      山路寂静无人,这一声声嘎达脆响传得极远,在山间层层回荡,滑稽又社死。

      白晨当即踮脚、蹭地、抬脚抖落,试图把碎石抖干净。

      可他越折腾,摩擦越密,响声越响亮。

      嘎达咔咔、哒哒脆响连绵不断,连远处山门方向都隐约有视线探来。

      他无奈蹲下身,指尖认真抠着靴底缝隙,动作笨拙认真,往日清冷矜贵、沉稳内敛的蝶族尊主模样尽数散去,只剩几分少年鲜活的憨气。

      身侧,沈意秋静静立在暮色晚风里。

      他白衣胜雪,身姿清绝,眸底素来是历经百世浮沉的淡漠清冷,看尽三界更迭、剧情起落,早已少有外物能牵动心绪。可望着少年蹲在路边跟一双靴子较劲的模样,沉寂如水的眼底,终究浮起一抹极浅极淡的无奈笑意。

      “不必折腾。”

      沈意秋抬手,一缕温润纯净的神族仙风拂落。

      簌簌轻响过后,所有嵌在靴底的脆晶岩碎渣尽数脱落,落了一地细白粉末。

      山道瞬间寂静无声。

      白晨站起身,抬脚来回走了两步,确认再无异响,终于松了口气,耳根微红,略显尴尬地轻笑:“险些闹出大笑话。若是我一路嘎达作响走回主峰,明日整个青云仙门,怕是都要流传我修炼出异响神通的奇闻。”

      沈意秋缓步前行,晚风拂动他衣袂,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松弛的打趣:“若真传开,各峰弟子怕是要争先涌入枫林挖晶岩。不出半日,演武场数百人练剑,人人脚下嘎达不断,剑诀道音尽数淹没,也算青云万年未有的盛况。”

      白晨脑补出那番滑稽热闹的画面,忍不住低笑出声。

      压在心底许久的两世沉重、宿敌枷锁、前世兵刃相向的阴影,尽数被这桩细碎小事冲淡。

      他们的宿命从来不是天道献祭,是被世界剧本强行绑定的对立与别离。

      两世以来,紧绷、对峙、躲闪、克制、相爱相杀,从未有过这般轻松松弛的片刻。

      笑意散去,心绪归稳,两人步履从容,并肩往主峰前行,正式落定前路安排。

      “三日后卯时,下界魔渊镇守。”

      沈意秋语声沉稳冷静,条理分明,是早已筹谋万全的笃定。

      “宗门权责我已尽数划分妥当,各峰长老分掌值守、巡界、教习、结界修缮,各司其职、互不空缺。我留存三道神族传讯仙印,山门若遇异动,可随时隔空传信,无需顾虑后方乱象。”

      他侧眸看向身侧少年,神色郑重。

      “魔渊浊气滔天,终年永夜无光,最是勾动人心底最深的执念与梦魇。你我前世为宿命宿敌,兵刃交加、决裂覆灭,所有遗憾、恨意、不甘、执念,都会被魔渊浊气无限放大,幻化幻境。”

      “百年魔渊,不是天灾杀伐,是心劫炼狱。”

      这是沈意秋重启一世最清楚的认知。

      困住他们的从不是天道,不是妖魔,是这本仙侠剧本强行写死的对立命运。

      魔渊,便是这本仙侠剧本第一次强行拉扯他们重回「宿敌轨道」的关键节点。

      白晨听得心下清明,神色端正,无半分惧色。

      他早已不惧前路凶险。

      前世他懵懂对立、被动敌对、终至覆灭;今生他已然看破虚妄,认准身边之人,便绝不会再被幻境、执念、旧忆操控。

      “我明白。”白晨应声清亮坚定,“浊气扰心,幻境惑神,无非是重演前世对立别离的假象。今生既定,我心已定,绝不会再被虚妄左右。”

      他稍顿,补充道:“炼制清心玉、镇魔符文所需灵材,我早已囤积齐全。上月下山历练,我收得一整盒上品冰髓石、静心砂、避浊云纱,质地纯粹,最能稳心镇浊。无需费时进山取材,可直接开工炼器,稳稳筹备妥当再下界。”

      沈意秋微微颔首,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赞许:“你素来细致稳妥,常备余物,临事方能不乱。”

      两人一路闲谈梳理,将三日后启程的所有流程逐一敲定。

      今夜整理灵材、区分品级;
      明日入藏书阁核对上古镇魔图谱、校准清心玉符文;
      后日闭关炼器,备齐全套护身镇魔器物;
      三日期满,整装赴渊,共镇百年浊气,共抗宿命剧本。

      行至山腰转角,暮色昏暗,山路微陡。

      白晨凝神思索符文排布,心神微分,脚下不慎磕过青石凸起,身形骤然踉跄。

      他指尖堪堪擦过沈意秋衣袖,立刻稳稳自控稳住身形,迅速收回手,站姿端正,恪守分寸,无半分逾矩。

      “行路分心,失礼。”

      沈意秋淡淡侧目:“夜路崎岖,无妨。前路百年幽暗险途,远比这山路难行,稳住本心即可。”

      短短一语,道尽两人前路全貌。

      真正难走的从不是脚下山路,是整整一百年的心劫对抗、是对抗整本剧本的宿命拉扯。

      一路上行,终抵青云山门。

      值守仙童躬身行礼,悄悄打量两人靴底,此前半山隐约传来的怪异嘎达声响曾让他们满心好奇,此刻见一切如常,心底只剩茫然疑惑。

      两人踏上九重玉阶,清和殿檀香扑面而来,温暖沉静,抚平一路晚风凉意。

      无人察觉,殿外幽暗林深处,一抹青衣身影静静伫立。

      慕青枝立在夜色之中,周身无灵气、无气息、无存在感,像一缕旁观幻境的虚影。

      他是全场唯一清醒之人。
      他是身姿清隽、气质冷寂的青衣公子,眉眼淡得不染红尘,静静立在局外,看透整场大梦浮沉。

      他不是重生者,不是本土仙人,他是真正穿越入梦、保留全部现世记忆、见证完整两世剧情的旁观者。

      他见过第一世完整结局——
      他们从相知到对立,从羁绊到仇敌,最终血染山河、双双陨落,全篇BE。

      他看着第二世剧情重启,沈意秋封印记忆重来,步步克制、步步躲闪,却依旧无可救药地再次靠近白晨。

      他清楚知道:
      没有献祭。
      没有天道牺牲。
      他们的悲剧,是这本书原生剧情锁死的宿命对立。

      一百年魔渊,只是剧情新一轮拉扯的开始。
      往后误会、猜忌、被剧本强行推动的对立,依旧会层层降临。

      他什么都知道。
      却什么都不能说。

      梦境规则锁死,他只能万年缄口,静静看着他们一次次挣脱、一次次靠近、一次次被宿命碾压。

      世人皆在梦中浮沉,爱恨真切、执念真切、抗争真切。

      唯他一人,清醒观浮沉。

      晚风拂动青衣衣袍,身姿挺拔清冷,他静默伫立片刻,终是悄无声息隐入夜色,不扰梦中分毫。

      殿内,灯火安然。

      沈意秋步入藏书玉阁,万卷古籍陈列有序,长明灯照亮满阁书卷。他指尖拂过一册册古卷,精准翻找魔渊镇心、破幻、稳魂图谱。

      前世他孤身渡尽百年黑暗,被幻境折磨、被剧情拉扯、眼睁睁走向决裂终局。

      这一世,他不再孤身。

      白晨立于玉案前,将储物袋中灵材一一取出,整齐排布,品级分明、井然有序。

      冰髓石通透微凉,静心砂细腻纯白,所有灵材皆为稳心破幻所用,只为抵挡即将到来的百年心劫。

      他们都心知肚明。

      魔渊无雪,却藏千秋风雪。

      百年无日,却照见两世悲欢。

      今夜的安稳,是风暴之前最后的平静。

      从三日后踏入魔渊的那一刻起,
      他们将正式踏上逆改全书BE宿命、挣脱宿敌剧本的漫长征途。

      前路漫漫,无献祭、无天刑,
      唯有两世执念、一生并肩,对抗既定千秋悲剧。

      晚风穿殿,檀香悠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嘎达嘎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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