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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喜欢的,我讨厌的 自我诞生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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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诞生起,整个世界便是晦涩且无声的,充满秩序。
我喜欢父亲,我喜欢母亲,我喜欢音乐,我喜欢书籍,我喜欢水滴,我喜欢钟表。
我讨厌人群,我讨厌噪音,我讨厌一切的不可控因素,我讨厌“怪人”。
我活在一套严密、精准的秩序里。
数字,节奏,规律,不是一套精准、冷漠的仪器,而是我安全感的全部来源。
自我记事,便深刻地意识到“异类”的存在,而我便是那个“异类”。
旁人眼中的“灵活变通”在我看来是强行扭转事情的轨迹,是对秩序的亵渎与侵犯;他们口中的“顺其自然”不过是不敢预测事情后续而强行说服自己的借口,是荒唐的。在我看来,神圣不可侵的便是秩序,它是我空洞世界的全部真理,哪怕是水流的频率快了0.1秒,我都会像被烈火灼烧一样,全身都在叫嚣着火辣烫痛,直到麻木。因此,变动对我来说是对秩序的侮辱,是我无法忍受的失控。只有在河边,当水流的节奏被我测量,刻进骨血时,我才敢短暂地、小心翼翼地呼吸。那是我儿时唯一敢承认自己活着的地方。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水面,指尖轻蜷,叩了叩水流的震颤,一阵突兀、刺耳的“扑通”声打破了我平复的心。
这里我为秩序打造的祭坛,流水是唯一的信徒,这群“践踏者”打破了此刻的缄默。
石子带着孩童的嬉笑沉入水底,溅起的水花打破了水流原本的轨迹,蛮横又无理。我的手指蜷着,指甲抠进掌心,心下愕然,孩子欢快的脚步仍在继续,杂乱无章,疯狂地闯入我的领地,越来越近,耳边响起了稚嫩而傲慢的童音,尖锐且刺耳,刺破我的耳膜:
“滚开,你这个哑巴!”
我的世界空白了三秒,呆愣片刻,脑子如同一个机械卡了一个微小但关键的零件,整个器械都陷入了诡异的卡顿。而命运没有因为我的沉默而降临,亦或说,命运远远离开了我的世界。男孩的推搡仍在继续,恶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垮着我的壁垒,将我的高墙吞噬殆尽。恐惧与愤怒将理智吞没,又强压下去,手无意识攥紧,指甲深陷皮肉,胸脯因剧烈呼吸起伏,耳边的叫嚷将耳膜刺破。
我冲过去将男孩撞开,沿着小路径直回家。
至此,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厌其烦地用规律的节奏和节拍来修复碎裂的秩序。我明白,我讨厌的是什么,是无法预判,也操控不住后续走向的感觉,亦或是无法忍受秩序被毁灭,无论是哪种,一旦接纳这种感受,便是对秩序的亵渎与背叛。
这种亵渎,后面不止出现在河边,而是围困在我的生活里。就像流水突然被石子打破,人心也会。我知道,当团体中出现一个行为、言语与其不同的人时便会排斥,这就是“异类”。从小学到高中,我始终在扮演“异类”,但我也不屑与亵渎祂的“叛徒”归为一谈。“叛徒们”伸出肮脏的手,试图将我从秩序的世界里拉出去,去到他们口中那个美丽的世界,靠近我,拉扯我,说服我,但发现我对“不可控”的抗拒时,态度便立刻改变,他们的顷刻间向我表露出的厌恶、鄙夷与恶意令我吃惊。心中厌恶更盛,他们站在道德高点评判我的一切行为,我与他们,永远都是对立面。人们摇摆不定的立场令人费解。今天靠近我,明天远离我,我永远都在被动承受。
刚开始,人们还能保持己见,但时间一长他人的看法与立场便牢牢扎根在心底,潜移默化地影响立场。他们站在评判与漠视的立场,无情地评判,抨击,打乱我的秩序。我清楚地认识到关于有色眼镜和偏见的难题,这场辩论中,我只会是被动方。那被刻上了偏见的墙,最容易建立,但最不容易被打破。于是,厌恶在心底越积越深。无数次冲击使我的世界四处开裂,我开始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在我的世界里接受洗礼,修复秩序,只有恒定的节奏才能让我的心跳慢下来,保持在可控的范围内。我认为这份“可控”会一直延续,我会一直这样,有序地,把自己藏在最后,做秩序的信徒。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再次打破了我的秩序。在她出现前,秩序是我抗衡世界的唯一铠甲,直到那个晴天,那阵微风和那阵叩击声,才让我明白,失控也不过是活着的一种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