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一次愤怒   下午三 ...

  •   下午三点,周例会。

      林栖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只写了三行字。她的注意力不在笔记本上,在组长脸上。

      组长正在讲别的事,还没轮到她那份报告。

      她握着手里的笔,指节有点发白。

      从周五发完报告到现在,三天了。组长没有任何反馈。她从一开始的不安,慢慢变成侥幸——也许真的没事,也许周源是对的,也许组长根本没仔细看。

      直到今天早上,她看到会议议程上有一项:“用户数据分析复盘”。

      她那一刻的心跳,现在还记得。

      “好,下一个。”组长翻了一页PPT,抬头扫了一眼会议室,“林栖那份数据报告,我看了。”

      林栖坐直了身子。

      组长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指着上面的一张图表:“这是你整理的ARPU值数据,对吧?”

      林栖点头。

      “你知道这个数据和公司内部口径对不上吗?”

      林栖愣住了。

      “我们的系统统计ARPU值,用的分母是当月有过活跃行为的用户。”组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你这个分母,是全部注册用户。差了将近一倍。”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是空的。

      “还有这个。”组长往下翻了一页,“结论部分,你写‘建议加大对高活跃用户的运营投入’。”

      她转过头,看着林栖:“上周开例会你参加了吗?”

      “参……参加了。”

      “那你还记得老板说的下季度重点是什么吗?”

      林栖记得。

      扩大用户基数。拉新。

      她脑子里嗡嗡的。

      “方向都对不上,你这结论怎么来的?”组长的语气不算凶,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每一句话都像钉子。

      “我……”

      “还有前面几个数据维度,逻辑是乱的。你把用户分层和渠道来源混在一起讲,谁看得懂?”组长又翻了几页,“这份报告,整体框架可以,但细节全是问题。数据对不上,结论偏方向,逻辑不清晰。”

      她合上电脑,看着林栖:“怎么回事?”

      林栖的脸烧了起来。

      会议室里七八个人,都在看着她。苏敏坐在旁边,表情有点担心。坐在对面的王哥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在听。还有几个她不熟的同事,眼神里带着好奇。

      “我……”林栖开口,声音有点抖,“那个数据,是我……是我……”

      她想说“是我没弄清楚”。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那个框架,是别人帮我弄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组长看着她:“别人?谁?”

      “我……我男朋友。”林栖说完就后悔了,但话已经出口,“他说他懂数据,帮我优化了一下,那些指标是他加的,结论也是他改的……”

      组长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林栖,这是你的项目还是你男友的?”

      林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份报告,抬头写的是你的名字。发给我的人,是你。要负责的人,也是你。”组长看着她,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谁帮你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交上来的东西,你自己懂不懂,能不能担得住。”

      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

      “行了。”组长坐回自己的位置,“数据重新整理,明天下班前给我。”

      林栖点头,声音像蚊子一样:“好。”

      接下来的会议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低着头,盯着笔记本上那三行字,眼眶发酸。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散会的时候,她最后一个站起来。苏敏经过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林栖回到工位,坐下,盯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

      五点。六点。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下班。

      她没有走。她也没有开始整理数据。她就那么坐着,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的场景。

      “这是你的项目还是你男友的?”

      “谁帮你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懂不懂。”

      还有她自己说的那句:“那个框架,是别人帮我弄的。”

      当着七八个人的面。

      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急着撇清关系。

      她把脸埋进手里,深深吸了口气。

      手机震了。周源的消息:“今天例会怎么样?报告过了吗?”

      她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拨了电话过去。

      “喂?”周源接起来,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怎么了?”

      “报告出问题了。”林栖说。

      “什么问题?”

      “数据对不上,方向也偏了。”她握着手机,声音有点紧,“组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

      “怎么会?”周源的语气有点惊讶,“我帮你弄的那个数据没问题啊,ARPU值我用的标准算法。”

      “但公司有自己的算法,口径不一样。”

      周源顿了一下:“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知道啊!”林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点,“你当时说听你的没错,我就没多想……”

      “那结论呢?结论我觉得没问题啊,高活跃用户本来就是核心价值。”

      “可是公司下季度重点是拉新,不是运营存量!”

      “那你也没告诉我啊。”

      林栖愣住了。

      “你只给我看了数据和报告框架,又没给我讲你们公司的方向。”周源的语气开始有点变了,“我只能按行业通用逻辑帮你优化。”

      “可是我……”

      “而且,”周源打断她,“我给你的只是建议,执行是你的事啊。”

      林栖握着手机,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帮你弄了框架,但最后交上去的是你。你觉得有问题,可以自己改啊。我又没逼着你交。”

      林栖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给你的只是建议。”他又重复了一遍。

      只是建议。

      可他当时说的是“听我的没错”。

      他说的是“用这个交就行”。

      他说的是“显得你很专业”。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只是建议”?

      “周源,”林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当时说的是‘听我的没错’。”

      “那不就是建议吗?”他的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我还能替你签字?那是你的工作又不是我的。”

      林栖不说话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工位旁边,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表情有点扭曲。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我给你的只是建议。”

      只是建议。

      那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是我男朋友帮我弄的”,算什么呢?

      那些在会上丢的脸,算什么呢?

      那份不是她做的报告,算什么呢?

      “喂?”周源在那头说,“还在吗?”

      “在。”林栖说。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你们组长也就是批评两句,明天改改交上去就行。下次你早点说清楚要求,我再帮你弄。”

      林栖没说话。

      “喂?”

      “我在听。”

      “那就这样,我还在加班,先挂了。”

      电话挂断。

      林栖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放下手机,坐回工位。

      屏幕还亮着,是她那份被批评的报告。她盯着那些不是她自己做的表格,不是她自己写的结论,不是她自己理清的逻辑。

      她想起组长说的话:“你自己懂不懂,能不能担得住。”

      她不懂。

      她担不住。

      因为这不是她的。

      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的。

      她只是在上面签了个名字。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栋写字楼里还有人在加班。这个城市里,每天都在发生无数份报告被通过、被驳回、被表扬、被批评。

      但那些报告,不管好坏,都是别人自己做的。

      只有她这一份,连错都不知道错在哪里。

      她盯着屏幕,胸口慢慢涌上来一股情绪。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不是沮丧。

      是愤怒。

      她愤怒周源最后说的那句话——“我给你的只是建议,执行是你的事。”

      可他当时明明那么笃定,那么不容置疑。

      她愤怒自己为什么没有坚持那一点点“不对劲”的感觉。

      她愤怒自己明明感觉到了问题,却还是交了。

      她愤怒自己当着所有人的面,像一个推卸责任的小孩,说“那是我男朋友做的”。

      她愤怒,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真正面对过这份报告。

      因为那不是她的。

      可她愤怒的对象,不是周源。

      周源只是做了他一直做的事——替她做决定,然后不承担后果。他一直是这样的。

      是她自己,一次又一次,把决定权交出去。

      是她自己,在感觉不对劲的时候,选择相信“他比我懂”。

      是她自己,在报告交出去的那一刻,想的不是“这是我的作品”,而是“反正是他做的”。

      是她自己,在组长批评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承担责任,而是撇清关系。

      都是她自己。

      林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那份不属于她的报告,第一次对自己感到了真切的愤怒。

      那种愤怒从胸口往上涌,涌到眼眶里,变成眼泪。

      她哭了。

      不是委屈的哭,是愤怒的哭。

      愤怒自己怎么成了这样一个人。

      愤怒自己怎么连一份报告都不敢自己做完。

      愤怒自己怎么把人生签字权交到别人手里,还沾沾自喜觉得轻松。

      她哭了很久。

      哭到眼泪干了,哭到窗外的灯又灭了几盏,哭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然后她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的,狼狈又难看。

      她盯着那双眼睛,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下次,不许这样了。”

      说完,她回到工位,打开那份报告,从头开始看。

      数据对不上,她一个一个重新查。

      结论偏方向,她翻出上周例会的笔记,一条一条对照。

      逻辑不清晰,她画了张思维导图,理清楚每一部分的关系。

      凌晨两点,她做完了。

      不是周源那个版本。

      是她自己做的版本。

      也许还是不够好,也许明天还会被批评。

      但这一次,每一行字,每一个数字,都是她自己的。

      关电脑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没电了,不知道周源有没有再发消息。

      她没充。

      她把手机装进包里,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还是眼眶红红的,但眼神不太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就是不一样。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一次愤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