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长安故里逢春

1、她靠在她的肩膀上 《野火

　　《野火》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荒原上相遇的灵魂

　　一

　　姜念念第一次见到宋野，是在高三开学第一天的早自习。

　　班主任领着一个女生走进教室，说这是转学生，让大家欢迎。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姜念念抬起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她愣了一下。

　　那女生站在讲台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黑T恤，校服裤子空荡荡地挂在腿上。头发很长，齐腰，乌黑的一大把，披着，遮住半边脸。

　　她站在那里，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眼睛垂着，看着讲台底下某一处虚空，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宋野。”班主任说，“你坐那边，靠窗那个空位。”

　　宋野拎着那个破旧的书包，从讲台上走下来。

　　她走过姜念念身边的时候，姜念念闻见一股味道。不是烟味，不是汗味，是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风，又像是别的什么。

　　宋野在她斜后方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然后趴在桌上，睡了。

　　姜念念回过头，继续背单词。

　　但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生趴在桌上，头发散开，铺了一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头发上，泛着微微的光。

　　姜念念收回目光，继续背单词。

　　她不知道，这个人会在她生命里住很久很久。

　　二

　　第一个月，姜念念和宋野没说过一句话。

　　宋野每天来上课，但从不听课。她把头埋在胳膊里睡觉，一睡就是一上午。下课铃响，她出去，不知道去哪。上课铃响，她回来，继续睡。

　　老师不管她。同学们也不跟她说话。她像个透明人，在教室里存在，又不存在。

　　姜念念注意到她，是因为一件事。

　　那天数学课，老师讲一道压轴题，讲了一半卡住了，在黑板上演算半天，算不出来。底下同学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宋野醒着。

　　她难得没睡觉，靠在窗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师放弃了，说这道题太难，回去再研究研究，先讲下一道。

　　姜念念低头记笔记。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有点哑。

　　“辅助线画错了。”

　　姜念念回过头。

　　宋野还看着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老师没听清。

　　宋野转过头来，看着黑板。

　　“第三步，辅助线画错了。”她说，声音还是低低的，“从E点连到F点，不是到□□。连对了就能解。”

　　老师愣了一下。

　　他走到黑板前，重新看那道题。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粉笔，按宋野说的画了一条辅助线。

　　然后他愣住了。

　　“对了。”他说，“解出来了。”

　　全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回过头，看着靠窗那个位置。

　　宋野已经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姜念念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照在她垂下来的睫毛上。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高的，下巴有一点尖。嘴唇抿着，薄薄的，有一点干。

　　姜念念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过头，继续记笔记。

　　但她记的是什么，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三

　　姜念念开始注意宋野。

　　她注意她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注意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头发散开，遮住大半张脸。注意她下课出去，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

　　她注意她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注意她午饭时间从来不去食堂，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馒头，就着开水啃。

　　那个馒头很干。她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姜念念看着她啃那个馒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一天，姜念念带多了饭。

　　她妈做的红烧肉，装了两饭盒，本来想晚上带回去热着吃。但下午有体育课，怕坏了，就都带学校来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饭盒，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宋野桌边。

　　宋野正低着头啃馒头。那个馒头已经啃了一半，干巴巴的，掉着渣。

　　姜念念把饭盒放在她桌上。

　　宋野抬起头。

　　她看着姜念念，眼睛黑漆漆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干什么？”

　　“我饭带多了。”姜念念说，“吃不完，你帮我吃点。”

　　宋野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姜念念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多管闲事。

　　然后宋野低下头，继续啃馒头。

　　“不用。”她说。

　　姜念念站在那儿，没动。

　　“我妈做的红烧肉。”她说，“很好吃。”

　　宋野没抬头。

　　“你吃了就知道了。”姜念念说，“真的很好吃。”

　　宋野的筷子停了一下。

　　姜念念把那盒红烧肉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转身走了。

　　她回到自己座位上，低着头吃饭，不敢回头看。

　　过了一会，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宋野在吃那盒红烧肉。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姜念念回过头，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四

　　从那以后，姜念念每天都多带一盒饭。

　　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炖排骨，有时候是西红柿炒蛋。她妈问她怎么最近饭量这么大，她说是学习太累了，饿得快。

　　她妈信了。还说，饿了好，能吃是福。

　　宋野没再拒绝过。

　　她每次接过饭盒，都低着头，不说话。吃完了，把饭盒洗干净，放回姜念念桌上。

　　还是不说话的。

　　姜念念也不介意。她只是每天多带一盒饭，每天放在宋野桌上，每天偷偷看她吃饭的样子。

　　宋野吃饭很慢。很专注。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嚼，像是要把每一口都记住。

　　姜念念看着看着，忽然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

　　那头长发太长了，披着，有时候垂到饭盒边上，沾了油。姜念念想帮她撩起来，别到耳后。

　　但她没有。

　　她们还没有那么熟。

　　五

　　有一天，放学后，姜念念走得晚。

　　她在教室自习，等最后一班公交车。天黑了，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桌椅。

　　她做完一套卷子，抬起头，发现宋野还在。

　　宋野坐在她位置上，没睡觉，没看窗外。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姜念念看过去。

　　那手腕上有一道疤。

　　很细，很白，从手腕内侧斜斜地划过去，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来。

　　姜念念的心揪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过去。

　　宋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看见姜念念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腕，愣了一下。然后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

　　“还没走？”她问。

　　姜念念在她旁边坐下。

　　“等公交车。”她说，“你呢？”

　　“等天黑。”

　　姜念念没问等天黑干什么。

　　她们坐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宋野开口。

　　“你知道这个怎么来的吗？”

　　姜念念看着她。

　　宋野把袖子撩起来，露出那道疤。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我自己划的。”她说，“两年前。”

　　姜念念没说话。

　　“那时候觉得没什么意思。”宋野说，“活着没什么意思。死了也没什么意思。就试试。”

　　姜念念看着她。

　　她看着她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她垂下来的长发。

　　“后来呢？”她问。

　　宋野想了想。

　　“后来？”她说，“后来没死成。太疼了。”

　　她说着，竟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姜念念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她伸出手，把宋野的袖子拉下来，遮住那道疤。

　　宋野看着她。

　　“干嘛？”

　　“别看了。”姜念念说。

　　宋野愣了一下。

　　然后她又笑了。

　　这一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

　　六

　　那天晚上，姜念念没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

　　她们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天黑透，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宋野点了根烟。

　　她靠在窗边，手搭在窗台上，烟夹在指间。火光一明一灭，照着她的脸。

　　姜念念看着她。

　　“你会抽烟？”

　　“嗯。”

　　“什么时候学会的？”

　　宋野想了想。

　　“忘了。”她说，“很久了。”

　　姜念念没再问。

　　她看着她抽烟的样子。她抽烟的时候不看任何人，只是看着窗外，眼睛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烟雾从她唇间溢出来，散开，被夜风吹散。

　　“宋野。”姜念念叫她。

　　宋野转过头。

　　“嗯？”

　　姜念念看着她。

　　“你成绩很好，是不是？”

　　宋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那天数学课。”姜念念说，“那道题。”

　　宋野没说话。

　　“你肯定能考很好的大学。”姜念念说，“你那么聪明。”

　　宋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

　　火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不想考。”她说。

　　“为什么？”

　　宋野没回答。

　　她把烟掐灭，扔进窗台上的一个空易拉罐里。

　　“没什么意思。”她说。

　　又是这句话。

　　姜念念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们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光。

　　“宋野。”姜念念说。

　　宋野抬起头，看着她。

　　姜念念看着她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薄薄的嘴唇。

　　她想说什么。但她没说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把她垂到脸侧的头发撩起来，别到她耳后。

　　宋野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姜念念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

　　那耳朵是凉的。但碰过之后，慢慢烫起来。

　　姜念念看见了。

　　她看见宋野的耳朵一点一点变红，从耳垂红到耳廓，红得像要滴血。

　　她忽然想笑。

　　“你耳朵红了。”她说。

　　宋野别过脸去，不看她。

　　“没有。”

　　“有。”

　　“没有。”

　　姜念念笑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在宋野面前这样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都亮起来。

　　宋野偷偷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也笑了。

　　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七

　　从那以后，她们慢慢走近了。

　　姜念念还是每天带饭。宋野还是每天吃。吃完之后，她们会坐在一起，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姜念念知道了宋野的事。

　　她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跑了。她爸喝酒，喝醉了就打她。打到她十五岁那年，她报了警，把他送进了监狱。

　　“他现在还在里面。”宋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姜念念听着，心里疼得像针扎。

　　“那你住哪？”

　　“租的房子。”宋野说，“学校旁边，一个月一百五。”

　　“一百五？”姜念念皱眉，“那种地方能住人吗？”

　　宋野看了她一眼。

　　“能住。”她说，“比之前强。”

　　姜念念没再问。

　　但那天放学，她跟着宋野去了她的住处。

　　那是一间违章搭建的平房，在一条窄巷子最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纸箱子，箱子里是书。

　　姜念念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逼仄的空间，看着那张只有薄薄一层褥子的床，看着桌上那半根蜡烛。

　　她没说话。

　　她只是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宋野站在门口，看着她。

　　“是不是很破？”她问。

　　姜念念抬起头。

　　“是挺破的。”她说。

　　宋野愣了一下。

　　然后姜念念又说：“但你住得挺好的。比我想的好。”

　　宋野看着她。

　　“为什么？”

　　姜念念想了想。

　　“因为有书。”她说，“你还在看书，就还有希望。”

　　宋野没说话。

　　她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们坐了很久。久到天黑透了，久到从那扇小窗里透进来的光彻底消失。

　　然后宋野开口了。

　　“姜念念。”她叫她。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念念转过头，看着她。

　　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姜念念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对你好。”

　　宋野没说话。

　　过了很久，姜念念感觉到旁边的人靠过来。

　　宋野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很轻。很慢。像是怕被拒绝。

　　姜念念没动。

　　她坐在那里，让那个人靠着她的肩膀。

　　窗外的月光照不进来。但她们不觉得黑。

　　八

　　高三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她们在一起了。

　　那天下了雪。很大很大的雪，把整个城市都盖成白的。

　　放学后，她们走在空荡荡的街上。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宋野的头发上落满了雪，白白的，像一夜白了头。

　　姜念念看着，忽然停下来。

　　宋野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怎么了？”

　　姜念念走过去，伸手把她头发上的雪拍掉。

　　宋野站着，让她拍。

　　拍完了，姜念念没把手收回去。

　　她捧着宋野的脸，看着她。

　　雪花落在她们之间，落在她们头发上，肩膀上。

　　“宋野。”姜念念叫她。

　　宋野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嗯？”

　　姜念念没说话。

　　她低下头，吻住她。

　　那个吻很轻。很软。像落在嘴唇上的一片雪。

　　宋野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姜念念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

　　过了很久，姜念念放开她。

　　她看着宋野的脸，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看着她不知所措的眼睛。

　　“姜念念……”宋野的声音有点抖，“你……”

　　“我喜欢你。”姜念念说。

　　宋野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姜念念看着她那样，忽然笑了。

　　“你呢？”她问。

　　宋野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

　　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姜念念看见那个点头，心一下子软了。

　　她伸出手，把宋野拉进怀里。雪还在下。很大很大。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盖成两个雪人。

　　但她们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