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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换药 ...

  •   尚食局后院,水汽蒸腾。

      巨大的木盆中堆满了待洗的食盒,仆役们埋头刷洗,水声哗啦。沈徽音又一次寻来秦素娥时,对方只当她是触景生情,便依着规矩领她到了食盒堆放处,自己转身忙别的去了。

      沈徽音挽起袖子,将手探入浑浊的淘米水中。

      冰冷刺骨。前夜冻伤未愈的手背传来针扎般的痛楚,她咬紧牙关,指尖在浑水中摸索,翻检着一只又一只食盒。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皂角沫,混着残羹冷炙的油腻,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没有十足把握。顾明璋能否发现那些密码?即便发现,又能否成功回应?她已在多个食盒上留下印记——用油渍混灶灰点成霉斑模样,真假掺杂。唯有顾明璋那只,她借着递送时衣袖的遮掩,用特制墨汁留下了真切的星图密码。

      翻到第七只时,指尖触到一个熟悉的刻痕。

      那是顾明璋惯用的“水”字标记,笔画如蜿蜒的河道。沈徽音心头一紧,迅速将那只桐木食盒捞起。水珠顺着盒壁滑落,滴在她早已冻得红肿的手背上。

      她留下的密码已被浸泡得无影无踪。但食盒内侧底部,靠近边缘处,却多了一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蜿蜒如水波,在浑浊的水光中若隐若现。

      隐文液。他用了他们从前传递图纸时才用的药液。字迹遇水方显,水干即隐。

      沈徽音紧握着食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多日来紧绷如弦的神经,在看到这回应的瞬间,终于松了一丝。随之涌上的是酸楚与暖意交织的潮水——在这四面高墙之内,在这举目无亲的境地,竟还有人能与她并肩。

      她借着俯身的姿势,将食盒内侧对准不远处灶膛的微光。火光跳跃着映在盒壁上,水迹在热度下微微蒸腾,淡褐色的字迹渐渐浮现——

      谢珩近日都在治河司。

      沈徽音微微一怔。难怪他那日能及时出现在火场。枢密院插手,此案果然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她盯着那几个字,直到水汽散尽,字迹模糊消失,才将食盒放回原处。起身时,破旧的裙摆浸了水,沉甸甸地坠着,寒意顺着腿骨往上爬。

      手上的红痕愈发狰狞。但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明。

      酉时梆子响起。暮色如墨,在天际层层浸染,掖庭高墙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愈发沉重。

      今夜出掖庭顺畅得多。甫出侧门,便见玄鳞立于老槐树下,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沈姑娘,公子已在前面等候。”玄鳞抱拳行礼。

      沈徽音微微欠身。夜风穿过巷道,掀起她粗布裙裾的一角,露出脚上那双早已湿透又风干的旧鞋。她跟着玄鳞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谢珩手提素纱宫灯,静立于青帏马车旁。

      他着了玄色云纹锦袍,外罩同色轻裘,玉冠束发。宫灯光晕柔和,映着他清俊的侧脸,衣袍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在这肃穆宫墙的阴影下,那抹身影竟显出几分不真实的清雅温润。

      “沈姑娘,该换药了。”他嘴角勾起浅笑,侧身让出踏凳。

      沈徽音没有说话,提起裙摆登上马车。车厢内比她想象的更宽敞,四壁衬着深青色绒毯,脚下铺着厚实的毡垫。角落里的铜兽香炉吐出袅袅苏合香,暖意融融,与车外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

      小几上置有一盒雕工精致的漆盒。她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谢珩随后上车,在她对面坐下,掀开盒盖。桂花藕粉的香气混着几样清淡小菜的鲜香,盈满车厢。上层是清炒笋尖、鸡丝豆苗,中层是虾仁蒸饺并一碟酱菜,下层是那碗撒着桂花的藕粉,晶莹剔透。

      谢珩声音带着一丝体贴:“尚食局今夜的餐食,我瞧着有几样还算清爽,较之掖庭冷食盒,或更养人些。沈姑娘不妨用些。”

      沈徽音目光掠过那些精致的菜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分明是治河司为他定的尚食局餐食。他嫌不合口味,便挑挑拣拣重新装盒转赠于她,还要她记住这份“惦记”。

      她抬起眼,牵起一抹得体的笑:“多谢谢大人挂念。徽音已用过晚膳。”

      谢珩将她那瞬间的无语尽收眼底,眼中笑意加深,却什么都没说。

      谢珩从暗格中取出青玉药盒,开始捣药。玉杵与药盏轻轻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敛着眉眼,动作从容优雅,仿佛不是在捣药,而是在进行某种风雅仪式。车厢内的苏合香混着药膏的清苦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

      沈徽音敛了敛神,挽起衣袖。

      今日在冷水中泡得红肿破裂的手指,就这么毫无遮掩地落入谢珩眼中。那双手已看不出半分官家小姐的模样——指节红肿,手背裂着几道细小的血口,冻疮紫胀,惨不忍睹。

      谢珩的眸光在那双手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沈姑娘今日还在浣衣?这手比昨日更严重了。”他顿了顿,“倒是谢某疏忽,下次当带上冻伤膏。”

      沈徽音目光掠过自己的手,语气淡得像在说旁人:“身在掖庭,哪样活儿不沾水?能有谢大人惦念着治臂伤,已是万幸。”

      言罢,她想起傍晚收到回信时那一刻的心潮——浑浊的淘米水中,触到那枚熟悉刻痕的瞬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一抹极淡的笑意在她苍白的脸上悄然绽放,带着苦涩,也带着一丝隐秘的暖意。

      谢珩正低头为她上药,却似有感应般抬眼,恰好捕捉到那抹笑。

      她在他面前,向来浑身戒备,言语间裹着疏离的冰层。而这抹笑,短暂却真挚,仿佛从心底渗出的、带着血色的微光。

      他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随口问道,声音放得比方才更柔:“沈姑娘今日见着谢某,似乎心情比昨日松快些?”

      话音刚落,那抹笑意便如被惊动的萤火,倏然消散。

      沈徽音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程式化的清冷:“能得谢大人如此关注,自然是‘开心’的。”

      谢珩不再追问,低头继续包扎。他的动作轻柔细致,指腹隔着棉布按压,一圈一圈缠好,最后打了个整齐的结。收拾药具时,他也是一样不紧不慢,将用过的玉片、玉杵一一归位。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内一时无人说话。

      沈徽音拉好袖子,抬眼望向对面的人。他正专注地擦拭着药盏边缘,侧脸在夜明珠柔和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清晰。她心中盘算着顾明璋传来的消息——“手稿在谢”已证实她的猜测。她需要知道,他手中究竟掌握了多少关于手稿的细节。

      谢珩收好最后一枚玉片,抬眸的瞬间,沈徽音忽而起身。

      她向前两步,对着端坐的他,款款下拜。因车厢高度所限,身姿低伏,背脊却挺得笔直,像风雪中不折的瘦竹。

      谢珩动作顿住,抬眼看她。

      “徽音,拜谢大人救命之恩。”她声音温婉,却透着清醒的疏离,“若非大人那夜出手,徽音早已葬身火海。此恩铭记于心。”

      她顿了顿,没有抬头:“这几日,徽音心绪不宁,对大人多有冒犯。但大人宽宏,不计前嫌,仍送药探视。是徽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言罢,她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他:“徽音身无长物,唯自幼随父习得水利测绘之能,及母亲留下的璇玑推算之术。若大人不弃,徽音愿以此微末之学,倾力相助,以报救命之恩。”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车外远远传来的打更声,单调而空茫地响着。

      谢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前几日还如惊弓之鸟、浑身是刺的她,如今却主动递出“合作”的枝条。转变未免太快。他想起玄鳞提起的“食盒星星点点”,心中了然。

      面上却波澜不惊。他微微侧首,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带戏谑:

      “沈姑娘,怎地不再自谦为‘罪女’了?”

      沈徽音神色自若:“‘罪女’之称,过于自轻自贱,亦显与大人太过生分。况且,”她直视他,目光清澈,“大人也从未真正将徽音视作无可救药的罪臣之女,不是吗?否则,何必如此费心?”

      谢珩眼中笑意更甚。他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的轻快:

      “沈姑娘果真是个妙人。既如此,又是真心感谢救命之恩,又觉着不当与我太过生分——”

      他故意拖长语调,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莫非沈姑娘是欲效仿话本传奇,以身相许,以偿此恩?”

      沈徽音一怔。

      那张原本摆出“公事公办”面孔的脸,因这过于直白的调侃,倏然染上一抹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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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是小白~有在好好酝酿故事~ 感谢收藏~喜欢请多留言鼓励我~ 《云间渡》 另一篇《云间渡》同时开坑~非典型江湖文~还望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