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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星痕 ...

  •   暮色渐沉,治河司内灯火初上。

      顾明璋搁下手中那份关于青龙陂的工图,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宫墙吞没,屋内烛火便显得格外刺目。

      沈砚青获罪后,工部上下皆受牵连。枢密院、大理寺陆续进驻,翻查历年治河卷宗,阵势远比预想中大。顾明璋每日面对堆积如山的文书,面上沉静如常,心底却如油煎。掖庭深宫,他纵有千般念头,也无法踏进一步。

      “唉,这食盒都洗不干净,你看这外面,星星点点的。”

      一声抱怨打断他的思绪。一位中年官员捧着食盒,指着盒侧几处暗淡的斑点,语气不悦。

      “可不是嘛,还真有点像……星星?”另一人凑过来细看,苦笑着摇头,“尚食局那些人越发怠慢了。咱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啥时候能到头啊。”

      星星?

      顾明璋心头猛地一凛。他几乎是从案后站起身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洇开在卷宗上,他也顾不上收拾,快步走向堆放食盒的木台。

      目光急扫。

      数个食盒外壁上,果然都沾染着暗色斑点。排列看似随意,但其中几个——他心跳骤然加速。

      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只桐木食盒,指尖抚过侧面。那里,几点不起眼的污渍,以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规律排列着。

      三浅一深,五处成弧。

      这是《水经注·河水篇》第三卷的星图标记方式。是少年时,他与她坐在父亲书房里,百无聊赖中玩闹般创出的密码。她曾说,这世上只有你我能懂。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周遭同僚的抱怨声、翻动卷宗的窸窣声、窗外渐起的风声,都悄然远去。顾明璋紧握着食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腔里翻涌着一股灼热又酸涩的洪流——

      她还能传信。

      她在如此险境中,竟还记得这个。

      他垂下眼帘,逼自己冷静。密码需要翻译。他默诵着《水经注》的篇目次序,指尖在食盒侧面虚划:三浅为卷,一深为页,五处成弧指向行数……

      页码七,行五。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泛黄书页上的文字。那是关于前朝旧堰“思归闸”的记载,其中有一句:“安澜之基,在于固本;治水之要,在于疏浚。”

      不对。徽音不会传这么空泛的话。

      他重新推演,忽然灵光一闪——星图密码需配合他们自定的解码表。他屏住呼吸,在脑中快速对应:卷三页七行五,在他们自制的密码本中,对应的是……

      “安,手稿在谢。”

      四个字如惊雷炸开。

      他猛地抬头。

      目光越过忙碌的同僚,直直看向前方不远处那个玄色的身影。

      谢珩正端坐在官署中位——那是昨日才为他增设的案席。身后立着两名枢密院属官,神态恭谨。而他本人,修长的手指正不疾不徐地翻阅着沈砚青当年签署的治河卷宗,偶尔提笔在旁批注。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映在他侧脸上,清俊而专注,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家一案牵涉通敌罪证,谢珩作为枢密院都承旨协查此案,翻阅核心卷宗,理所当然。当日沈家被查抄,顾明璋便是在远处看到了枢密院的人马。

      如今,“手稿在谢”,必是指他无疑。

      徽音是在告诉他,父亲那本可能至关重要的《治河疏》手稿,落在了谢珩手中。

      顾明璋握着食盒的手微微颤抖。距离抄家已经六日,这六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焦虑与无力中煎熬。此刻,确认了徽音的安危与讯息,心跳如擂鼓。

      但他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样。

      他缓缓走回自己的案席,坐下,将食盒置于案角,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餐盒。

      无人看见,他垂在袖中的左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

      谢珩已在治河司沉浸于卷宗之中整整一日。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高的窗棂,斑驳地洒在他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上。沈砚青的案卷自今日始归档整理,他翻阅了无数关于河道治理、银钱拨付、民夫调集的文书,却并未寻得任何直接指向“通敌”的证据。

      青龙陂的治理工程规模最为宏大,先帝时期拨款甚巨,历时三年方成。却也正是这一工程,在近年屡次溃堤后,成了朝中攻讦沈砚青的突破口——“劳民伤财、中饱私囊”,乃至“与敌国勾结、故意修筑劣工”。

      谢珩想起自己那夜偷偷藏起的手稿。那份手稿笔迹仓促却力透纸背,其中关于青龙陂的治理方案,与卷宗中作为罪证的那份图纸,在几处关键细节上截然不同。

      若那手稿才是沈砚青真正的设计……

      他垂下眼帘。时至今日,这份来路不明、极易被反诬为伪造的手稿,却是万万不能公之于众的。

      玄鳞手捧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轻轻步至他身旁,低声道:“公子,尚食局的食盒已至。”言罢,轻巧地打开盒盖。

      尚食局的饭菜荤素搭配得宜,色香味俱全。但谢家历来有专门的私厨为朝中大人们精心备餐,用料、火候皆非宫制大锅菜可比。昨日谢珩仅尝了几口尚食局的饭菜,便觉口味不合。

      可今日,他却特地吩咐要尚食局的餐食。

      玄鳞心中疑惑,此刻也拿捏不准自家公子究竟意欲何为。

      谢珩抬头望向门外。夕阳如血,正缓缓沉入宫墙之后。他转而凝视着桌上的两份餐食——一份来自尚食局,菜色普通却规整;一份是谢家私厨所备,器皿精美,菜肴玲珑。

      他执起银箸,从中各挑了几样清淡的菜式。又看了一眼谢家私厨食盒中那碗未曾动过的桂花藕粉。

      “将这几样,与那藕粉,重新装入两个干净的食盒中。”

      玄鳞虽心中不解,却也依言照做,动作利落。

      谢珩的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张脸——沈徽音那双清亮却充满戒备的眼睛。

      当初为了降低她的抵触情绪,他透露了手稿一事。如今,这位沈姑娘既已知晓,以她的心性和对父亲的感情,定会想方设法探听甚至索要。

      只是,在这掖庭深宫、众目睽睽之下,她会采取何种行动呢?

      他竟有几分期待。

      日落西山,余晖尽敛。治河司内已悄然点亮了灯火,一排排铜制灯盏吐出静谧的烛光,将众官员忙碌的身影映在墙上,摇曳生姿。

      谢珩今日案卷翻阅已毕,遂令玄鳞携上那两份精心筹备的食盒,步出了治河司的大门。

      行至马车旁,车夫已殷勤地摆好踏凳。玄鳞将食盒放入车厢时,那车夫瞥见,凑近低声笑道:“玄鳞大人,这食盒可是有何不妥?尚食局今日送来的食盒,听说好些外面沾了脏污,洗都洗不掉。要不小人去给您换个干净的?”

      原是车夫见玄鳞手捧食盒时曾低头细看,以为发现了什么异样,欲在谢二公子面前卖个好。

      玄鳞不以为意,摆了摆手笑道:“不必了。公子这个干净得很。只是方才在里头,听司内几位大人抱怨,说今日有多个食盒染上了莫名的星星点点,我便随意看看我家公子的这个是否也是如此。”

      闻此,已踏上马车的谢珩停下了动作。

      他微微蹙眉,转身,目光落回玄鳞手中那个尚食局的制式食盒上。

      玄鳞连忙解释:“公子放心,不过是些食盒怕是尚食局浆洗的人偷懒,未曾打理干净。公子这个,卑职已里外仔细检查过了,绝无问题!”

      “那所谓的星星点点,”谢珩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锐利如常,“究竟是何模样?”

      玄鳞一愣。未曾料到自家公子竟对那污垢本身产生了兴趣。

      “卑职也只是听闻,并未亲眼所见……”他略显尴尬地答道,“据说是几排排列不太齐整的黑点,像是霉斑,又不太像……且那些用过的食盒,早已被尚食局的人收回去清洗了……”

      说到最后,玄鳞的声音已不自觉地越来越小。因为他看见公子的眉头并未因此松开,反而若有所思。

      谢珩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沈徽音臂上那遇热方显、精妙繁复的星图纹路。

      是了。

      沈砚青治河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工部、都水监乃至地方河道衙门。沈徽音自幼随父勘察河道,总会对特定的一位或是即为父亲的门生、治河司的人员熟稔无比。

      利用每日往返的食盒传递消息,虽冒险,却是在这宫禁之中极难被察觉的方式。

      星星点点……星图密码?

      念及此处,谢珩意味深长地回望治河司内。

      灯火通明的大堂里,官员们或伏案疾书,或低声交谈,一片繁忙景象。

      谢珩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划过一丝兴味。

      那人被锁在掖庭高墙之内,四面楚歌,举目无亲,却还能在夹缝中织出这样一张网——不仅翻得了墙,祭得了父,还能把手伸出宫墙之外,递出这枚星点。

      倒是他小瞧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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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是小白~有在好好酝酿故事~ 感谢收藏~喜欢请多留言鼓励我~ 《云间渡》 另一篇《云间渡》同时开坑~非典型江湖文~还望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