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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夜祭 ...
月光很亮。
银白清辉泼洒在掖庭纵横交错的巷道间,将屋瓦、石阶、枯枝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如墨线勾勒的版画。地上投下长长短短、交错纵横的阴影,每走一步,都像是踩过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她贴着墙根疾行。灰布衣裙与深色墙壁几乎融为一体,脚步轻得如同猫踏雪地。右臂伤口在急促的动作下隐隐作痛,她咬紧牙关,将那痛意压下去。
渐近掖庭大门。远远便见守卫的岗亭空着,只有一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孤零零地摇晃。
酉时宵禁后,这些宫卫常趁换岗前后溜去赌钱吃酒,已是人尽皆知的“规矩”。裴守廉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便也由得他们。
机会稍纵即逝。
沈徽音屏息凝神,如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般掠过高大门洞,踏入外间更为宽阔的宫道。
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她周身镀上一层冷冽银边。她不敢停留,凭着记忆迅速拐入一条岔道,朝西墙方向潜去。
凭着白日里匆匆一瞥记下的方位,她很快寻到那片与掖庭一墙之隔的小园。
冬夜的花园萧瑟荒凉。太湖石假山在月光下投出嶙峋怪影,如同蹲伏的巨兽;枯藤缠绕着早已褪色的朱漆亭廊,在风中瑟瑟抖动;残荷败叶铺满半冻的池面,枯茎折断面朝夜空,像是在无声质问什么。
一切静得可怕,唯有自己的心跳在耳中擂鼓般作响。
她正欲往假山深处寻一处更隐蔽的角落,前方拐角处,忽然亮起一团昏黄摇曳的光晕——
宫灯!
且正朝她这个方向而来!
沈徽音心头一紧,本能闪身躲向一丛枯败的紫藤架后。紫藤枝条稀疏,勉强能藏住身形。然而宫灯渐近,光线在地面拖出长长一道晃动的影子,她低头一看——自己半边身子暴露在月光下,影子正被清晰地投射在对面的白粉墙上!
那提灯宫人眼看就要转过弯来。
“轱辘……轱辘……”
一阵马车轮碾过宫道石板的声响突兀响起,由远及近,竟直直朝她藏身之处驶来!车辕在她身侧三尺处戛然而止,恰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她与那盏越来越近的宫灯之间!
马车高大,车厢投下的阴影如浓墨泼洒,瞬间吞没了墙上那片致命的投影。
沈徽音紧贴紫藤架,屏住呼吸,能清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前方提灯宫人已小跑上前,见了车驾形制——玄色车厢,无过多纹饰,但木料、铜饰皆非凡品,车前挂着的灯笼上有个小小的“谢”字——慌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惊疑与恭敬:
“谢大人?您……这么晚了,出宫的路该在东头……”
车帘未掀,只传出一道温润清朗的嗓音,在寂静寒冷的夜中如玉石相叩,平稳从容:
“今夜见月轮悬于此方天穹,皎洁尤胜他处,清辉匝地,令人心折。便令车夫绕行一观,不想惊扰了小官人夜巡,是谢某唐突。”
宫人连道“不敢”,又低声提醒了几句,便提着灯匆匆离去。那团昏黄光晕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拐角。
园中重归昏暗。只剩下清冷月光,与马车沉默的轮廓。
沈徽音贴在紫藤架后,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
谢珩——他绝不可能“恰巧”在此赏月。深更半夜,宫门下钥前,绕道至这偏僻小园?
这借口拙劣得连那巡夜宫人都未必全信,只是不敢深究罢了。
果然,待那点灯火彻底消失,马车窗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起。
谢珩的目光穿透清冷夜色,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向她的藏身之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清晰,字字入耳:
“沈姑娘,夜深露重。谢某车中备有暖炉,可愿上车一叙?”
沈徽音自暗影中缓缓走出。
月色如洗,描摹出她单薄的灰布身影。寒气将她的脸冻得苍白,眉眼间却有种洗净铅华后的清冽。她站在月光与马车阴影的交界处,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只是静静看着那道车帘。
车帘掀开,谢珩推门下车。
他今夜着一袭玄色锦袍,外罩同色狐裘大氅,玉冠束发,立在满地月华之中,身姿挺拔如竹。月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衬得他清俊面容愈发温润如玉。
与这荒芜小园、与她这一身粗陋罪衣,格格不入。
他朝她走近两步,距离恰到好处——既不过分逼近带来压迫,也不至于疏远显得刻意。声音低沉,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沈姑娘好胆识。才入掖庭半日,就敢夤夜私出,视宫禁如无物。”
话语似责问,语气却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徽音抬眸,目光直直撞进他深邃如古井的眼底。那里面映着月色与她小小的身影,却窥不见底:
“谢大人是特特候在此处,抓我回去的?”
声音因寒冷与紧张而微微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谢珩轻轻摇头,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
“自然不是。谢某来此,是为送沈公最后一程。”
沈徽音怔住,瞳孔微微收缩。
“沈姑娘不妨先上车。”谢珩侧身让开车门,“车内已备下姑娘或许需要之物。”
他抬眼扫了一眼寂静的宫道:“宫中夜巡侍卫每半炷香便过此园一次,此时距下一班巡至,不足百息。”
话音落,沈徽音已越过他,对车前静立的护卫玄鳞微一颔首,弯腰登上马车。
动作干脆,没有犹豫——无论谢珩目的为何,此刻被巡夜侍卫发现她私自外出,才是真正万劫不复。
车门在身后合拢。
车厢内空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四壁衬着深青色绒毯,脚下铺着厚实的毡垫。一只铜鎏金暖炉搁在角落,烧着无烟的银丝炭,散发出融融暖意,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入的刺骨寒气。
小几上,一盏琉璃灯罩着烛火,光线柔和。
而灯旁,三柱细长的、气味清冽的线香静静躺着。旁边是一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匣。
沈徽音的目光落在木匣上,呼吸微滞。
匣面以极细的银丝镶嵌,勾勒出一幅繁复玄奥的星图——北斗居中,二十八宿环绕,星点之间以银线勾连,构成某种奇异的轨迹。
那是母亲笔记中曾提过的“璇玑定位图”的简化变体。
她绝不会认错。
车外传来谢珩登车的轻响,马车缓缓启动,轱辘声碾碎一园寂静。他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平静中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沈公赴刑场前,谢某曾往天牢探望。沈公言,此生无愧天地黎庶,唯憾累及妻女,更憾未能亲眼见山河图全貌,未能将治水之法推行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姑娘这双眼睛……与沈公临终时的眼神,如出一辙。清亮,清醒,藏着不甘与未竟之志,却无半分悔意。”
沈徽音指尖颤抖着,抚上木匣冰凉的表面。银丝星图在她指下微微凸起。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匣盖——
半块玉珏静静卧在墨绿丝绒衬布上。
玉质温润如凝脂,在琉璃灯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边缘呈不规则断裂状,显然原本是完整的一块。玉面镌刻着极精细的纹路——是河图。水波潋滟,星斗罗列,山川脉络交错盘绕。
更让她心头巨震的,是玉珏下端系着的那抹穗子。
珊瑚丝绳编就,细若发丝,却韧如金线。色泽是经年沉淀后的温润琥珀色——这正是母亲最爱的“落日珊瑚丝”。编织手法是早已失传的“云锦同心结”。穗心嵌着一颗米粒大小、泛着淡淡蓝晕的珍珠。
这是母亲的手艺。
是她十岁生辰时,母亲搂着她坐在窗前,笑着说要为她新得的玉笛编个最特别的剑穗。她选了最心爱的珊瑚丝,研究了许久的古法图样……
后来却因急病骤然离世。穗子未能编完,只留下半成品与无限遗憾。
她记得母亲指尖灵巧翻飞的样子。记得那珊瑚丝在日光下变幻的光泽。
原来父亲一直留着。
留着母亲未完成的念想,留着这家破碎前最后一点温存与牵挂。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
大颗大颗,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一滴,两滴……砸在玉珏温润的表面上,洇开小小水痕,又顺着弧线滑落,浸入丝绒。
她将玉珏紧紧攥在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直透心底,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支撑。
车外,夜风忽起,卷起车窗棉帘一角。
清冷月光漏入,恰好照亮沈徽音泪痕交错的脸。
她抱着木匣,肩背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那份在浣衣坊、在秦嬷嬷面前强撑的清醒与锋利,此刻在无人窥见的车厢内,碎得干干净净。
谢珩转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宫墙轮廓。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间那枚火纹玉扳指。
前方宫道再次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又一队巡夜侍卫。马车速度未减,谢珩如法炮制,温润从容的嗓音再次响起,三言两语将人打发。待脚步声远去,他才掀帘坐进车内。
沈徽音已迅速拭去脸上泪痕,将玉珏小心放回木匣,端正坐好。只是眼眶仍红着,鼻尖微红。眼底那层冰壳碎裂后,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哀伤。
谢珩并未看她,只从车壁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雕成山石形状的沉香木桩,递到她面前:
“前方转过假山,有一处背风空地。地势略高,背倚假山石壁,面向东南——听闻沈公生平最喜登高望远,勘察地势时总爱择高处而立。”
他声音平稳:“时辰……也刚好。”
沈徽音接过木桩,又取过那三柱线香,推门下车。
夜色浓稠如墨,月光如霜如练。
远处宫阙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如同巨兽的剪影。
沈徽音跪于冰冷坚硬的石地上。寒意透过单薄的棉衣与膝盖,瞬间侵入骨髓。她恍若未觉,只专注地将木桩插入石缝间的薄土中,立稳。
然后取出火折——也是谢珩备在车中的——轻轻吹燃,凑近线香。
青烟袅袅升起,笔直一线,融入清冷月色,散入无尽苍穹。香气清冽,带着松柏与檀木的混合气息,在这寒夜中静静弥漫。
没有牌位,没有祭品,没有哭声。
只有三柱清香,半块玉珏,一个女儿最沉默的告别。
谢珩立于马车旁,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静静注视那个跪在月光下的背影。
她身上还是那套粗陋的掖庭灰衣,跪拜时却自有一股不容折辱的风骨。月光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银边,哀伤与孤绝化作实质,沉甸甸地弥漫开来。
祭奠很快结束。
沈徽音对着木桩与袅袅残烟,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冰冷刺骨。起身时,脸上已无泪痕,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走回马车旁,朝谢珩福身一礼,低声道:“多谢大人成全。”便要登车。
谢珩却伸手虚拦了一下,跟着上了车。
沈徽音眼中讶色未收,便听他从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笑意:
“月亮躲进云后了,谢某无月可赏,自然回车中相陪。再者,送佛送到西。”
说话间,他已打开车壁暗格,取出一只天青釉青瓷药罐、一卷干净棉布,几片竹制刮板。
“沈姑娘莫怪。”他抬眼看来,目光落在她右臂袖管上——那里依稀可见包扎的白布边缘,“前几日还能遣人送药入天牢,如今姑娘身在掖庭深处,送药反易招祸。今日既见了,便顺手换了罢。柳三姑娘叮嘱过,这药需连敷七日,今日是第五日。”
沈徽音下意识将手往后缩了缩。
谢珩却已探身,隔着衣袖轻轻握住她手腕。他手指修长,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
“姑娘这手不疼了?”他目光落在她指关节处泛着暗红紫胀的冻疮上,“那剑虽未伤及筋骨,但创口颇深。柳三姑娘的药确有奇效,但需按时换药,否则一旦溃烂化脓,在这掖庭之中,便是大麻烦。”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冻疮:“掖庭阴冷潮湿,冻疮若溃烂感染,引发高热,便是生死攸关。姑娘不妨暂放下对谢某的戒备。养好伤,保住这双手,保住性命,方能从长计议。”
沈徽音沉默片刻。
车厢内只有暖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与车外规律的马蹄声。
她终是缓缓卷起右袖,一层层解开包扎的白布。
绷带解开,伤口已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痂,周围皮肉仍红肿着,但并无化脓迹象。谢珩目光落在伤口边缘——那道被剑锋擦过后显现、又随体温下降而隐去的璇玑纹理,此刻因车厢内温暖,肌肤微微发热,那淡金色的纹路再次隐隐透出微光。
他沾了药膏,以指腹极轻地涂抹。动作细致耐心,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品。
“沈姑娘可识得这木匣与玉珏的完整来历?”他忽然问。
沈徽音看向案上已合拢的木匣,声音有些哑:“穗子的编法、用材,是母亲独有。玉珏……第一次见完整的一半。父亲从未提起过。”
“沈公特意交代,要我将此物带出,交予你。”谢珩手下不停,“如今姑娘身在掖庭,此物带在身边反是隐患。暂由谢某保管,置于稳妥之处。待姑娘日后需要时,再行取回。如此可好?”
沈徽音睫毛轻颤,忽而抬眼,目光锐利如针:
“谢大人既认得璇玑纹理,知晓璇玑秘术传闻,想必对璇玑图谱也略通一二。如此费心周折,需要我这‘钥匙’……究竟是想打开什么样的锁?”
药膏清凉,缓解了伤口的灼痛。而他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与她手臂肌肤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谢珩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他抬眸,温润眼底映着车内昏黄烛光,深不见底。
“若谢某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某种蛊惑般的柔和,“想与姑娘共解一些尘封多年的谜团,探索一些掩埋于山河深处的奥秘——姑娘信么?”
车帘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夜风猛地掀开!
冷风灌入,瞬间吹散了暖意。
沈徽音被冷风一激,陡然清醒。她猛地抽回手臂,迅速放下衣袖。
他今夜出现,圆她祭父之愿;他亲自上药,言辞恳切温柔;他保管玉珏,许诺共解谜团……
步步皆是算计,却算计得如此妥帖。
“那谢大人现在,”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想让我做什么?”
恰在此时,马车缓缓停住。
车外传来五更梆响,悠长凄清,划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谢珩的嗓音与她的话音重叠:
“我要沈姑娘——堂堂正正,走出这掖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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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是小白~有在好好酝酿故事~ 感谢收藏~喜欢请多留言鼓励我~ 《云间渡》 另一篇《云间渡》同时开坑~非典型江湖文~还望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