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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浣衣 ...
浆洗区是一个巨大的、四面透风的棚子。冬日寒风从破旧的苇席缝隙里钻进来,在数十个石砌洗衣池间打着旋儿。池边脏衣如山,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灰败的颜色。
池水冰冷刺骨,水面浮着薄冰。宫婢们蹲在池边,双手冻得通红肿胀,皮肤皲裂,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歇。偶尔有人将手放在嘴边呵一口白气,又迅速伸入水中。
沈徽音被秦嬷嬷带进来时,棚内静了一瞬。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好奇,有漠然,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她们在打量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会如何在这泥淖里挣扎。
“新来的!”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宫女扬声喊道,眼角微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刁难。她随手一指水池边那堆衣物中最上面的一件,指尖几乎要戳到沈徽音脸上:
“那件,崔贵妃的蹙金绣襦裙,金贵得很。你,仔细着洗。洗坏了,仔细你的皮!”
那是一袭华美至极的衣裙。蜀锦为底,金线绣满缠枝牡丹,即便在昏暗的棚内也流转着隐隐光泽。裙摆处却有一大片污渍,酒渍混着胭脂,在浅金色锦缎上格外刺眼。
旁边几个宫婢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有人甚至轻轻嗤笑出声。
沈徽音走到那盆边,垂眸看着冰冷的池水和那件华服。寒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那张过于平静的脸。
她没有动。
“哎呀!你们又欺负新人!”
一个清脆带着怒气的女声响起。一个身形灵巧的少女气冲冲跑过来,一把拿起池边那根沉重的捣衣杵,塞进沈徽音手里,急道:
“漂亮姐姐,你别愣着呀!这蹙金绣最是娇贵,她们自己不敢碰,才推给你这生手!快,我帮你按着裙子,你拿杵,轻轻捣,像舂米那样,千万别用蛮力!”
这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眉眼灵动,正是春桃。
沈徽音低头看着手里的捣衣杵。右臂伤口未愈,隐隐作痛。她从未亲手浆洗过衣物。
她握紧木杵,弯腰,落杵——
“咚!”
一声闷响,力道明显重了。水花四溅,冰水溅上她的裙摆。
“哎呀坏了!”春桃惊叫一声,连忙去查看水中的襦裙。
棚内霎时一静。所有浆洗声、交谈声都停了。
随即响起窃窃私语和嗤笑。
“啧啧,官家小姐,怕是连捣衣杵都没摸过吧?”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崔贵妃的衣裳……”
秦嬷嬷沉着脸快步走来。她手中攥着一根乌黑发亮的藤鞭——那是浸过桐油的,让所有西院宫婢胆寒。
“才第一日上工,就敢损坏宫物?!”
话音未落,鞭影已带着风声,朝沈徽音脖颈狠狠抽下!
这一下若抽实了,必是皮开肉绽。
沈徽音眼神一凝。
在那鞭梢即将触及肌肤的瞬间,她猛地抬手——
“啪!”
满棚死寂。
所有宫婢都瞪大了眼睛。
沈徽音的手竟精准地攥住了鞭梢!她攥得那样紧,藤鞭在她掌心绷成一条直线,秦嬷嬷用力抽了抽,竟抽不回来!
“此乃蜀锦,织法为‘绫地起花’。”沈徽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浣衣坊。她缓缓松开鞭梢,任由秦嬷嬷踉跄后退一步,面上无喜无悲。
她指向水中的襦裙,语速平稳:
“金线是以‘盘金绣’技法盘绕固定,并未绣入锦缎经纬深处。方才我落杵时,这位春桃姑娘已及时阻拦,卸去大半力道。捣衣杵实际接触裙身的面积极小,仅蹭到边缘。”
她顿了顿:“金线并未断裂。只是丝缕略有移位。”
秦嬷嬷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又看看那件襦裙。
沈徽音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更冷了几分:
“此裙乃‘双面三异绣’,正面牡丹,反面鸾鸟,宫中能有此赏赐者寥寥。嬷嬷此时罚我事小,但若因此裙未能妥善处理,浆洗不当之责传至尚服局,乃至崔贵妃耳中——”
她目光扫过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宫婢,一字一句:
“追究起来,这件襦裙的价值,够咱们浣衣坊所有人赔上十年月例。尚服局那些女官,可不会细究是谁失手。她们只会认定——是浣衣坊管事不力。”
她看着秦嬷嬷骤然变色的脸,声音放得更轻,却更具穿透力:
“嬷嬷以为,届时裴庭令是会保您,还是会推您出去息怒?”
秦嬷嬷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死死盯着沈徽音,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惊疑、恼怒、权衡,最后沉淀为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周围宫婢噤若寒蝉。
许久,秦嬷嬷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
“就……就按你说的做!春桃,你去弄温热的淘米水来。”
她指着沈徽音,眼神复杂:“你若修不好这裙子,今夜就别想吃饭,鞭子也逃不过!”
又凌厉地扫过全场:“今日之事,谁敢往外吐露半个字,一律杖三十,逐去暴室!”
众人纷纷低头,连声道“不敢”。
秦嬷嬷狠狠瞪了沈徽音一眼,甩着鞭子走了。背影透出几分仓促。
风波暂息。
春桃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徽音:“姐姐,你真厉害!”
沈徽音没说话,只是挽起袖子,露出包扎着白布的手臂。她蹲下身,将襦裙从冰水中轻轻提起,铺在池边干净处。
温热淘米水很快取来。她将襦裙浸泡其中,动作极轻极缓,指尖隔着水波抚过那些金线绣纹。春桃蹲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愣愣地看着她。
半刻后,她接过春桃找来的玉簪,以簪代杵,顺着经纬方向耐心轻碾。一下,又一下。金线在她指下悄然复位,那丛本该绽放的牡丹,一点点重新舒展开来。
夕阳透过棚顶破洞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她睫毛低垂,眼神专注,仿佛不是在修补一件宫装,而是在完成某个郑重的仪式。
当最后一处偏移被抚平,金色牡丹在锦缎上重新绽放出完整华光时,春桃忍不住小声说:
“姐姐,你和她们……都不一样。你不该在这里的。”
沈徽音手中动作顿了顿。她抬眼,透过棚顶破洞望向窗外——
掖庭高耸的灰墙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条。暮云如凝血,沉沉压下。寒风卷起地上的碎冰和枯叶,呜咽着穿过棚子。
她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只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该与不该,如今已不由她选择。
既然身在此处,那便只能从此处,从这最卑微、最肮脏的泥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今日这一场交锋,已如一枚楔子,悄然钉入了掖庭这潭死水。
暮色如浓墨泼洒,将掖庭高墙内的每一道阴影都拉得幽深绵长。
沈徽音捧着那件修复如初的蹙金绣襦裙,踏过青石板路上积水映出的破碎月光。灰布裙裾拂过冰冷石面,未发出半点声响——她脚步轻得如同踩在刀锋上,每一步都计算着距离与时机。
秦嬷嬷的居处在西院深处,一盏昏黄油灯从窗棂缝隙漏出来,在夜风里忽明忽暗。
沈徽音在门口顿住,深吸一口气,才抬脚跨入。
秦嬷嬷正端坐于窄榻旁的小几前,就着那盏如豆的灯火,慢条斯理地吃着几样腌渍小菜。昏黄的光晕笼着她刻板的面容,让她整个人像一尊褪了色的泥塑。
见沈徽音进来,她眼皮都未抬,只用筷子朝桌上一指,含糊道:“放着吧。”
沈徽音将襦裙轻轻置于桌上。襦裙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丛金色牡丹完好如初,甚至比白日里更显鲜亮——仿佛从未沾染过污渍,从未被那沉重的一杵惊扰。
秦嬷嬷瞥了一眼。
筷子在空中顿了顿。
片刻后,她才用那干涩的嗓音道:“私自损坏宫物,本该重罚。”她抬起眼,目光在沈徽音平静的脸上逡巡,似要从那张过于镇定的面容里找出什么破绽,“念你是初犯,又侥幸修好了衣裳……今夜便去柴房思过,好好想清楚掖庭的规矩。明日若再出差错,两罪并罚。”
“是,谢嬷嬷宽宥。”沈徽音垂首应下,声音平稳无波。
她转身退出,踏出那道门槛时,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柴房——正是她想要的。
戌时的梆子声在掖庭高墙间悠悠回荡,沉闷而绵长,如同这深宫巨兽缓慢的呼吸。
柴房里没有窗,只有门缝漏进几缕惨淡的月光。沈徽音蜷坐在角落,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地面与散发着霉味的干草。腐朽木料的气息混着陈年灰尘,呛得人喉头发痒。
她抱膝而坐,指尖在冰冷地面上轻轻划动。
白日里被押入掖庭时,她曾瞥见西墙外有一片不大的宫廷小园,与掖庭仅一墙之隔。墙上有道不起眼的角门,朱漆剥落,门环生锈,显然久无人至。
那处僻静。若有心寻个隐蔽角落,摆一方简陋祭台,该是够了。
而柴房这扇年久失修的木门——她起身走近,借着门缝透进的月光细细察看——门锁锈蚀松动,栓槽磨损严重。她幼时随父亲学机关测绘,那些精巧的榫卯、锁扣原理早已熟稔于心;母亲留下的璇玑图中,亦有专门篇章讲述机括设计与破解。
这粗陋的门栓与锈锁,于她而言,不过片刻功夫。
她白日里借口整理柴堆,已暗中观察过锁孔结构。
子时将近,万籁俱寂。
寒风掠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无数幽魂在暗处叹息。
沈徽音轻轻拨开门栓。木轴因缺乏润滑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却仍让她心口一紧。
她侧身闪出,反手将门虚掩。
整个人没入浓稠如墨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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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是小白~有在好好酝酿故事~ 感谢收藏~喜欢请多留言鼓励我~ 《云间渡》 另一篇《云间渡》同时开坑~非典型江湖文~还望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