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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名的位置 十月一过, ...

  •   十月一过,雪城的秋天就深了。

      操场边的杨树开始落叶,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值日生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扫成一堆又一堆金黄色的山。教室里暖气烧得足,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完又被阳光晒化,留下一道道模糊的痕迹。

      江叙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那本《撒野》。他已经看到第二部了,两个主角从互相认识到彼此靠近,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到义无反顾的奔赴。他看得很慢,有时候一页要看好几遍,不是看不懂,是想把那些句子记住。

      “看到哪儿了?”

      阮星眠的声音从身后冒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她每天都得问一遍进度,比追连载还积极。

      江叙白头也没回:“钢厂那部分。”

      “哎呀那段我最喜欢了!”阮星眠把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就是蒋丞去钢厂找顾飞那段对不对?顾飞站在厂房顶上,蒋丞在下面喊他——我天,那个画面我想一次哭一次。”

      江叙白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顾飞站在厂房顶上,风吹起他的头发。蒋丞仰着头看他,喊他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他喊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顾飞下来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忽然想,如果有人站在高处,他会在下面喊吗?

      应该不会。他喊不出来。

      但如果那个人是林星辞……

      “想什么呢?”阮星眠戳了戳他的肩膀。

      江叙白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他把书合上,转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林星辞正在和他的几个朋友打篮球。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但他只穿了一件短袖球衣,跑起来的时候露出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

      阮星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江叙白没理她。

      “诶,”阮星眠又戳他,“你和他关系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就是……熟不熟啊?”

      江叙白想了想,说:“还行。”

      这是实话。开学快两个月了,他和林星辞的关系从“完全不熟”进展到了“偶尔能说几句话”。有时候林星辞会问他作业,有时候会借他的笔记抄两笔,偶尔体育课碰上了,会一起打一会儿球。

      但也仅此而已。

      林星辞有自己的朋友圈子,那几个从小学就一起打球的男生,下课一起走,吃饭一起坐,周末一起约球。江叙白不在那个圈子里。

      他也没想进去。

      “还行是什么意思?”阮星眠追问。

      “就是还行。”

      阮星眠还想说什么,苏砚忽然转过身来,把一个本子放在江叙白桌上。

      江叙白低头一看,是一幅画。

      画的是篮球场的角落,两个男生坐在篮球架下,一个抱着球,一个拿着本子。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这是……”江叙白抬头看苏砚。

      苏砚面无表情:“随便画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画得不好。”

      然后就转回去了。

      江叙白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上那两个男生的脸他没认出来,但那个抱球的姿势,那个拿本子的动作,怎么看怎么眼熟。

      阮星眠凑过来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这回“哦”得比刚才更长。

      江叙白把画小心地夹进书里。

      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

      智璇老师穿着她标志性的黑色西装外套,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板书,一行行工整得像印刷体。她讲课从来不用看教案,公式定理信手拈来,讲完一道题就问一句“懂了吗”,不等回答就讲下一道。

      班里大部分人都跟不上她的节奏,包括林星辞。

      江叙白余光看见他盯着黑板发呆,手里的笔转得飞快,就是没往本子上写一个字。

      “林星辞。”

      智老师忽然点名。

      林星辞腾地站起来,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

      “这道题的第三步,怎么来的?”

      林星辞盯着黑板,沉默了三秒。

      江叙白听见他在旁边小声嘟囔:“完了。”

      智老师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种沉默比说话还让人压力大。

      “坐下吧。”智老师最终说,“下课来找我。”

      林星辞坐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扭头看江叙白,小声问:“你听懂了吗?”

      江叙白点点头。

      “厉害。”林星辞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又转回去盯着黑板,努力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

      放学后,江叙白收拾书包的时候,看见林星辞磨磨蹭蹭地往讲台那边挪。智老师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看见他过来,停下来等他。

      “走吧,办公室说。”

      林星辞跟着她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江叙白一眼,冲他做了个口型:救命。

      江叙白没忍住,笑了一下。

      楚荞从旁边路过,看见他在笑,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楚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推了推眼镜:“林星辞被智老师叫走了?”

      “嗯。”

      “他数学要完。”楚荞面无表情地说,“上周小测他最后一道大题全错,智老师没当场发火已经是奇迹了。”

      江叙白愣了一下:“他错了很多?”

      “你没看到他的卷子?”楚荞看着他,“你是他同桌,我以为你会知道。”

      江叙白没说话。

      他和林星辞确实还没熟到能互相看卷子的程度。

      楚荞也没再说什么,背着书包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江叙白写作业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想着楚荞那句话。

      林星辞的数学不太好。

      他自己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差到会被智老师单独谈话的程度。

      他想起林星辞上课时盯着黑板发呆的样子,想起他转笔的样子,想起他被点名时那一瞬间的茫然。

      江叙白想了想,从书架上翻出自己小学四五年级的数学笔记。那时候他刚开始整理错题,一本本记得特别认真,每一道错题旁边都写了详细的解析,还用红笔标注了易错点。

      他翻了翻,找出六年级上册的内容,把相关的那几页折了个角。

      第二天到教室,林星辞已经在了。他趴在桌上,一脸生无可恋。

      “怎么了?”江叙白问。

      林星辞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智老师让我每天做五道题,明天开始,她要检查。”

      “五道题而已。”

      “五道题!”林星辞坐起来,“我每天还要训练,还要写其他作业,还要——五道题很多的好吗!”

      江叙白看着他,没说话。

      林星辞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声音小下去:“……也不是很多,但是……”

      “但是什么?”

      林星辞挠挠头:“但是我不会啊。”

      江叙白沉默了两秒,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折了角的笔记本,放在他桌上。

      林星辞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我以前的笔记。”江叙白翻开给他看,“这一部分是你现在学的,有例题和解析。”

      林星辞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借我?”

      江叙白点点头。

      “江叙白!”林星辞忽然抓住他的胳膊,“你是我救命恩人!”

      江叙白被他抓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林星辞已经松开手,抱着那本笔记翻来翻去,一边翻一边念叨“这个好这个好”。

      江叙白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但是,”林星辞忽然抬头,“我看不懂怎么办?”

      江叙白想了想:“你可以问我。”

      林星辞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真行。”

      江叙白不知道他说的“你真行”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林星辞笑,就觉得那本笔记借得值。

      从那天起,林星辞每天下课都会拿着那本笔记凑过来问问题。

      一开始他还有点拘谨,问之前会说“打扰一下”“不好意思啊”,问完之后会说“谢谢谢谢”。后来慢慢熟了,就直接把本子往江叙白桌上一拍,指着某道题说“这个怎么来的”。

      江叙白就给他讲。

      讲一遍听不懂,就讲两遍。两遍听不懂,就换个方法讲。他讲题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急不躁,也不会露出“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

      林星辞有时候会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忽然说:“你讲题真耐心。”

      江叙白头也没抬:“因为你不笨。”

      林星辞愣了一下。

      江叙白继续说:“你只是没找到方法。找到了就会了。”

      林星辞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露出白白的牙齿,像雪城的阳光。

      江叙白看他笑,心跳又快了半拍。

      他把这半拍压下去,继续讲题。

      十一月中的时候,班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午休,江叙白在看《撒野》,阮星眠凑过来和他讨论剧情。两个人正说到蒋丞第一次去钢厂找顾飞的场景,忽然听见后面有人问:“你们看什么呢?”

      江叙白回头,看见楚荞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数学作业本。

      “没什么。”他把书合上。

      楚荞看了一眼封面,念出来:“撒野?”

      阮星眠紧张地看着她。

      楚荞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哦,我看过。”

      阮星眠的眼睛瞬间瞪大:“你看过?!”

      “嗯。”楚荞点点头,“讲两个男生的故事。挺好看的。”

      阮星眠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你怎么不早说!我以为咱们班只有我和江叙白看这个!”

      楚荞想了想,说:“你也没问。”

      阮星眠噎住了。

      江叙白在旁边笑了一声。

      楚荞把作业本放在苏砚桌上,然后看着江叙白说:“对了,林星辞最近在补数学?”

      江叙白点点头。

      “你帮他讲的?”

      “嗯。”

      楚荞沉默了两秒,忽然说:“你人挺好。”

      江叙白愣了一下。

      楚荞已经转身走了。

      阮星眠凑过来,小声说:“楚荞夸人可不容易,她一般只夸数学好的人和韩国偶像。”

      江叙白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书。

      但心里有一点奇怪的感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下午体育课,张蔚老师让全班跑八百米。

      跑完之后,林星辞满头大汗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江叙白旁边。他拿起水瓶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死了。”

      江叙白看了他一眼:“你每天训练,还怕八百米?”

      “训练是打球,和跑步不一样。”林星辞往后一仰,躺在草地上,“打球有球追,跑步只有自己追自己,没意思。”

      江叙白想了想,说:“你可以想象前面有球。”

      林星辞扭头看他,忽然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

      江叙白没说话。

      林星辞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侧着头看他:“江叙白,你为什么帮我?”

      江叙白问:“帮你什么?”

      “数学。”林星辞说,“你给我讲题,还借我笔记。咱们又不熟,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我同桌。”

      “同桌就要帮我讲题?”林星辞眨眨眼,“那我以前的同桌怎么不帮我?”

      江叙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因为那些人不是我。

      但他说不出口。

      林星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认真地说:“不管怎样,谢谢你。”

      江叙白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被阳光照透的亮,干净得像雪城秋天的天空。

      “不用谢。”江叙白说。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撒野》里的一句话:

      *“有些人的好,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不会说,但你感受得到。”*

      他想,林星辞大概就是那种人。

      他虽然大大咧咧的,但他知道谁对他好,会认真地说谢谢,会记住别人的善意。

      这样的人,值得别人对他好。

      体育课结束,大家陆续往教室走。

      江叙白和林星辞走在最后面,两个人并排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操场门口的时候,林星辞忽然说:“江叙白,以后我有不会的题,还问你行吗?”

      江叙白点点头:“行。”

      “那我请你喝可乐。”林星辞笑了,“明天开始,每天一瓶。”

      江叙白愣了一下:“不用——”

      “不是请你的,”林星辞打断他,“是感谢费。我让我妈给我多带一瓶,你拿着喝。”

      江叙白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星辞已经跑远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冲他挥手:“明天记得啊!”

      江叙白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回家,江叙白翻开那个黑色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今天体育课,他躺在草地上问我为什么帮他。我说因为他是我同桌。他没信,但也没追问。他说谢谢我,说明天开始每天请我喝可乐。*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雪城的阳光。”*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

      窗外夜色渐浓,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他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句“谢谢你”,想起那个跑远了还回头挥手的身影。

      他想,也许他们不只是“还行”了。

      也许,他们正在成为朋友。

      那种可以互相帮忙、互相请可乐的朋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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