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回信 第七章 ...
-
第七章回信
一
正月初八,盛黎回来了。
付冲是第一个知道的。因为盛黎在上火车前就发了消息:
“付冲,我上车了,下午三点到。”
付冲正在家写寒假作业,看到消息,笔顿了一下。
“嗯。”
“你来接我吗?”
付冲盯着这五个字,想了很久。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我作业写没写完。”
“你肯定没写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跟我聊天的时候从来不写作业。”
付冲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他确实没写完。寒假作业还剩大半本数学卷子,英语阅读也没做完,语文还有两篇作文。
但他还是出了门。
下午两点四十,付冲到了火车站。
他没告诉盛黎自己要来,在出站口找了个位置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二月的风还很冷,火车站广场上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人。有接站的举着牌子,有送站的挥手告别,有小贩推着车卖烤红薯和糖葫芦。
付冲把手插在口袋里,盯着出站口的电子屏。
K735次,正点。
三点整,人群从出站口涌出来。
付冲在人群里找盛黎的脸。
他找了一会儿,没找到。正要拿出手机打电话,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付冲!”
他转过身。
盛黎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盛黎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带着笑意,“你不是说看情况吗?”
“情况变了。”
“什么情况?”
“作业写完了。”
盛黎笑出了声:“骗人,你肯定没写完。”
付冲没理他,伸手去拿他的行李箱。
“我自己拿——”
“给我。”
盛黎没再争,把行李箱的拉杆递过去。
他们并肩往车站外面走。盛黎走在付冲左边,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好像怕他忽然消失似的。
“看什么?”付冲问。
“看你啊,”盛黎说,“十几天没见了,让我看看。”
付冲的耳朵红了。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付冲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盛黎在后面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颗小月牙。
二
他们没直接回家,而是在车站附近的商场里找了一家奶茶店坐下了。
盛黎点了一杯芋泥波波,付冲点了一杯无糖的四季春。
“你还喝无糖的,”盛黎吸了一口芋泥波波,表情很满足,“人生已经够苦了,为什么还要喝无糖的?”
“因为甜的对身体不好。”
“你才十七岁,说什么对身体不好。”
付冲没接话,喝了一口四季春。
盛黎又吸了一口芋泥波波,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给你。”
付冲接过来,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厚厚一沓纸。
“什么?”
“我在老家写的,”盛黎低下头,耳朵有点红,“你不是说寒假作业不会的可以问你吗?我就把不会的题都抄下来了。”
付冲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是一沓A4纸,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的。题目抄得很工整,步骤也写了一些,但都在某个地方卡住了,旁边画着问号。
付冲翻了几页,发现不只是数学题。
还有英语的阅读理解、物理的力学题、化学的方程式配平……
“你把我当全科家教了?”他问。
盛黎嘿嘿笑了两声:“你不是说可以问你吗?”
“我说的是数学。”
“你说的是‘数学题不会的可以问我’,”盛黎掰着手指头数,“数学题、英语题、物理题、化学题……都是题啊。”
付冲看了他一眼,把信封收起来塞进自己书包里。
“行,我回去看看。”
“你什么时候给我讲?”
“开学。”
“开学还要好几天呢!”
“那就开学前。”
“开学前是哪天?”
付冲想了想:“正月十五之前。”
盛黎算了算日子,皱起眉头:“那还有一礼拜呢。”
“一礼拜怎么了?”
“一礼拜太久了。”
付冲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这么着急?”
“废话,作业还没写完呢,”盛黎理直气壮,“你不给我讲我就写不完,写不完开学就要被老师骂。”
付冲被他这套逻辑绕进去了,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行,”他说,“后天,我去你家。”
盛黎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
“那你把地址记一下。”
盛黎从书包里翻出一支笔,在奶茶店的纸巾上写了一个地址,递给付冲。
付冲看了一眼,折好放进钱包里。
“后天见。”
“后天见。”
他们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付冲帮盛黎把行李箱搬上出租车,关上车门前,盛黎忽然叫住他。
“付冲。”
“嗯?”
“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付冲站在车门外,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顺路。”他说。
盛黎笑了:“你家在火车站反方向,顺什么路?”
付冲没回答,把车门关上了。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两个小红点,慢慢消失在车流中。
付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
口袋里有一个信封,厚厚的一沓,全是盛黎的字迹。
他想,今晚大概又有事干了。
三
正月十二,付冲去了盛黎家。
盛黎家在老城区的一栋旧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付冲爬上去的时候,盛黎已经开着门在等了。
“来了来了!快进来!”
付冲进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个家好小。
两室一厅,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几本书。但家里很干净,地板擦得发亮,窗户上贴着过年时的窗花,是一个“福”字,贴歪了。
“你爸呢?”付冲问。
“上班去了,”盛黎说,“他初三就开始补课了,高三的学生嘛。”
付冲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盛黎给他倒了杯水,又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过来,然后坐在他旁边,把寒假作业摊在茶几上。
“从哪开始?”
“数学。”
付冲翻开盛黎的作业,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道题都仔细看了盛黎写的过程,在旁边用红笔标注出哪里错了,哪里思路不对。
盛黎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
“看什么?”付冲头也不抬。
“看你认真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你上课的时候就不认真,老睡觉。”
“那是老师讲得太慢了。”
盛黎笑了:“你就是嘴硬。”
付冲没理他,继续看题。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两个人的手上,照在盛黎左眼下那颗小小的痣上。
“这道题,”付冲指着其中一道,“思路是对的,但第二步这里,你公式用错了。”
盛黎凑过来看:“哪里?”
“这里,”付冲拿过一张草稿纸,重新写了一遍过程,“你看,应该是用余弦定理,不是正弦定理。”
盛黎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
“懂了?”
“懂了!”
“那下一道。”
他们就这样一题一题地讲,从下午两点讲到五点。盛黎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些傻问题,付冲就耐心地解释,有时候解释一遍不懂就解释两遍,两遍不懂就三遍。
讲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付冲的嗓子有点哑了。
“等一下,”盛黎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付冲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盛黎愣了一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轻轻蹲下来,看着付冲的脸。
付冲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他的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睡着了也像是在想事情。
盛黎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付冲的睫毛,又在快要碰到的时候缩了回去。
“付冲,”他轻轻叫了一声。
付冲没醒。
盛黎笑了一下,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付冲身上。
然后他坐回沙发上,继续写作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睡着了,一个在写作业。
安静得像一幅画。
四
付冲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在盛黎家。
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茶几上多了一杯水,旁边放着一盘水果,水果旁边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你睡着了,没忍心叫你。水果是给你切的,水是给你倒的。我爸快回来了,你要是醒了就先走吧。明天见。——盛黎”
付冲看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把水喝完,拿了两块水果塞进嘴里,背上书包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盛黎发了一条消息:
“走了”
盛黎秒回:
“醒了?”
“嗯”
“水果吃了吗?”
“吃了”
“好吃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
付冲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好吃”
盛黎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
“明天还来吗?”
付冲看着这行字,站在楼下,路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来”
“几点?”
“下午”
“好,我等你”
付冲锁了屏,把手插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
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是盛黎的字迹。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盛黎在纸条上写的不是“再见”,是“明天见”。
不是告别,是约定。
付冲低下头,笑了一下。
明天见。
他喜欢这三个字。
---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