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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祸不单行,屋漏逢雨   《天定 ...

  •   《天定良缘》

      第九章祸不单行,屋漏逢雨

      辰时末,务本坊萧府门外。

      日头渐高,驱散了晨雾,坊街上行人渐多。常二倚着马车车辕,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时不时探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他家“郎君”进去已有好一阵子了,还不见出来。

      他转头看向一旁同样穿着男装、在门边踱步的金俐儿,以及安静站在稍远处的金恬儿,没话找话地搭讪:“俐儿,恬儿,你俩今日这身打扮,倒真像两个清秀小郎君。”

      金俐儿白他一眼:“要你多嘴。”

      常二嘿嘿一笑,目光落在她头上,忽然“咦”了一声:“俐儿,你头上这银簪……是新买的吧?亮闪闪的。”

      金俐儿闻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枚小巧精致的银簪,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算你眼尖!这是我阿耶昨儿下午才给我买的新簪子,怎样,好看吧?”她微微扬起下巴,颇具炫耀意味。

      常二打量了两眼,点点头:“是挺亮堂。你们女儿家,就是爱俏。”

      “要你管!”金俐儿不服气地回嘴,还故意冲他做了个鬼脸——手指拉着下眼皮,吐出舌头,“略!”

      常二被她逗乐,也不恼,只小声嘀咕:“切,爱俏还不让人说……”

      金俐儿正想再反驳几句,眼角余光却瞥见萧府侧门猛地被推开,一道藏青身影几乎是冲了出来!

      是自家娘子!

      金俐儿心头一跳,只见金璞玉以袖掩面,脚步飞快,直直奔向马车,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匆匆丢下一句:“常二,帮我进车厢!”

      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急促。

      常二虽不明所以,但反应极快,立刻如之前一般,蹲身交叉双手,垫在车厢板下沿。金璞玉一脚踩上,借力轻盈地钻进了车厢,随即“砰”一声拉上了车帘。

      “俐儿,恬儿,快进来!”车内传来金璞玉压抑着情绪的催促。

      金俐儿和金恬儿面面相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懵了。娘子这是怎么了?跑得这样急,连个照面都不打?

      还是金俐儿先反应过来,对常二急道:“快!扶我上去!”

      常二连忙再次伸手,金俐儿利落地踩上,翻身进了车厢。她一进去,便掀开车帘朝外喊:“恬儿!发什么呆!快上来!”

      金恬儿这才如梦初醒,怯生生地踩着常二的手,被金俐儿一把拉了进去。

      两人刚坐稳,便听金璞玉带着鼻音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常二,驾车,回府!”

      “好嘞!娘子坐稳了!”常二应了一声,甩动马鞭,“驾——”

      马车辘辘启动,离开了萧府门前,向着永兴坊方向驶去。

      车厢内。

      光线透过青布车帘,变得有些朦胧。金璞玉坐在主位,依旧用手紧紧捂着脸,肩膀微微颤动。可泪水终究捂不住,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两滴……落在她藏青色的袍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不停地用手背抹着脸,试图止住这不受控制的汹涌泪水,可越是擦拭,眼泪流得越快,越是凶狠。方才在萧书面前强撑的平静与决绝,此刻如决堤之水,再也遏制不住。

      金俐儿看得心惊,连忙凑近,低声问:“娘子……您怎么了?是不是……萧公子欺负您了?”

      金璞玉摇了摇头,抽噎着,断断续续道:“没有……他没有欺负我……只是……只是……”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话语清晰些,却带出更多的哽咽,“我与他……从今往后,便只是表兄与表妹了……从前那些……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说着,泪水更是汹涌:“我再也不是他的未婚妻……他也不是我的未婚夫了……我往后……要和一个从未见过面、不通文墨的粗鄙武夫……过一辈子……光是想一想……我就……我就忍不住……”她终于说不下去,将脸埋入掌心,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漏出。

      金俐儿听得心里发酸,却也有些不解:“娘子,您不是……早就对萧公子死心了吗?为何如今还这般伤心?”

      金璞玉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沙哑:“我原以为……是他先负了我,移情别恋,或是屈从家族,轻易放弃……所以我死心,我认命。可今日我才知道……他没有负我。是舅舅强行禁了他的足,派秉言日夜看管,不让他出府半步……他为了抗争,甚至……不惜绝食!”

      她眼中满是痛楚与无奈:“他把能做的……都做了。可是……没有用。舅舅不会让步,阿耶更不会。我们……我们都无能为力。”

      一旁的金恬儿怯怯开口,试图安慰:“那……那这不是很好吗?萧公子心里还是有娘子的,并未负心……”

      “正是因为他未曾负我,我才更难过啊,恬儿。”金璞玉闭上眼,泪水滑落,“明明婚约早定,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本该是天作之合,顺理成章。我们谁都没有错,谁都没有负了谁……可最后,还是被这世道,被家族,被时势……逼着走到了这一步。”她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无力与悲哀,“就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把我们扯开了。”

      金恬儿听着,眼圈也红了,小声道:“娘子,您莫要太伤心了……想来,这就是命吧。您和萧公子都没错,都念着彼此的好。婢子虽然笨,想不通家主为何一定要把您嫁给封大将军,可家主说……这是为了金家。想来,家主也有他的苦衷和不得已……”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闷响伴随着剧烈的颠簸和倾斜猛然袭来!车厢像是被什么巨物狠狠拽了一下,整个向左侧歪斜过去!金恬儿猝不及防,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扑进了金璞玉怀里。金俐儿也惊呼着,连忙抓住车窗框才稳住身子。

      “常二!怎么回事?!”金璞玉一手抱住吓坏了的恬儿,一手死死抓住座椅边缘,朝车外急喊。

      外面传来常二惊慌的声音:“娘子!不好了!车轮陷进泥地里了!这路……这路昨夜被雨泡软了,看着平整,底下全是烂泥!您快带着俐儿和恬儿出来!”

      金璞玉心头一沉。她稳住心神,小心挪到左侧车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去——果然,左侧的车轮已经完全陷进了乌黑稀软的泥浆里,而且还在缓缓下沉!整辆马车向□□斜,车尾因为重心后移,翘得比车头还高,几乎成了个陡坡。而前门方向,正是那片看似平整、实则暗藏陷阱的松软泥地。

      “娘子,您快从前门出去!”金恬儿带着哭腔说,她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六神无主。

      金璞玉摇头,冷静分析:“不行。前门外面就是泥地,现在下去,人也会陷进去。”她看向车尾方向——因为倾斜,车尾门此刻离地面更高,且门外是相对干硬的路面,但想要从内部爬上去,坡度很陡。

      她当机立断,朝着车外喊道:“常二!你现在立刻下马,绕到车尾后面接应我们!快!”

      “是!娘子!”常二的声音带着慌乱,但行动不慢。只听一阵泥水挣扎的噗嗤声,以及马匹不安的嘶鸣,常二似乎正艰难地从泥泞中挪动。

      金璞玉转身对金俐儿道:“俐儿,恬儿受不得惊吓,不能久留。我们先把她送出去。你来帮我!”

      “是,娘子!”金俐儿虽也脸色发白,但强自镇定,立刻凑过来。

      两人在倾斜摇晃的车厢里站稳,金璞玉托住金恬儿的腰,金俐儿在上面拉,费了好大劲,才把瑟瑟发抖的金恬儿从陡峭的车尾门推了出去。

      “接住了!”金俐儿朝外喊。

      早已绕到车尾的常二,半个身子也沾满了泥浆,见状连忙伸出双臂,一把接住坠下的金恬儿,将她牢牢抱住。然后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跋涉,挣扎着走到旁边干硬的地面上,将金恬儿放下。

      “待在那儿别动!”常二冲惊魂未定的恬儿喊了一声,又立刻转身,蹚着泥浆返回车尾下方,“俐儿!娘子!快!”

      然而,就在这时,金璞玉忽然感觉到车厢又往下沉了一截!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俐儿!怎么回事?车厢是不是在下沉?”她急问。

      金俐儿连忙扑到右侧(现在是低侧)的车窗边,透过缝隙往外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娘子!车轮陷得更深了!泥浆快漫到车轴了!车厢在往下陷!”

      金璞玉心头一紧。时间不多了!

      “俐儿!快!我举你上去!常二抓住俐儿的手!”她不容置疑地命令,蹲下身,双手交叉,“踩上来!”

      “不!娘子!我们一起出去!”金俐儿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您要是出了事,家主会扒了我们的皮!”

      “车门太窄,两个人同时出不去!别废话!快!”金璞玉厉声道,又朝外大喊,“常二!准备!”

      常二在下方急忙伸出沾满泥浆的手:“俐儿!抓住!”

      金俐儿看着娘子决绝的眼神,知道拗不过,一咬牙,踩上金璞玉的手。金璞玉用尽力气向上一托,金俐儿趁机抓住常二的手,被他猛地拽了出去。

      同样一番挣扎,常二将金俐儿也送到了安全地带。

      现在,车里只剩金璞玉一人了。车厢倾斜得更厉害,泥浆的湿冷气息似乎透过底板渗了进来。她不敢耽搁,看准车尾门的方向,在剧烈倾斜的车厢地板上一蹬,想借力冲上去——

      “啊!”

      地板因沾了泥水变得湿滑,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在重力的拉扯下,侧着身子向低处(原本的前门方向)狠狠摔去!

      “砰!”一声闷响,她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前门框坚硬的木棱上!

      剧痛瞬间袭来,眼前金星乱冒。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她差点被这一下撞晕过去,更可怕的是,身体因为惯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前门,下方就是那吞噬了车轮的、泛着气泡的乌黑泥沼!

      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伸手,死死抓住了门框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忍着额头的剧痛和眩晕,奋力将身体往回缩,同时看准角度,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上一跃,双手拼命伸向车尾门的方向——

      一只沾满泥浆、却异常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常二!他在金俐儿落地后,便一直死死盯着车尾门,见金璞玉身影出现,毫不犹豫地扑过来抓住了她!

      “娘子!抓紧!”常二额头青筋暴起,使出浑身力气,将金璞玉从正在下沉的车厢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泥浆几乎淹到了他的大腿,但他咬紧牙关,一步步后退,将金璞玉拖离险境,最后猛地一拉,将她扛上肩头,踉跄着冲回干硬的实地。

      “呼……呼……咳咳……”常二将金璞玉小心放下,自己也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看着那片还在缓缓吞噬马车的泥地,“太……太险了……真是菩萨保佑……”

      金俐儿冲过来,先是看了一眼脸色苍白、额头流血的金璞玉,心疼得不行,随即怒火腾地烧起,转头对着瘫坐的常二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你这个田舍奴!你是怎么驾的车!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把马车赶到这种烂泥地里!差点害死娘子!你……你……”她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常二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委屈又后怕地辩解:“我……我也不知道啊!那路看着挺平实的……我常走这条路,以前都没事……谁想到昨夜一场雨,底下就泡成这般烂泥潭了……看着没事,一压上去就……”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剩下懊恼的嘟囔。

      “你还敢狡辩!”金俐儿更怒了。

      “好了……俐儿……”金璞玉虚弱的声音响起,她一只手仍紧紧捂着额头,指缝间渗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袖口,“事已至此……骂他也无用……你现在……先帮我找块布来……”

      “找布?”金俐儿一愣,这才注意到金璞玉一直捂着额头。她凑近一看,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娘子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破了一道口子,皮肉外翻,鲜血正汩汩流出,周围一片青紫,肿得老高!

      “娘子!您……您什么时候伤的?!严不严重?!”金俐儿声音都变了调。

      “方才……在车里摔的……撞到了门框……”金璞玉疼得吸气,但还是尽量保持语气平稳,“先别问这么多……快找块干净的布……先压住……”

      “我……我这里有娘子的手帕!”金恬儿带着哭腔,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白丝帕。

      金俐儿一把夺过,看了一眼,急道:“这手帕太薄太软,止不住血,也包不牢!”她情急之下,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靛蓝外裳上。这是她最好的一件出门衣裳,料子厚实。

      她一咬牙,立刻动手脱下外裳,铺在地上。然后拔下头上那枚崭新的、亮闪闪的银簪——那是她阿耶昨天才给她买的,她还没来得及多戴几次。

      “俐儿,你……”金璞玉看出她想做什么。

      金俐儿没说话,眼神坚定。她拿起银簪,用尖端对准外裳袖口内侧一块相对完好的布料,狠狠划了下去!银簪不如剪刀锋利,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来回拉扯,才将一块巴掌宽、近一尺长的结实棉布扯了下来。

      布帛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看也不看那被划破的外裳和沾了泥污的银簪,迅速将布条叠了几叠,做成一个厚实的布垫,塞到金璞玉手里:“娘子,快!用这个捂住!用力按着!”

      金璞玉接过那还带着体温和尘土气息的布垫,依言用力压在伤口上。布垫很快被鲜血浸透,但厚度足够,确实比丝帕有效得多。剧痛让她微微发抖,但血流似乎缓了一些。

      “谢谢你,俐儿。”她看着金俐儿,轻声道。

      金俐儿摇摇头,眼圈红红的,赶紧捡起地上破损的外裳重新穿上,又用那枚沾了泥、划了口子的银簪,胡乱将头发重新挽起。做完这些,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看向常二的眼神依旧不善。

      金璞玉忍着痛楚和眩晕,看向泥地中央。那匹拉车的枣红马,大半个身子都陷在泥浆里,只剩下脖子和头颅露在外面,正发出可怜的、带着恐惧的呜咽嘶鸣,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向岸上的人,充满了祈求。

      “常二,”金璞玉声音虚弱,但思路清晰,“你力气大,能不能……想办法把那匹马拉出来?”

      常二苦着脸,为难道:“娘子,您这可为难小人了。若是在平地上,这马温顺,我牵着缰绳,它自己就跟着走了。可如今它陷在这烂泥潭里,我要是过去,别说拉它,自己都得陷进去!这泥看着不深,可底下不知有多软,越挣扎陷得越快!还没等我走到它跟前,怕是自己就先没顶了……”

      金璞玉听了,沉默下来。她看着那匹挣扎哀鸣的马,又看看自己身边惊魂未定、衣衫不整的两个婢女,还有瘫坐在地、一身泥泞、满脸懊悔的常二,最后抬手摸了摸额头上那湿漉漉、火辣辣的伤口。

      一阵疲惫和眩晕袭来。

      此刻,阳光正好,距离午时尚早。坊街上隐约传来人声和车马声,但他们所处的这段僻静岔路,却一时无人经过。

      祸不单行。

      刚刚经历了与青梅竹马痛彻心扉的诀别,又立刻遭遇马车倾覆、险些丧命泥潭的惊险,自己还破了相,挂了彩。

      前路茫茫,归途受阻。

      金璞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和血腥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那因离别而起的脆弱水光,已被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坚毅所取代。

      眼泪,救不了马,也止不了痛。

      当断则断。

      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常二,这马车和马……怕是救不回来了。你身上可还有气力?若能走动,便立刻赶回国公府,禀告家主,多带些人手、绳索和木板过来。俐儿,恬儿,你们扶我起来,我们找个干净些的地方坐下等。此地……不宜久留。”

      否极,或许终有泰来之时。

      但在那之前,她必须先自己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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