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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否极泰来,初生好奇 《天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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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定良缘》
第十章否极泰来,初生好奇
辰时末,务本坊前大街。
马车陷落的泥坑旁,干硬的路面上,渐渐聚拢起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晨起赶路的、挑担卖货的、闲逛遛弯的,都被这街心一景吸引了目光,指指点点,低声议论。人群越围越多,几乎将金璞玉几人所在的干平之地与泥坑围在了中央。
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丈,拄着拐杖,从人群中走出几步,朝着金璞玉的方向,关切地问道:“这位郎君,看这情形,那陷在泥里的车马,可是你家的?”
金璞玉正按着额头伤处,忍着阵阵眩晕,乍闻“郎君”二字,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还以为是问一旁的常二,愣了片刻没应声。
身旁的金俐儿见状,赶紧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道:“娘子……郎君,那老丈在问您呢。”
金璞玉这才猛然惊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藏青圆领袍衫,又抬手摸到头上的黑色幞头——是了,此刻在外人眼中,自己便是“金家三郎”。她稳了稳心神,忍着额头的抽痛,转身向那老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尽量平稳:“老丈,那陷在泥淖里的,确是我家车马。马匹受困,车厢倾侧,我等正一筹莫展。不知老丈可有解决的法子?还望指点。”
老丈捋了捋胡须,朝街面两头望了望,道:“法子么……郎君可以找左金吾卫巡逻的武侯帮忙啊。这东城六街的治安、路况,都归左金吾卫管。如今这般多人围观,堵塞道路,想必过不了多久,便会有巡逻的卫士过来查看了。到时郎君陈明情由,他们自有办法。”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老丈的话,人群外圈便传来一阵略带威严的呼喝:“让开!让开!左金吾卫巡街!此处何事聚集?!”
围观百姓闻声,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通道。只见一名身着青色戎服、腰挎横刀的左金吾卫巡逻兵士挤了进来,他年纪不大,面色严肃,目光扫过泥坑、马车,最后落在金璞玉一行人身上。
金璞玉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忍着不适,向那兵士拱手行礼,指着泥坑中的马车道:“这位郎君,我家马车不慎陷入泥地,马匹受困,无法脱身。恳请郎君施以援手,助我们将车马拉出。感激不尽。”
那巡逻兵士仔细看了看泥坑的深度和马车倾斜的状况,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原来如此。你们且稍候,莫要再靠近泥坑边缘。我这就去叫人来帮忙。”说完,他转身又挤出了人群,小跑着离开了。
“多谢郎君。”金璞玉朝着他的背影又行了一礼,心下稍安。
一行人便在原地继续等候。金璞玉额头的布垫已被血浸透大半,阵阵钝痛伴随着眩晕感不断袭来,她只能靠金俐儿搀扶着,才能站稳。常二一脸懊丧地蹲在一边,金恬儿则仍有些惊魂未定,紧紧挨着金俐儿。
约莫一刻多钟后。
人群外再次传来动静,只见方才那名巡逻兵士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十余名同样装束的兵士,个个身形矫健。为首一人,看服色是个火长,目光锐利,一到现场便迅速扫视一圈,随即开始发号施令:
“两人,去前边路口拦着,指引车马缓行绕道,莫要再挤过来堵死!”
“你们两个,去后边同样处置!”
“剩下的人,跟我来!”火长一挥手,带着五六名健壮的兵士便走向泥坑边缘。他们显然颇有经验,并不贸然踏入泥淖中心,而是先观察了马车陷落的角度和着力点。
“你,拉左边车辕!你,推右后轮!你们两个,去牵住马笼头,稳住马,别让它乱挣扎反倒陷得更深!听我号令,一齐用力!”火长指挥若定。
兵士们依令而行,有的抓住车辕木梁,有的抵住车轮,有的小心靠近马头,握住缰绳,轻声安抚着受惊的牲口。
“一、二、三——起!”
随着火长一声令下,众人齐声发力!泥浆被搅动得哗哗作响,沉重的车厢发出嘎吱呻吟,那匹枣红马也似通人性,在兵士的牵引下配合着奋力向上蹬踏。
“再加把劲!一、二、三——!”
“轰隆……”
一番努力后,伴随着泥浆四溅,车厢终于被从泥坑中拽了出来,车轮重新轧在了干硬的路面上。那匹马也被顺利牵出,脱离了泥潭。
“好!”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火长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先对身边一名兵士道:“你们几个,留在这里,维持秩序,看好这个泥坑,暂时别让车马再靠近。”然后转向另一名看起来机灵些的小兵,正色吩咐:“你,立刻骑快马去本街巡铺,禀报左街郎将:务本坊前大街,因昨夜大雨,路面泥泞,有马车陷滞。我等已将车马曳出,然街面泥泞坑陷,影响通行,请郎将亲临处置!”
“得令!”那小兵抱拳领命,迅速跑到一旁牵过一匹军马,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朝着巡铺方向疾驰而去。
那匹被救出的枣红马,到了安全地带,似乎惊魂初定,竟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了舔离它最近的一位年轻兵士的脸颊。那兵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以为这大马要踢他。
常二在一旁连忙解释道:“这位郎君莫怕,这马性子温顺。它这是……这是感谢你们救它出来呢!畜生也有灵性,这是它示好的法子。”
那年轻兵士闻言,挠了挠头,看着对自己喷着鼻息、眼神温顺的马匹,恍然大悟,憨厚地笑了笑:“原来如此……没事就好。”
传报的小兵策马在街道上飞奔,心中焦急。. 他深知自家这位左街郎将的脾性——能力是有的,处置寻常事务也算干练,但就是有时好那么一口酒,不当值或闲暇时,常与同僚聚饮,偶尔也会在不当值的时辰微醺。此刻虽已是辰时末,按理应在巡铺当值或附近巡查,但万一他像前几日那样,早起觉得无事,又溜去哪个相熟的酒肆喝上两杯了呢?他暗暗祈祷:郎将啊郎将,今日可千万要在铺里,或者就在附近清醒着当值啊!这事儿虽不算惊天动地,但涉及街面安全,又有百姓围观,还有车马陷落,若处理不及时或出了岔子,上头怪罪下来,咱们都吃罪不起。
所幸,当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本街巡铺时,一眼便看见左街郎将正坐在铺内,与一名书吏说着什么,神色清明,并无醉态。小兵心中大石落地,连忙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高声禀报:
“禀郎将!务本坊前大街,昨夜雨后道路泥泞,形成坑陷,有马车陷滞其中。属下等已协助将车马曳出,然街面泥泞坑洼,严重影响车马通行,恐生拥堵乃至二次事故。火长命属下特来禀报,请郎将亲临处置!”
左街郎将听罢,眉头微皱,立刻起身:“可曾伤人?是何人家的车马?”
“回郎将,车马曳出时,车厢内已无人,想来车上人员在马车完全陷入前已及时撤离至安全处。暂未闻有人员重伤。至于车马所属……属下赶来急切,火长未及细问。”
“备马!点两个人,随我即刻前往!”左街郎将不再多问,雷厉风行地命令道。
不多时,左街郎将便带着两名亲随,骑马跟随报信小兵赶到了现场。他并未立刻下马,而是先策马缓行,绕着泥坑和周围街道大致看了一圈,心中迅速有了判断:泥坑不小,泥浆稀软,应是雨水长期浸泡加上车马碾压所致。围观百姓不少,但暂无严重拥堵。再看那被拖出来的马车,车厢沾满泥浆,但形制规整,拉车的马匹也非劣马,再看站在一旁、被两名随从(金俐儿、金恬儿女扮男装)搀扶着的“锦衣郎君”,虽额角带伤、袍襟染血,但气度沉静,绝非寻常商贾或平民。
他翻身下马,走到近前,目光先扫过金璞玉按着额头的、染血的手和那块粗布,然后才看向她的脸,开口询问,声音沉稳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利落:
“本将左金吾卫左街郎将。敢问郎君,车马是何时陷入的?郎君宅邸上是?可有人受伤?”
一旁的火长连忙补充回禀:“禀郎将,属下等赶到时,车马已陷。具体时刻未及细问。车厢内已无人,想来人员已安全撤离。至于车马所属,方才正待询问。”
火长说完,转向金璞玉,客气但认真地问道:“这位郎君,方才情急,未及详询。还请告知,贵宅邸车马是何时陷入的?郎君与贵属可有大碍?另外,郎君宅邸上是……?”
金璞玉忍着额头的阵阵抽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清晰地回答:“有劳郎将、火长动问。车马约是半个时辰前,行经此地时不慎陷入。我等几人皆已脱险,并无大碍,只是……”她顿了顿,手轻轻碰了碰额头的布垫,“只是在下不慎,额角磕碰了一下,些许皮外伤,不碍事。”
直到此时,火长和左街郎将才更仔细地注意到,这位年轻“郎君”一直用手按着的额角,那厚厚的粗布已被鲜血浸染了大半,边缘处可见青紫肿胀。
火长关切道:“郎君,您这伤……看着不轻,可需唤医者来瞧瞧?”
金璞玉轻轻摇头,声音虽弱但坚定:“不必劳烦,回宅邸自有宅邸中医者料理。”
这时,左街郎将开口了,他的目光落在金璞玉虽染尘污却不失精致的袍衫料子和腰间玉带上,又问了一遍:“敢问郎君,宅邸上是?”
金璞玉迎着他的目光,平静答道:“莒国公宅邸,姓金。”
左街郎将闻言,心中微微一凛。莒国公金家! 那可是长安城中颇有声望的旧勋之家,虽不比最顶尖的那几姓门阀,但也是正经的国公府第,绝非他一个小小的左街郎将能怠慢的。他脸上的公事化表情立刻融解,换上更为客气、甚至带了一丝恭敬的神色,拱手道:
“原来是金公宅邸上的郎君。失敬。昨夜大雨,路况莫测,致使郎君受惊受伤,实乃路政之失。某既辖此街,责无旁贷。”他语气诚恳,“某已饬令卫士警戒此段路面,并会即刻行文上报,请有司速来修补。只是耽搁郎君许久,又令郎君受伤,心中实在不安。”
金璞玉也还了一礼,声音温和:“郎将言重了。天降大雨,非人力可阻。反倒要多谢贵卫将士及时援手,助我等脱困,将车马拉出。感激不尽。”
左街郎将看着她额角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和苍白的面色,摇头道:“郎君客气了。只是您这伤势……依某看,还是需医者诊治为妥。这如何能等回府?”他心中着实有些担忧,这样的贵人若是在自己管辖的街面上出事,又因处置不当延误了伤势,自己这小小的郎将之位怕是真的难保。
他不再犹豫,转头对身旁一名亲信兵士果断下令:“你,立刻骑快马去西市,请华医者来此!要快!”
“得令!”那亲信兵士毫不迟疑,领命后迅速上马,扬鞭而去。
金璞玉本想出言阻止,觉得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自家府中便有养着的医者。但见那兵士已跑远,左街郎将又是一片坚持维护之意,话到嘴边,终究化作一声轻叹,咽了回去。也罢,盛情难却。
左街郎将见安排已下,便不再耽搁,立刻将注意力转回路面处置上。他先是命令两名卫士手持令旗,分别站到泥坑南北两端,大声吆喝,指挥后续来的车马绕行泥坑,从另一半尚算完好的路面缓慢通过。
接着,他指挥火长及剩余兵士,开始疏导暂时聚集的人群和轻微拥堵的车马,让看热闹的百姓尽量靠边,莫要阻塞交通,恢复道路的基本通行秩序。
他亲自走到泥坑边,又仔细估量了一下坑的大小和泥泞程度,眉头皱得更紧。这坑不小,且泥浆稀软,一时半会儿难以自然凝固,若只靠半边路面通行,一旦车流量稍大,极易造成新的拥堵和危险。
略一思忖,他有了决断,对火长下令:“此坑甚大,泥泞难行。传令:将此坑所在半幅街道暂时封闭!用禁围、绳索、旗子标示出来,禁止一切车马靠近!只留另外半幅路面,供车马单向交替通行!你亲自带人负责现场疏导指挥,务必让往来车马有序通过,严禁抢道!此外,禁止闲杂人等靠近坑洞边缘,只许在安全距离外观望!”
“遵命!”火长抱拳领命,立刻行动起来。他指挥兵士们迅速从巡铺带来的器物中取出禁围木牌、绳索和显眼的红色旗帜,开始沿泥坑边缘布置,划出明确的警戒区域。兵士们训练有素,动作麻利,很快便将泥泞危险的一半街道隔离出来。同时,火长带着几名嗓门洪亮的兵士,开始大声指挥着南北两向的车马,如同溪流中的礁石,引导着交通流有序地、缓慢地通过那剩下的一半窄路。
现场虽仍有些混乱,但在这高效的指挥下,已肉眼可见地变得有序起来。
左街郎将见现场控制大致妥当,目光扫过,见不远处有家临街的店铺,便提高声音对围观人群中几位看似街坊的人说道:“诸位街坊,可否借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暂用?某需在此现场处置公务,书写文书。”
立刻便有热心的百姓应声:“郎将稍候!我家有!这就搬来!”
不多时,几位街坊便合力搬来一张方桌和一把椅子,放在了路边干爽平整处。左街郎将道了谢,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小卷纸张、一个颇为精巧的铜制墨匣,以及一支毛笔。他打开墨匣,里面墨块湿润,随即以桌为案,研墨、铺纸,笔走龙蛇,当场书写起“申状”(情况说明与请示公文)。他将事发时间、地点、缘由、已采取的措施(封闭半幅街、疏导交通)、现场状况(泥坑大小、路面损坏程度)、涉及人员(莒国公宅邸车马、金郎君受伤已遣人请医)以及请求事项(速派工程人员修缮路面)等,条理清晰地一一写明。
写毕,他仔细看了看,吹干墨迹,将申状折好,唤来一名一直跟随在侧、负责文书传递的亲随小吏,郑重交代:“你速持此申状,前往左金吾卫衙署,面呈大将军!大将军此时十有八九应在衙署处置公务。务必亲手交予大将军,并口头简要禀明此处情况。”
亲随小吏双手接过申状,肃然应道:“是!属下明白!”随即也翻身上马,朝着皇城方向、左金吾卫衙署所在的方位疾驰而去。
金璞玉在一旁,由金俐儿和金恬儿搀扶着,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看着左街郎将到来后,询问、勘察、下令,条理分明;看着兵士们闻令而动,设围、疏导、执行,干脆利落;看着左街郎将当场借桌写文,遣人上报,毫不拖沓。
额角的伤口还在疼,血似乎还没完全止住,布垫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失血和之前的惊吓让她有些头晕脚软。但此刻,她的心里却奇异地泛起一丝别样的波澜。
她自幼长在深宅,见过府中管事为一点小事扯皮推诿,见过官场上来往的某些官员办事拖沓、效率低下,甚至见过家族中为了些许利益争斗不休、徒耗光阴。她习惯了那种繁文缛节、层层请示、常常议而不决的氛围。
而眼前这些左金吾卫的兵将,从巡逻小兵到火长再到这位左街郎将,他们的反应如此迅速,行动如此果决,配合如此默契。发现问题、上报、增援、处置、控制现场、请示上级……一环扣一环,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相互推诿,每个人似乎都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并且毫不犹豫地去执行。
尤其是那位左街郎将,询问关键信息,判断现场风险,果断采取管制措施,并立刻书面呈报。整个处置过程,透着一股与她以往所见截然不同的、属于军旅的简练与高效。
“封大将军……”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能将手下兵将管教得如此令行禁止、行事干练,能让一个街面郎将面对突发状况时显得训练有素、应对得当……那位即将成为她夫君的、传闻中“粗鄙不堪”的边军武夫,那位她原以为只知厮杀、不通文墨的“封修罗”……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在她因伤痛和疲惫而有些昏沉的脑海中,漾开了一圈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涟漪。
此刻,日头又升高了些,辰时已尽,巳时初临。街道上,在左金吾卫士的指挥下,车马人流虽缓却有序地移动着。泥坑被隔离,危险被控制。医者正在被请来的路上,家中的救援想必也在常二赶回后即将到来。
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厄,似乎正在被迅速而有效地化解。
金璞玉按着额角,望着那些忙碌的青色身影,苍白的脸上,那双因失血而略显黯淡的眸子里,悄然闪过一抹极淡的、复杂难明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