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手里都有我的死亡剧本》梦槐

4、失眠 当晚，田野

　　当晚，田野失眠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她翻了个身，睡不着。

　　再翻个身，还是睡不着。

　　陆鸣在旁边睡着，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熟了。但田野知道他没睡——他睡着的时候呼吸会更轻，现在的节奏太刻意了。

　　装睡。

　　田野没戳破，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春日无尽》。

　　她想去客厅看，怕开灯吵醒他。刚掀开被子一角，身后传来声音：

　　“睡不着？”

　　田野动作一顿：“嗯。”

　　“要开灯吗？”

　　“不用。”

　　陆鸣没再说话。田野摸黑下了床，走到客厅，打开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照亮一小块区域。她窝进沙发里，翻开《春日无尽》。

　　方之珩。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开始翻找。

　　《春日无尽》她翻过很多次，但之前只是随便看看，从来没认真找过某个人。现在一页一页仔细看，才发现——这本书没有目录，没有章节标题，就是一堆零散的对话拼在一起。

　　她从头开始翻。

　　第一页：“我爱你。”“我也爱你。”“不，你不爱。”

　　第二页：“你今天为什么回来这么晚？”“加班。”

　　第三页：“我们离婚吧。”“好。”

　　这些她已经看过了。

　　继续往后翻。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全是她和陆鸣的对话。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她翻到那天看到的那一页——“你带着果果走吧。”“我留下来。”“为什么？”“有些事总要有人做。”——那一页还在，撕痕也在。

　　她跳过这一页，继续往后翻。

　　终于，在第43页，她看到了方之珩的名字。

　　不是对话，是标题一样的一行字：

　　“关于那个叫方之珩的人”

　　田野的手指顿了一下。

　　下面是一段独白——不是对话，是独白。这是这本书里第一次出现不是对话形式的内容。

　　她往下看：

　　> 我认识方之珩的时候，玉兰花开得正好。
　　>
　　> 那是三月，一个晴天。阳光把花瓣照得透亮，风吹过来，有花瓣落在他的肩上。
　　>
　　> 他转过身，看着我，说：“你也是来拍照的吗？”
　　>
　　> 我说不是。
　　>
　　> 他笑了，说：“那你一定是来被拍的。”
　　>
　　> 那天他给我拍了很多照片。后来他告诉我，那是他第一次给陌生人拍照。再后来他告诉我，那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孩一见钟情。

　　田野愣住了。

　　这是……她的记忆吗？

　　还是书里“田野”的记忆？

　　她继续往下看：

　　> 我们在一起两年。
　　>
　　> 七百三十天。他记得每一天。
　　>
　　> 他记得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我每次生气的样子，记得我开心时眼睛会弯成月牙。他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偷偷看我，会在我说“没事”的时候问“真的没事吗”，会在每个节日给我准备惊喜。
　　>
　　> 但我还是和他分手了。
　　>
　　> 因为他要出国。
　　>
　　> 他说：“等我回来。”
　　>
　　> 我说：“不用了。”
　　>
　　> 他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后来他发了很多消息，我一条都没回。再后来，他就不发了。
　　>
　　>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

　　田野的手微微发抖。

　　这不是她的记忆——她现实里和方之珩只是普通同学关系。但为什么读起来，像在回忆自己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翻。

　　下一页：

　　> 后来我才知道，他回国了。
　　>
　　> 他来找过我，但我已经结婚了。他站在我家楼下，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
　　> 再后来，他遇到了叶萋萋。
　　>
　　> 叶萋萋是个好女孩。她爱他，他也试着爱她。但他看她的眼神，和曾经陆鸣看我的眼神一样——客气、温柔、疏离。
　　>
　　> 我们都把自己最好的爱，给了得不到的人。

　　田野的手指停在“得不到的人”这几个字上。

　　得不到的人。

　　她想起陆鸣。想起他们结婚那五年，想起他永远淡淡的模样，想起她问他“你爱过我吗”时他沉默了很久才说“爱过”。

　　他是真的爱过，还是只是“试着爱过”？

　　她不知道。

　　翻过这一页，接下来的内容让她愣住了：

　　> 方之珩死的那天，也是个晴天。
　　>
　　> 他替我挡了一下。就一下。
　　>
　　> 我看着他倒下去，看着他对我笑，看着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
　　> 但我没听清。
　　>
　　>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
　　> 后来叶萋萋找到我，她说：“你知道吗，他最后说的那个字，是你的名字。”
　　>
　　>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
　　> 她说：“我不恨你。但我也没办法原谅你。”
　　>
　　> 然后她走了。
　　>
　　> 我再也没见过她。

　　没了。

　　这一页到这里就结束了。下一页是空白的，再下一页也是空白的。

　　田野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方之珩替她挡了一下。

　　死了。

　　叶萋萋说“我不恨你，但我也没办法原谅你”。

　　然后走了。

　　这是书里的结局。

　　那现实呢？现实里，方之珩和叶萋萋也穿进来了。他们会走向这个结局吗？

　　还是说，这个结局，是可以改变的？

　　—

　　她又往后翻了翻，想找找有没有叶萋萋的更多内容。

　　翻到第78页，终于又看到了名字：

　　“叶萋萋说”

　　下面是一段对话：

　　>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她身上有种东西。”
　　>
　　> “什么东西？”
　　>
　　> “那种……被人爱着却不知道的、理所当然的样子。”
　　>
　　> 说话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
　　> “他看她的眼神，和看我不一样。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看我的时候，只有温柔。”
　　>
　　> “那你为什么还和他在一起？”
　　>
　　> “因为我爱他啊。”
　　>
　　> “就算他心里有别人？”
　　>
　　> “就算他心里有别人。”

　　田野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被人爱着却不知道的、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是在说她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起下午在超市，叶萋萋看她的那个眼神——防备、审视，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原来那一点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叫“羡慕”？

　　不对。也许叫“不甘”。

　　她继续往下翻，下一页还有一段：

　　> 那是方之珩死后的事。
　　>
　　> 叶萋萋一个人坐在咖啡店里，对面坐着她的朋友。
　　>
　　> “你真的不恨她？”
　　>
　　> 叶萋萋沉默了很久。
　　>
　　> “恨有什么用？他又活不过来。”
　　>
　　> “那你以后怎么办？”
　　>
　　> “不知道。”
　　>
　　> 她看着窗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
　　> “其实我有时候想，如果死的是我，他会是什么反应？”
　　>
　　> 朋友没说话。
　　>
　　> 叶萋萋自己回答：“他大概会很难过吧。比我难过。”
　　>
　　> “然后呢？”
　　>
　　> “然后……他会继续活着。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会把我的死记在心里，带着愧疚活下去，然后慢慢忘记。”
　　>
　　> “你怎么知道？”
　　>
　　> “因为我也是这样。”她站起来，“所以我说，我不恨她。我和他，是同一类人。”
　　>
　　> 她走了。
　　>
　　> 咖啡杯里，还剩半杯没喝完的拿铁。

　　田野合上书。

　　她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叶萋萋说，她和方之珩是同一类人。

　　同一类什么样的人？爱而不得、却还是爱的人？

　　田野想起下午叶萋萋站在方之珩旁边的样子。她化着精致的妆，穿着好看的衣服，但她的眼神，一直在看田野。

　　不是在看她这个人。

　　是在看“方之珩爱过的那个女人”。

　　—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鸣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没什么。”

　　陆鸣没说话。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书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田野愣了一下——他不是坐她旁边吗？什么时候绕到背后去的？

　　陆鸣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不许想了。睡觉。”

　　田野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身体有点僵。

　　她不习惯这样。

　　结婚那五年，他们很少拥抱。不是感情不好，是……没这个习惯。他是那种淡淡的性子，她后来也学会了淡淡的。两个人在一起，像两棵相邻的树，各自生长，偶尔枝叶交叠，但从不缠绕。

　　离婚后，就更没有了。

　　现在他突然抱过来，她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环在腰上的手紧了紧。田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耳边，温热的、平稳的、一下一下的。

　　她不太喜欢这样。

　　“我不舒服。”

　　她扒了扒他的手，没扒动。

　　再扒，还是没动。

　　她索性直接大字躺平——你不是要抱吗？抱吧，我看你怎么抱一个平躺的人。

　　陆鸣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几乎听不见。但田野听见了。

　　她扭头看他：“你笑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松开手，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说：“睡觉。”

　　田野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了。

　　但她知道他没有。

　　算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再仔细看看另外两个版本吧。

　　《漫长的告别》和《她的结局》，也许里面有不一样的东西。

　　窗外的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

　　像有人在轻轻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