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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荒无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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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无人烟的雪山深处,不知何时突然盖起了一栋房子。
一个须发如戟的金目大汉正打着赤膊摆弄着一块牌匾,虽然时值隆冬,但他依然挥汗如雨,雄健的上身热气腾腾。
而一个美丽的少女,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大汉有着一双神奇的手,锤子、锔子、刀子……他的手能替代各种工具,灵巧无比。女孩看得入神,每当目光触碰到他铁塔般的壮硕身躯,她的脸上就红潮迭起,所幸那大汉一直在低头忙碌,也没有注意到她的模样。
牌匾做好了,一丈长三尺宽的纯黑木牌上写着三个白色的大字:
白虎居。
金目大汉把牌匾挂了上去,拍了拍手,转向那女孩嘿嘿一笑。
“瞧,丫头,我已经把房子盖好了。”白虎双手叉腰,毫不在意自己光着上半身,见她有些害羞,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你不是在蚩尤庙里替我治伤的时候该看的都看了吗?”
澈儿翘起嘴不理他,将目光移到了那个牌匾上,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白虎一脸不解地问,他又回头看了看那个牌匾,摸了摸头,“没什么不好的嘛。”
确实是没什么不好,不过“白虎居”这三个字被他写得歪歪扭扭,倒像是出自小孩手笔,他这样威武霸气的天神竟然能写出一手如此难看的字,真让人哭笑不得。
这一天白虎都忙着盖房子,虽然大部分都可以施展法力代工,但他还是干了不少活。从天亮到日落,两个人就一直像现在这样,一个忙碌,一个观看,两人之间总有交谈,却都能看得出对方有些目光闪烁,白虎和澈儿都常常会走神,弄得气氛颇为尴尬。
白虎有心事,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力气活上,他是个粗线条的男人,忙碌完了心事也差不多快被忘掉了。澈儿也有心事,她则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白虎身上,她真的很喜欢看他干活的样子,他的每一处她都喜欢,可一想到某些事情澈儿便有些沉郁。
不过,看到他盖完房子洋洋得意的表情,又看到那三个东倒西歪的字,澈儿还是忍不住笑了。
这只老虎,总有办法令她开心。
她拿起石头上的衣服抛给他:“把汗擦擦,穿上衣服,要是着凉可就不好了。”
白虎哈哈大笑,冲着她拍了拍胸膛:“我这么强壮,在魔界挨了释魔帝一掌都死不了,这么点小风寒奈何得了我么?”
虽然是这样说,但他还是擦了汗,披上了衫子。
“我去弄点酒菜,晚上庆祝庆祝,如何?”他提议道。
“不好!”她有些神经质地大叫一声,话从口出,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我……我是担心——现在外面有人在到处找我们,你在人间现身,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没关系。”他笑道,“我会小心。”
澈儿脱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可好?”
白虎摇了摇头:“你还是呆在这里看家吧。”
家?
她又抬头望了望那块“白虎居”的牌匾。
听到他说出这个字,澈儿突然觉得心里好温暖。
她用力地点头:“那,那我就留下来看家吧!”
白虎嘱咐了几句,之后化为一阵风消失在她面前。
澈儿马上忙碌起来,她像一朵快活的娑罗花飘进了白虎居,在偌大的房子里飞来飞去——趁白大哥出去买东西,她要把这里给好好地布置一下。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不快活的事情,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担心着急也没有用。白大哥说这里非常隐蔽,天界和魔界的人一时片刻还找不到这里来,先在这里落脚把旧伤彻底治好后再做打算,而她所能做的便是支持他。
其他的事情,她真的想不了那么多了。
至少,现在白大哥还和她在一起,而且,他还不讨厌她,对吗?
一个时辰后,白虎匆匆赶了回来,当他看到早就在白虎居门口盼着她回来的澈儿,当澈儿看到他风尘仆仆地跳下云头,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喏。”他举起手里的东西,“一千多里外有个集市,那里的东西还不错。”
澈儿很自然地接了过来,拎在手里朝屋里飘去。
“你要做什么?”白虎愣了愣。
“晚上我来下厨。”她回头冲着他甜甜一笑。
“你会做菜?”他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一脸不能置信的模样。
“当然。”她白了他一眼,“我不会,难道你会?”
“我可是个好厨子!”白虎的表情像是自尊心受挫,“白虎部族里每个人都能做一手好菜。”
“我才不信你的菜会做得比我好。”澈儿哼了一声,“我的手艺可是得自大魔厨神的真传。”
“可是要论切菜的话……”他嘿嘿笑着举起刀光闪闪的手,正欲往下说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嗯,也好,那我今天晚上就见识见识魔界公主的厨艺好了。”
听到他的话,澈儿的脸色猛地一僵。
“那我去忙我的啦!”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反应,白虎挥了挥手走开了,嘴里还哼着小调,看起来很快活的样子。
澈儿逃亡似的朝厨房奔去。
晚饭果然异常丰盛,大盘小盘摆了一桌,再加上白虎从市集上带回来的酒,浓香扑鼻,让人垂涎欲滴,忍不住食指大动,澈儿刚把菜摆上桌,那只老虎便嗅着香味跑来了。
“真香呀!”他笑呵呵地搓着手,围着桌子直转圈。
澈儿发现他真的是个奇怪的家伙——他既可以在雪峰顶上无畏死战,也可以对着美味佳肴馋相毕露,真的很难想象,这两种表情可以先后出现在同一个人脸上。
“这些东西,我可以都吃掉吗?”他的金瞳闪闪发亮。
她被他脸上的孩子气逗乐了,微笑着点了点头。
白虎笑了,见她正准备转身走回厨房,他突然出声把她叫住。
“澈儿,你……你等一下。”
她回头望着他,一颗心又开始七上八下,鬓角虚汗直冒。
他把手伸进衣襟摸索了一阵,然后将手伸给了她。
“这个……给你。”他的声音很低浊。
那只巨大厚实的手掌中,躺着一双小巧的草鞋。
“这……”她呆呆地望着他。
“我……我在市集上看到有卖草鞋的——你昨天在那小城不是把草鞋弄坏了吗?”白虎脖子上粗大的喉结蠕动了一下,“我本来想替你买一双,可是又觉得人间的草鞋会磨脚,于是回到白虎居后就自己动手做了一双……这上面我已经施过法力,穿起来应该会比较舒服,也不会那么容易坏。”说着说着,他那杂草似的浓眉皱成了一个疙瘩,“你……你要不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个女孩就已经朝他冲了过来,她飞快地把草鞋从他手中拿起套在了脚上,然后一下子跳进了他的怀里。
“喂,你不要抱得这么紧!”白虎又忍不住低吼了起来。
她完全没把他的话当回事,竟然像只猴子一样抱住他树干似的身躯朝上爬,她用腿缠住他的腰,搂住他的脖子和他平视,而他只好用手托住她,尽管她的身体轻得让他再次感到吃惊,但两人以如此“不雅”的动作纠缠在一起,连白虎都觉得有些过火了。
“你……”他想板起脸凶她,可是她已经“啧”的一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趁这位天神还没缓过劲来,她又连续亲了他好几下,不过他的脸上到处都是粗硬的胡须,能“下嘴”的地方并不多,澈儿亲着他的前额,又亲着他的脸颊,连那双虎目和挺拔的鼻子也没有放过。见这小女孩突然这么激动,抱着他亲得起劲,白虎只觉得满头雾水。
是因为那双小草鞋的缘故?
就因为他做了双草鞋送给她,她就变成这样?
……不理解!
不过,他毕竟是个龙精虎猛的男人,被她这么胡乱亲了一通,说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是骗人的。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一双草鞋便能令她如此欣喜,但既然她主动跳进他的怀里,白虎也不想做什么正人君子。
“傻丫头,亲嘴不是像你这样乱‘啃’的。”他的喉咙里滚动着低沉淳厚的声音。
“我知道,是像你上次在蚩尤庙里那样,嘴对嘴的那种嘛!”她拨弄着他的虎须。
“你这样勾引我可是很危险的。”他眯着眼,“你知道我可不是那种品行端正的好神仙。”
“你……”澈儿的脸一红,“只要你不怪我就好了。”
他奇怪地看着她:“我为什么要怪你?”
澈儿鼓起勇气,抬起头望着他。
“你不怪我……一直把自己的真正身份瞒着你吗?”
青龙说出她是魔界公主的话后,她简直害怕极了,她知道白虎是那种爽朗豪迈的男人,他对别人直率坦然,但也不会容忍别人欺骗他——任何人都不会喜欢意图欺骗自己的人,不是吗?她一直都在担心,一旦白虎知道她是谁后会抛下她不辞而别,可是……
见他望着自己,澈儿慌忙道:“可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该在什么时候告诉你……白大哥,你是除了我爹爹外唯一一个愿意和我在一起的人,在魔界所有人都畏惧楼兰宫的势力,我成天呆在那里,奴婢仆从们永远都是唯唯诺诺,偶尔认识几个外人,也都是小心翼翼——我真的不喜欢这样,所以我才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后又会像其他人那样避而远之啊……”
白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那双炯炯有神的金瞳看着她。
“你……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澈儿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你是我唯一也是最好的朋友,看在紫澜镜的份上,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紫澜镜?”他的脸色突然变了变。
她张口结舌,往常的伶牙俐齿现在都派不上用场了。
白虎也并没有再追问,只是把她放下,拉着她的手围着桌子坐下。
“吃罢,再好的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替她夹菜,可澈儿却将双手攥成拳头搁在腿上,不动面前的筷子。
见她不吃,白虎眉毛一竖,低吼出声:“不好好吃饭,弱不禁风的女人,我可不喜欢!”
澈儿赶紧抓起筷子使劲扒了几口饭。白虎也尝了尝她做的菜。
“嗯……真的很不错,很好吃啊!”他称赞道。
见她还是愁眉苦脸的样子,白虎抓了抓头,开口道:“我们谈谈,可好?有什么心事就都说出来吧,老憋在心里可把人闷得慌!”他咳了咳,“嗯……我知道你在想我跟朱雀仙子的事,是不?”
见她果然抬起头来,白虎笑了。
“其实,我在盖房子的时候就老在想这个事。”他说,“在小城我把朱雀仙子搬出来确实是想搪塞你,不过后来青龙那家伙又故意多嘴,我想你肯定对这个耿耿于怀,有没有?”
“我没有!”澈儿心口不一地低叫。
“没有?”白虎哼了一声,“青龙说起朱雀的时候,你以为我没有看出来你在想什么?我是不懂男女之情,也不至于这么糊涂。”
她只得承认了:“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有故事,谁不会紧张啊……”若是完全不紧张,只会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她根本不喜欢他。
“我跟朱雀……”白虎斟酌了片刻,“我和她没有故事。”
虽是有些不信,但知道他还有下文,所以澈儿没有出声。
“朱雀她对我很有好感……”说完这句话白虎自己的眉头皱得老高,他凶恶地盯着面前的女孩,“喂,我把你要听的说出来,可你不许笑,要不然我就不说了,明白吗?”
澈儿连连点头,同时睁大眼双手托着下巴,神情看起来异常严肃。
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白虎继续说:“朱雀她对我很有好感,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就是对我很好,可我却对她没有什么感觉。”
澈儿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白虎两手一摊,“没有了。”
澈儿不置信地睁大眼:“这位大叔,你的故事未免有点太逊了吧?一万年的恩怨情仇,写成书都可以有几大本,你……你就这么两句‘她喜欢我,我却不喜欢她’便完事了?我还以为可以听上一段曲折离奇、凄美动人、生离死别、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结果……”
“能有这两句就不错啦!”白虎面红耳赤地吼,“你以为天界这样的故事会很多吗?天神本来便是不许有七情六欲的,因为一旦沾了这些不属于我们的凡间情事会影响到我们的修炼,就算喜欢上什么人也只能偷偷藏在心里,平时能看上对方一眼就感到很满足了,哪会有什么哭哭啼啼,寻死寻活?……”
“什么叫哭哭啼啼寻死寻活?那是爱情呀!”澈儿与他辩论,“你们天界未免也太没意思了,像我们魔界,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谁都可以结婚生子,与家里人共享天伦,难怪天界的神仙都那么没有人情味,个个都是些死板脸冷冰冰的木头人——嗯,我……我不是在说你啦,白大哥!”
白虎不想跟她争辩,听了澈儿的话,他倒也并不气恼。
在天界,就他所见过的天神,确实都是死板脸冷冰冰的,而且位阶越高的天神越是如此。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也许一万年前的那场浩劫确实与“情”有关,但由此在天界全面禁止却不失为过。魔界依然“情欲泛滥”,但却一样高手辈出,他在枉死城亲眼看到释魔帝对他的妻子小心呵护,也尝过释魔帝的厉害,如果事情真的像天界所说的那样,沾了情欲的释魔帝的功力根本就不可能这么高。
“白大哥……”澈儿的低唤令他回过神来,见她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白虎挤出一丝笑容。
“朱雀仙子对你好,为什么你会对她没有感觉?”澈儿好奇地问,“既然你们天神都不懂七情六欲,你又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她?”
白虎低声说:“其实,天神们并非无情无义,一草一木皆有情,何况是天神?只是一万年来被压抑良久,我们都忘了情欲的滋味,遇到这些事情时都不知该如何表达,只好装出冷酷的模样,久而久之,都有些麻木了吧。”看她睁大眼听得入神,他又说,“我知道朱雀仙子对我好,也心存感激,但……但总是没有……没有……”
“没有什么?”她屏住呼吸。
“我……”白虎抓耳挠腮,“我也不知该怎么说,就是没有感觉——就好像……好像是和你在一起时的那种感觉……这种感觉在那座蚩尤庙里就有了,后来在小城里,在雪峰上,都有……见到你,就有些舍不得,虽然总是吼你,可是过后又总是后悔,看到你快活,我也觉得心里喜滋滋的,你若是不高兴,我心里也沉甸甸的……总之,就是……就是有些情不自禁,这情况以前从来也没有过。”说到后来,这位九尺大汉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都红到了脖子根。
一瞬间,她感到自己的心中所有的担忧和不安都冰释了,听到了他的话,她突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原来白虎的眼中也是有她的啊!这几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澈儿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太值得了。
一顿饭吃完,放下碗筷,澈儿便穿着白虎给她做的新草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还故意将地板踏得啪啪做响。看她兴高采烈的样子,白虎也不禁笑了。她拉着白虎爬上屋顶,看着月亮,看着飞舞的雪花,一整夜澈儿都拉着他说长道短,白虎赶她去睡觉也不依不饶,直到白虎威胁她说要用胡子扎她才迫她就范。
白虎望着她那恬静的睡颜,轻轻地关上了门。
这就是楼兰无伤之女吗?楼兰无伤在魔界叱咤风云,连枉死城主释魔帝这样的人物都唯他马首是瞻,而他的爱女现在却与一个被天界和魔界同时追杀的刺客呆在这雪山深处的白虎居中?
一阵寒风吹来,他突然打了个哆嗦。
虽然他和澈儿彼此喜欢,可以后的事究竟会怎样,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也许,该另外找个时候跟澈儿再好好谈谈……
澈儿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她的周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不知眼前闪起一片亮光,她惊叫一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
等她慢慢适应了那光线后,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厅堂之中。
她的面前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她用力地揉了揉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是个俊朗挺拔的男人,手里端着一只精巧绝伦的茶杯,身后站着两位小童,一个捧箫,一个抱伞——那男人似睡非醒的眼神,令她突然打了个寒战。
这不是青龙吗?……为什么他也会在这里?
在雪峰碰过面后,她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再见到他。
这个性情如水一般难以捉摸的男人实在是太危险了,她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自然,还是她的白大哥好的。
她一转眼,却又发现厅堂里还坐着几个人。
一个是顶天立地的巨人,只怕是白虎或释魔帝站在他面前也嫌“矮小”了!他打着赤膊,浑身突起的肌肉就像是一块块黑色的石头,壮硕得简直有些诡异;而另一个则是位一身红衣的娇艳美人,仿若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浑身上下都是绝俗之笔,澈儿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隐约觉得依稀认识她。
那巨汉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她,而这位红衣美人的目光落到澈儿身上时,却夹杂了许些哀怨落寞之色。
看着她一身鲜丽的艳红,澈儿突然想到了她是谁!
这三个人便是与白大哥合称为四神兽的青龙、玄武和朱雀!
澈儿有些不知所措,而这个时候,她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声音不是来自那三人,而是从厅堂正中的高台上传来。
这里还有一个人。
从厅堂顶部垂下的金丝乌纱将高台隔开,澈儿只能看到有一个人正坐在高台正中的宝座上,却看不清楚他的模样。
“真是久仰大名了,楼兰公主。”那人的声音内敛平稳,淡漠沉静。
既然青龙、玄武和朱雀都在此,而那个说话的人又明显地高出三神兽一等……
该不会……
这家伙……该不会便是那个传说中的——
南天司?
澈儿的心开始咚咚地狂跳起来。
“别担心,白虎他马上便要来了。”像是看出她的慌张,他笑了。
他们……他们聚在这里是为了等白虎来救她!
她怎么会落在他们手里?
不!白大哥他不能来——他们是在以她做饵想引他来自投罗网啊!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被咣的一声撞得粉碎!
与此同时,澈儿的背后传来了一声阴沉的冷笑。
一刹那,几股强大的气息充斥着所有的空间,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几乎快被撕成了碎片!……
意识逐渐淡漠,她觉得自己正在坠入无底的深渊。
她听到南天司在狞笑。
“待我亲手割下他首级,挖出雷音石……一切也就了结了!”
白大哥!——
“不要!——”
惊恐的呼喊声划破夜空,格外刺耳。
她从床上弹了起来,过猛的动作撞翻了什么东西,砰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撸了一把被汗水侵蚀的鬓角,她颤声急唤,可自己都不相信这低哑的声音是她发出的,她管不了那么多,继续叫着他的名字:
“白……白大哥?……”
门被飞快地推开,月光将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拉得老长。
那具有压迫感的体格令她下意识地朝床角缩了缩,不过当她看到了那双在黑暗依然目光炯炯的金瞳时,便不顾一切地叫了起来。
“白大哥!”
他伸手一挥,房间立刻出现了淡而柔和的黄光。
“怎么了?”
刚才她的呼喊把他惊醒,他顿时睡意全无,冲进房后发现并没有天界或是魔界的人出现,才松了口气。
她朝他伸出手。
看到她的脸上全是惊吓的冷汗,再加上那惶恐的表情,白虎的心一软,走进房在她的床边坐下。
他身上仅着内衫,但澈儿管不了那么多,从身后搂住他,放在他胸前的手感受到了他有力而沉稳的心跳,她说什么也不要放开。
“做噩梦了,嗯?”他低声问。
“我梦见他们把我抓走。”她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是什么人?”他又问。
“青龙、玄武、朱雀……还有一个人,我看不清楚。”她顿了顿,以肯定的口气说,“但我想,他应该就是南天司。”
白虎的脸色变得有些沉郁。
“他们把我抓走,想引你出来,然后……”她描述着在梦境中的经历,“然后有人闯了进来,他们好像全都一齐出手,我只听到南天司的话,他说……他说……”
“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要砍下你的头,还要把雷音石挖出来……”她抱得更紧了,像是怕他随时都会突然从自己跟前消失似的。
“那只是个梦而已。”白虎安慰她。
她只觉得口干舌燥,一时无言以对,便拉着他的手轻轻地说:“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白虎坐在她的床上抱住她,轻轻地抚着她鬓角上湿漉漉的发丝。
“你想说些什么呢?”
“什么都好。”她努力平复着情绪,“我……我只是想听到你的声音。”
白虎沉思了一会,开口道:“晚上吃饭的时候,你曾经提到过紫澜镜,对吗?”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知道后来为什么我什么也没问吗?”没等她开口,白虎便继续说了下去,“其实,在你说出紫澜镜这个名字之后,我便已经大概知道了整件事情的来由。”
她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但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我曾经听说,在天界有一面青涟镜,可以照出命中注定的爱人,许多天神都对这面镜子感到好奇,总想知道自己冥冥中的另一半是谁,但却从来没有人见过它——有人说青涟镜被天帝东皇太一收藏起来,也有人说世上根本就没有这面镜子。不过另外还有一个传闻,那就是在魔界也有一面紫澜镜,两面镜子本是一对,但在一万年前天魔两界的那场浩劫之后分别留在了天界和魔界,天帝东皇太一手中有青涟镜,魔主楼兰无伤则持有紫澜镜。你一提到紫澜镜,我便马上想起了这些事。”
原来白虎他知道“青涟紫澜”的事。澈儿定了定神,道:“这面紫澜镜在我们楼兰世家代代相传,楼兰世家里所有人的姻缘都是由它而定,镜子里出现的人便是命中注定的伴侣,由这面镜子撮合起来的人全都幸福美满,我看到镜子里照出来的人是你,又算出你会到魔界刺杀释魔帝,便赶到枉死城来找你了。”
那这么说来……
“你的爹爹?”白虎浓眉轻蹙。
“我爹……我爹他知道紫澜镜里照出来的人是你。”她绞着手指,不敢看他。
白虎的金瞳中射出不可思议的光。
“那他还对释魔帝说:紫霄灵珠可以不抢,白虎星君的命却不能不要?”
有这样的老爹吗?……明明知道紫澜镜的能力,却还一心想要杀掉命中注定的女婿?
“那是因为……”她鼓起勇气说,“紫澜镜也不是没有撮合失败的例子……”
白虎有些头疼了。
“我爹只是在生你的气,因为你是天神,又混进魔界刺杀他的爱将,还把我掳走——所以才会派释大叔追杀你,对紫澜镜他一向是半信半不信的,天魔两界局势一向紧张,见镜子里照出来的是个天神,他当然很难接受……”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她又赶紧说,“可是白大哥,我爹的姻缘也是由紫澜镜定的,而且我娘也是天神啊!”
听了这话,白虎着实吃了一惊。
澈儿的娘亲是天神?
魔界至尊楼兰无伤,竟然会有一个来自天界的妻子?
“不,这不可能……”他摇了摇头。
“我说的是真的!”她急道,“我干嘛要骗你?”
“你娘是谁?我从来就没听说过有天神嫁给楼兰无伤的事。”他反问。
他这一问,澈儿却突然哑口无言了。
白虎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
“我——”
“我不知道我的娘亲是谁。”她低下头幽幽地说,“我爹从来不跟任何人提起她,楼兰宫里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她和我爹生下我。以前每次我问他,他就总是对我发脾气——他从来不会对我发火,除了我问他我的娘亲是谁的时候。”
白虎的眼中闪过一抹歉意,伸出大手抚着她的肩。
“不过,后来有一次他终于对我说,我娘在生下我以后不久便死了。”她抬起头望着他,“但我心里总觉得我爹有事瞒着我,我知道我娘肯定还活着的。”
“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你娘的。”他安慰她。
她笑了起来。
“是呀,若是我和你一起去见她,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对不对?”
他没有做声。
“也许过几天我爹气消了,也就不会让释大叔再追杀你了。他能在紫澜镜的指引下和我娘相爱,也一定不会为难我们的……”说到这里,澈儿有些吞吞吐吐,“白大哥,你……你对这事,究竟怎么看?”
“什么事?”他居然明知故问。
“就……就是我和你的事啦!”真是的,一定要她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吗?
“你确定,那镜子里照出来的人真的是我吗?”白虎盯着她。
澈儿用力点了点头:“绝对错不了,就算那面镜子里照出来的是别人,我现在也只想跟你在一起。白大哥,你怎么想?”说完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他轻轻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该来的,躲不过,是你的,逃不掉——既然上天冥冥中自有安排,我们就别想那么多了,顺其自然便是。”
“可是……”她的嘴翘得老高。
“可是什么?”
真不知是他真不懂还是在装糊涂!
可是,既然注定了,而且看起来他们也彼此“很有点意思”,那就可以再推进一步了嘛,说什么也算是一起出生入死过,亲也亲过了,而且现在还住在一起,跟真正的夫妻已经没区别了。
澈儿索性重新倒在床上,背过身去不理他。
她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
“喂!”她又赶紧爬起来,冲着他叫。
白虎回过头,这个小丫头又怎么了?
“我——我怕呆会还会做噩梦啦。”她算是服了这个不解风情的大老虎了,
“我就睡在隔壁,没事的。”
她继续给予暗示:“若是我做噩梦,我爹爹就会陪着我一起睡。”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你想要我陪着你一起睡?”
她吁了口气,这只大老虎总算还没那么笨。
他慎重地考虑了一会儿,居然点头答应了。
……
澈儿继续一个人躺在床上,而白虎则在床边打起了地铺。
什么嘛!
她气鼓鼓的,自然是无法入睡。
把事情摆明了说出来确实很有帮助,她和白大哥之间的关系进展还算顺利,不过,以后他们究竟会怎么样,她却没法不担心。
他倒好,拿得起放得下,真不愧是在鬼门关晃了一圈的家伙,顺其自然四个字说得还真轻巧。
像他这样随遇而安得过且过的粗心男人,若是身边没一个精明的女人替他操心,恐怕到时候真的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他在天界究竟是怎样的情形,但澈儿可以推测出他混得很糟糕,而且显然与他对任何事都懒得过问有关。
她早晚会把他所有的故事都套出来的,要不然她根本无法帮他。
你真的愿意跟着他,为他排忧解难,与他共担福祸吗?
澈儿的唇角扬起了一个优美的弧度。
为什么不呢?
这样的男人,不动心时对任何女人都不会正眼瞧上一瞧,但一旦情关被破必然是天雷地火痴情不已——就像她的爹爹一样。
为了自己的幸福,她愿意赌上一把,只要两人心中都有彼此,大可不必操之过急,一切问题他们都总能一起熬过去的,最后等着他们的一定是幸福的生活。
想到这里,她不禁热血沸腾起来。
白虎正辗转难眠,突然扑通一声,有个什么东西落到他眼前。
这个小丫头,竟然从床上滚了下来。
她看起来睡得满好,估计是不会再做噩梦了。
他正想把她重新抱到床上,再去继续睡他的门口,可是她却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然后像只小猫一样缩进了他怀里,像是感受到了他胸膛的温暖,她抓住他的衫子,再也不放开了。
看着她一脸满足的样子,他也只好不去碰她。
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女人同榻共寝。
嗯……她还是个女孩,和女人到底是有些不同的。
不过,她那如花似玉的面容,还有紧帖着他的柔软躯体,却让他的眼神有些不自在。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命令自己赶快睡着。
在疲倦彻底将他征服之前,他还在一直想着那个问题。
紫澜镜中照出来的人,真的是他吗?
风雪交加,远离尘嚣的雪山别馆中,天界的白虎星君和魔界的楼兰澈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