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视奸 最近季溪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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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季溪亭开始留意余卿禾的一些小习惯。
比如，他每天总是宿舍里起得最早、动作最轻的那一个，叠被子的手法标准得像受过军训。早餐永远是白粥、花卷和水煮蛋，偶尔添一碟小咸菜，却从不碰油炸和甜食。喝水只用自己那只磨砂蓝色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手写贴纸——“多喝热水”，字迹娟秀，想来是他妈妈写的。
比如，他上课时脊背总是挺得笔直，听久了却会不自觉地微微一驼，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抵着下唇，那是他陷入思考或困惑时的小动作。被老师点名时，他会先顿一瞬，再缓缓起身，语速平稳，耳根却会悄悄泛红。
再比如，他好像……不太喜欢人多喧闹的地方。课间若非必要，极少离开座位，要么整理笔记，要么捧着那本厚厚的《古文观止》静静翻看。体育课自由活动，他总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最上层，膝头摊着一本书，安静得像一幅被遗忘在光影里的画。
季溪亭把这些细碎的观察，像收集邮票一样，悄悄收在心底。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余卿禾这个人，本就像一装帧朴沉静的旧书，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忍不住想去读懂字里行间未曾说出口的情绪。
这天轮到他们小组值日。放学后，其他人要么溜得飞快，要么借口有事，最后留在教室里打扫的，又只剩下余卿禾和季溪亭。
夕阳将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余卿禾负责擦黑板和讲台，季溪亭握着扫帚从后排开始清扫。粉笔灰扬起，在夕阳里凝成金色的雾。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与抹布擦拭讲台的湿润声响，安静地交织在一起。
季溪亭扫到余卿禾座位旁时，扫帚柄轻轻碰了一下桌腿。他顿住脚步，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诗经》上。书页有些旧了，边角微卷，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写满了细密批注。
“你好像很喜欢这本？”季溪亭开口，打破了教室里的寂静。
余卿禾正踮脚擦着黑板上沿，闻言回头，见季溪亭正望着他的书。“嗯。”他应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小时候我妈教的，看习惯了。”
“能借我看看吗？”季溪亭语气自然，“就当……提前预习语文课内容。”
余卿禾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季溪亭坦然回望，脸上带着一贯散漫又真诚的笑意。
“好。”余卿禾最终点了点头，走过去拿起那本《诗经》，小心地递给他，“别弄坏了，里面有笔记。”
“放心。”季溪亭接过书，指尖不经意擦过余卿禾的指尖，一片微凉。他随手翻开一页，正好是《郑风·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他随口念出，语调散漫，字音却意外地准确。
余卿禾微微讶异，抬眼看向他。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季溪亭继续往下念，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念完，他抬眸望向余卿禾，眼睛在夕阳里亮得动人，“这句……是不是和上次那句‘今夕何夕’有点像？都是讲……遇到喜欢的人？”
问题问得直接，目光也直直落过来，带着纯粹的求知探究，又隐约藏着一点更深的东西。
余卿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低头拧着手里的抹布。“嗯……可以这么理解。只是意境不太一样。‘今夕何夕’更偏惊喜恍惚，这一首……更直白，就是遇见了，觉得很好，正合心意。”
“哦。”季溪亭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那……你觉得，哪种更好？”
余卿禾一怔。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哪种更好？这要怎么比较？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季溪亭却忽然笑了，笑容在夕阳下格外明朗，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气。“我随便问问的。走吧，地扫完了，垃圾我去倒。”
他把《诗经》轻轻放回余卿禾桌上，拿起墙角的簸箕，转身走出了教室。
余卿禾站在原地，望着桌上摊开的书页，又望向季溪亭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方才被问住的窘迫，慢慢化作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悸动。
季溪亭倒完垃圾回来，看见余卿禾还站在讲台边，对着窗外发呆。夕阳已经沉下大半，天边烧着一片绚烂的火烧云。
“看什么呢？”季溪亭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是学校的梧桐道，入了秋，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下，在地上铺出厚厚一层，被夕阳染得金黄。
“叶子落了。”余卿禾轻声说。
“嗯，秋天了嘛。”季溪亭也望着那些落叶，语气随意，“落了也好，明年春天才能长出新的。”
余卿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季溪亭的侧脸线条柔和，正专注地望着窗外，嘴角挂着一抹极淡、近乎温柔的笑意。
“走吧，”季溪亭收回目光，看向他，“锁门回宿舍，晚上好像要降温。”
两人锁好教室门，并肩走下楼梯。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格外空旷安静。踩在铺满梧桐叶的小路上，脚下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
“余卿禾。”季溪亭忽然开口。
“嗯？”
“你平时……除了看书，还有什么爱好吗？”季溪亭双手插兜，步子不紧不慢。
余卿禾想了想，轻轻摇头：“没什么特别的。偶尔……写点东西。”
“写东西？小说，还是诗？”
“都不是，就是随便写写。”余卿禾似乎不愿多谈，声音低了下去。
季溪亭也没追问，换了个话题：“那运动呢？打球？跑步？”
余卿禾再次摇头，语气里带上一丝难得的细微窘迫：“我体育不好。”
季溪亭笑出声：“看出来了。上次体育课测一千米，你跑完脸白得跟纸一样。”
余卿禾耳根微微泛红，抿了抿唇，没说话。
“不过没关系。”季溪亭语气轻松自然，“人各有所长嘛。你诗词懂得多，我体育还行，正好互补。”
他说着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片形状完整的梧桐叶，叶脉清晰，色泽金黄。他在手里掂了掂，递到余卿禾面前：“喏，送你，拿去当书签。”
余卿禾看着他掌心的叶子，又看向季溪含笑的眼睛，迟疑片刻，伸手接了过来。叶柄尚带着潮气，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谢谢。”他低声道。
季溪亭摆摆手，继续往前走：“对了，明天周六，下午没课。我们班和八班约了场篮球友谊赛，在学校体育馆。来看吗？”
余卿禾捏着那片叶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叶柄。“我……不太懂篮球。”
“不用懂，看热闹就行。”季溪亭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期待，又藏着几分认真，“就当……给我加个油？”
语气听似玩笑，余卿禾却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读出了不容错辨的认真。
风掠过路面，卷起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
余卿禾握着那片尚有余温的梧桐叶，望着季溪亭等待的脸，心底那点细微的悸动，又开始不安分地鼓噪起来。
他好像……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季溪亭了。
“……好。”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季溪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小小的虎牙尖在暮色里闪着光。
“那就说定了！明天下午两点，体育馆，不见不散！”
他笑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走到余卿禾身前，倒退着走，面朝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余卿禾看着他这般高兴的模样，原本因答应去看并不擅长的篮球赛而生出的忐忑，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握紧手中的叶子，轻轻点头。
“嗯，不见不散。”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视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