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 56 章 意外 ...
-
松江府外地客商往来多,城中客栈繁杂,可廖云心却一路绕行,最后到城郊的一处破庙歇脚。
她如今不再受应执私奴婢身份的束缚,住店打尖都不妨碍,可她行的方便,若应执真要将她追回,寻她倒也方便,好不容易脱身,自然不能再走回头路。
破庙前,零碎的黄纸纷飞,门柱上贴的楹联褪去大半颜色,其上写的字,辨不分明,落满了灰的灯笼散着幽幽的光,隐隐传来小儿的啼哭声,压过夜风的嘶吼。
廖云心停在破庙前,依着这几日各州府大大小小官员来此,城内外为着这次宴请,已整肃秩序。
她本来一向不信鬼神,不作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她重生一世,又颠覆了她心中设想,从怀中摸出刚才那位夫人给她的金簪,紧紧握在手中,又用衣袖遮掩防身。
又将本已零乱的头发拨了几捋到眼前,还指不定谁能吓死谁呢。
她壮着胆子,大步跨入庙里,颇有一番慷慨赴义的无畏,可站定之后才发现,庙里围坐者之众,众人抬眼望她一眼,复又收回视线,并未太注意她。
而刚才那一阵阵小儿啼哭来自于一个还在襁褓之中的婴孩。
她走近几步,那几人便警戒地抓起身侧的竹棍,瞪着眼睛盯着她,审视威慑,不由她靠近。
她没有恶意,不过是借着他们身侧的光亮,想寻个稍干净些的地方。
庙里燃着几盏微弱的烛火,各在他们这两波人身侧,她只能借着光,缩在角落里。
她经过他们时,借着烛光看清,携家带口这一众人,与一旁的乞丐不同,并非拾荒人,仅孩子大大小小就有三个。
她还未到时,婴孩的啼哭声就没停过,在他们对面的乞丐一开始尚且还能捂着耳朵,忍过一时,可到底风餐露宿,没什么好脾气,嘴里小声的咒骂传入他们耳中。
廖云心离得最远,但也清晰听见了,又何况这一家人。
她看了看窗外的月色,估算这此时尚不到宵禁,若任由这孩子哭一晚,且莫说孩子自己难受,就是这嗓子只怕也要哭肿了。
她慢慢挪着身子,先拉了拉离她最近的一个小姑娘:“小姑娘,那个孩子怎么了?为何一直在哭。”
小姑娘扁着嘴,一脸懵懂,看看一旁的母亲,吸了吸鼻涕:“妹妹,妹妹她生病了。”
抱着孩子的妇人听到她们的对话,抿着唇同她致意,见她并非戒备心深重之人,廖云心凑近些:“夫人,孩子还小,切莫耽误了,为何不趁着还未宵禁,速速带她去看郎中。”
段锦生垂眸叹气,一脸为难:“我们也想,可是…哎,算了。”
她怀中的婴孩始终在哭,段锦生垂头贴着她的额头,将孩子抱在怀中轻哄。
廖云心将手中攥着的金簪贴着她的衣兜递出:“夫人,莫耽搁了,快去吧。”
看这一对父母满面愁容,一大家子人,有老有少挤在这个破庙里,既然有心医治,又无法前去,大概是手中拮据。
段锦生长睫颤得厉害,极力克制着,眼中的泪才没有掉落,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扣动皮肉,仍没有去接。
廖云心直接将簪子塞入她兜里:“快去吧,莫再耽搁了。”这话说完,段锦生才拐了他身侧的夫君,两人连声感谢。
从他们身后半躺着的老妪,从地上慢悠悠地爬起,夫妇二人将余下孩子交给她照看,又多叮嘱了几句,抱着孩子往城中跑。
看着这睡意惺忪的老妪,廖云心才恍惚,她竟见过她。
他们正是前些日子,松江府大火时在场的戏班。
因着突如其来的大火,不仅半天的辛苦钱全没了,这火虽不由他们而起,但他们到底洗不清嫌疑,对于周遭店铺的赔偿,当地知府出了一部分银钱,又从他们身上挖了一部分,他们倾尽家财,本以为接了个大活,却未曾想到栽在这儿。
只得干些零工,勉强度日,刚刚勉强温饱,更遑论看病治病。
段锦生夫妇二人拿着廖云心给的金簪,再去当铺拉扯已是不及,只得先去医馆,医馆的郎中救人为要,先为孩子看病,又让他们留下金簪抵押,他小本营生,辨不出金簪的价值,让其等有多余的银钱,再来赎回。
夫妇两人赶在宵禁之前,抱着已经睡熟了的孩子,紧赶慢赶终是回了破庙。
他家男人辛白赶回后,冲着廖云心连声道谢,向她保证第二日等挣了工钱,哪怕不吃饭也先付了诊金,把金簪先还她。
看她独自一人,把烛灯留给她,又取出白日晒好的草席,给她寻了个最干净避风处铺好。
廖云心不欲声张,谢过他们的好意,仍坚持在庙里最不起眼的角落缩着。
这一夜折腾和心惊肉跳,她头靠墙歪着,没多久就入睡了。
这一家子人,白天留下老妪看顾孩子,夫妇俩人上街去寻活干,晚上回来会带回些饭食,但庆幸的是,周围总有善心人,白日施粥,孩子们靠着薄粥和饼子果腹。
廖云心为躲着应执的人,纵然有人来庙里施粥,她哪怕饥饿难忍,也不曾露面。
这对夫妇带着三个孩子,常乐、常安,常宁。
常乐和常安白日不出门,便时不时地探头看看缩在角落里的她,好心人来施粥时,一旁乞丐和老妪端起包袱和碗就往外涌。
常乐和常安瞅瞅外面已经排起的长队,走过来拉拉廖云心的衣角,指着庙门口:“大姐姐,你不饿么,门口有个菩萨姐姐,她会给我们送吃的,我们一起去吧。”
米香味在空气中弥散,热气腾腾的包子软糯可口。
廖云心仰头瞥了眼门外已挤到庙门口的长龙,复又往一旁的供桌后的柱子躲了躲,隐于光影之外:“你们去吧,姐姐还不饿。”
她不能掉以轻心,至少,得等到应执和宋元帝一行完全离开松江府,否则,哪儿都不安全。
她推了推常乐常安:“快去排吧。”
队伍一点点缩短,廖云心头也不抬,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众人眼巴巴地瞧着队首,不曾留心格格不入的她。
不一会儿,常乐常安用包袱双手捧着几个白面馒头,献宝一般给她。
虽然她们饿的面颊都凹进去几分,可明晃晃的眼眸中亮如星子:“大姐姐,快吃吧。”
她们排了这么久的队伍,自己还没吃就巴巴地跑过来,先给了她,廖云心将馒头推到他们眼前:“你们先吃,”生怕这俩孩子舍不得吃还惦记着她,廖云心寻了个借口,“姐姐觉得太烫了,等会再吃。”
两个孩子听闻,把手中的馒头掰开,撅着小嘴轻轻地吹了几口,复又拿给她:“吹一吹,这样就不烫啦。”
她的心都快化了,抬头看了看寺庙门口等着施粥的人已经散尽,她挪出一块干净的空地,再不推辞和扭捏:“来,我们一块吃。”
三人围坐在一起,共同分着馒头,吃的比任何山珍海味还香。
这一家人也不空口许诺,傍晚,辛白便带着金簪回来了,本还想多买些吃食分一分,但只是拮据地攥着衣袖上麻线,垂下头。
次日,天还未亮,下起蒙蒙细雨。
刚出门没多久的辛白,不多时就垂头丧气的归来,不多会儿,他妻子也冒雨赶回,只摇了摇头,她昨儿就向管事提了,想提前支取工钱,可人家一直不允,又念叨着主家在这儿没几日了,不会亏着她。
及至中午,坐在一侧的乞丐在地上邦邦邦地敲着饭碗,也没等到往日来施粥的好心人,嘴里咒骂声不断。
幸亏常乐常安多要了几个馒头,留给爹娘吃,这日傍晚,大伙儿就着凉水,将存下的余粮吃得七七八八。
廖云心白日不敢胡乱走动,看着这几个孩子可怜得很,她从怀中掏出碎银子,准备让常安去城里买些吃的,可她手刚抬起,便被段锦生眼见地发现,挡住她的手,暗暗摇头。
觉察到另一侧乞丐们锐利的眼神,她复又收回了手,财不外露,她一个独身女子在如此狼窝能保住,也亏着有戏班子里这群人互相照应。
段锦生按下她的手:“姑娘,能得你救我孩子一命已是大恩,若再受你接济,我们受之有愧。”她复又将自己咬了一口的馒头掰下大半,匀给她,“若你不嫌弃...我们行走江湖,饥一顿饱一顿习惯了,不妨事的。”
两人正说话间,一辆马车停到寺庙门口,小厮撑着伞扶车中人下车:“公子,我们先在这庙里躲躲雨吧。”
“好。”车中的人提着外袍,瞧这雨一时半会不会停,慢慢下车。
听着屋外的声音,廖云心警铃大作,她忙躲于供案之下,将身子缩成一团。
段锦生一瞬明了,掰过视线还落在她身上的常乐常安的头,抱起他们坐于丈夫身侧,小声叮嘱他们:“别说话。”
两个孩子吓得只仰头看着她。
弘亭扫了扫长袍上的水,见着庙里人数之众,微微颔首:“叨扰各位了。”
认出他的声音,廖云心没有动,她不愿同宫中之人再有交集,无论是谁。
一旁的乞丐对他不问不顾,只白了他一眼,复又懒洋洋地靠回草垛上。
段锦生夫妇二人冲他微微眨眼,算作回应。
常乐口中的馒头还没咽下,小脸撑得圆鼓鼓,由着母亲给她递了口水,囫囵咽下。
自宫中的宴席散了,弘亭便先一步辞别唐忠玉,得了他的引荐信,又因他在地方上小有成绩,被宋元帝夸赞,给他提了官,他先行拜别,提前几日上京赴任。
见着一家老小清苦,他吩咐小厮拿出路上准备的部分粮食交给她们,又多留了一把伞:“寒意陋食,还望夫人莫见谅。”
段锦生感激涕零,不曾想在松江府居然偶遇这么多善心人。
旁边的乞丐看他慷慨大方,也端着饭碗上前,弘亭一视同仁,又分出一部分车上的粮食。
他出城时刚买的烤饼,夹着肉馅,常乐抱着大口啃下,香的她小辫子一翘一翘,眼睛却始终落在供案之下,心心念念还记挂着没吃几口饭的廖云心。
段锦生掰过她的小脑袋,在她耳边小声叮咛:“吃饭便专心吃。”
弘亭倒未注意她们这些暗涌,只是寺庙的左侧被乞丐占了,右侧又被他们这一大家子坐着,居于正中,他甚觉不妥,视线最后落到廖云心那块干净的草垫。
他由着小厮给他擦掉身上的水渍,径自往那一隅走去。
廖云心微微侧头,透过桌围破露的缝隙看到他逐渐靠近的衣角。
心被一瞬间揪紧。
如果他真坐在自己昨晚坐过的那处,定会发现她。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