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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既然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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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冰冷刺骨,衣服湿哒哒地贴在廖云心身上,结了一层冰渣。
经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脸色惨白,没了半分血色。
河岸上下呼喊声不断,虚虚落入耳中,只余风的哀嚎。
应执这一竹竿下水,直直从她腋窝下穿过,角度刁钻,插入水中极深。
像一把利刃直接盯住水中的鱼儿,令其动弹不得。
廖云心双手握住竹竿,如何也拔不出,钻心蚀骨的冷和这半日折腾,她渐渐力竭。
她艰难地逆水踏出一步。
布料细碎的撕扯声,已无法再让她心中有波澜,历经一世,清白之于性命,孰轻孰重,她还分的清。
她不嫁,她不能留在此处。
被竹竿撕扯的裂缝拉得更大,她又跨出一步,一侧雪肩裸露。
几个男子偏头侧目,不敢再细看。
应执目光不移,凝着河中她单薄的身躯,小小一点,甚至还不如盛夏的荷叶大。
张氏哭喊着从桥上冲下去,边跑边脱下身上的棉袍,大喊:“快,快给她披上。”
仍站在水里的几个男人,伸手接过,传到离她最近的李大伯手中。
李大伯举着衣服:“廖丫头,莫跑了,快披上衣服随我们上岸吧,有什么话回家同你母亲说。”
廖云心置若罔闻,目视前方,还在水中走。
外衫的裂口已绷至极限。
若再踏出一步,只怕身上那件素色裹胸将挂不住。
李大伯和身侧的人彼此交换眼色,在她迈步的瞬间将衣服笼在她身上,几人合力将她摁住。
她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常年务农的壮汉,众人一齐将她架到岸上。
廖云心冷得浑身颤抖,头上的发髻结了一层薄冰,冻得僵硬,她无意识地裹紧身上的袄,面色青白,牙关作响,垂眸瑟缩,被众人围在其中。
好好的一桩喜事,张氏不知怎的会闹到如此地步,这岂不是让全村人看她们笑话。
她跑上前,有气无力地锤打廖云心:“你这死丫头,你若死了我可怎么活。”
重重人墙隔绝冷风,廖云心身子渐渐暖了些,肩膀不自觉抖动,她仰着脸,声音发颤,语气却决绝:“你...你不过,是怕已经,谈好的聘礼,到...到不了手罢。”
前世,她也曾尽心侍奉张氏。
尚年幼时,许会轻信张氏的无稽之谈,诸如家境贫寒,弟弟福薄命浅吃不了苦。
可都是生死道走过一遭的人,岂会看不清她自私自利,只是拿她姐弟俩当筹码和谋钱的工具。
张氏被她说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哪能在旁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捶胸顿足,连声诉苦:“哎,我辛辛苦苦拉扯你长大,竟遭你如此厌弃,谁成想还真有养不熟的孩子啊。”
和廖云心交好的几个丫头听得她出事,随着大人跑来寻她。
听得张氏哭天抢地的声音,她们从人群中穿过,撇撇嘴:“谁人不知你惯爱赌,云心还有几月才及笄,你就如此急着给她议亲,算盘打得真响哩。”
“就是,那王大牛是个什么德行,我娘都让我绕着他走,离他远些...”
正说话的丫头被自家大人捂着嘴,拉到一侧,尴尬打圆场:“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
李大伯随着应和:“张婆子,这闺女宁愿舍了性命都不想嫁,你也得掂量掂量,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孩子,何必如此逼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邻里乡亲,廖云心一向得人怜惜,和邻近的几户人家都交好,若他们早知廖云心是因着和王大牛的亲事闹得如此,只怕不会这么热心去寻她。
明面上给张氏留几分情面,可话里话外没少讥诮她。
张氏得不了便宜,反被一群人围着说,她拍拍袖子,从地上爬起,拉了一把廖云心:“回家再说,先回家。”
王大牛一直跟在人群中,眼睛一眨不眨地偷觑她,经水泡过,她细白的皮肤更水灵,鹅蛋似的脸庞怎么瞧怎么欢喜。
可闹这么大,他面上最挂不住,他拍拍身旁江媒人的肩:“江婆子,我这未来媳妇儿让一干陌生人看了个遍,我可亏大了,这聘礼得重新谈。”
“这...你得和她母亲再谈。”江媒人哪敢多言,还未出阁都闹成这样,真出了人命,她可难担待。
他俩的声音不大,却传到一旁廖云心耳中,她直白拒绝:“我本就不想嫁你,无须再议。”
“诶,你这丫头...”王大牛紧咬后槽牙,拿鼻孔看她,食指隔空点她。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李大伯在旁插了嘴:“大牛,你若还有点顾忌和良心,就别祸害人家小姑娘了。”
一直被捂嘴的丫头,推开她爹的手,大喊着跑远,小辫子在空中一翘一翘:“没脸没皮,你舅舅是大官又如何,扬州城也有官,皇上才是最大的。”
人群中早有人看不惯他行事作风,小声低语:“是啊,人在做天在看。”
王大牛四扫去寻,却不知是谁开口,他气地一甩衣袖,冲着江媒人说:“退钱!”灰溜溜地先行一步。
江婆子可受不住这些风言风语,脚下抹油,也急匆匆往回跑。
围观看热闹的人慢慢散了,村里的人各回各家。
廖云心身子缓了过来,可刚走出几步,应执长身玉立,站在她面前,兰琴出手挡住她的去路。
他抬起被她咬伤的手,旋了旋手腕:“姑娘,你家里那出戏了了,我这手上的伤...该如何补偿?”
廖云心抬眸,见他唇角挂笑。
分明是他刻意拦她在先,以他的脑子,早在王郎中家他就应当看出她不愿意嫁,却一而再再而三出手阻止她跑。
她猜不透他安了什么心思,也无心去猜。
前世,她被接回京城后,被赏赐绫罗绸缎、日日八珍玉食伺候着、有婆子教习她礼仪、女师父教授课业...众人都道是她生父为弥补多年亏欠,她从不曾多心。
后来稀里糊涂嫁给他,直到被设计做局,成为应执绊倒太子的最后一环。
才恍然。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人心莫测。
可如今,她与他仅是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又何至于百般与她周旋?
廖云心未理睬她,前世初遇,正值他遇刺受伤,她视线扫过每个街角巷落,并没有如刺客一样的可疑人。
估算时辰,县里还无人来唤,王郎中应是躲过了一劫,难道他也阴差阳错躲过了刺客?
见她愣怔,兰琴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莫不是吓傻了?”
不会,以她的胆识,绝不会。
应执走近一步,自上而下,扫到她发梢上仍垂坠着的水珠,晶莹剔透,映着他的虚影。
宋元帝此番出游,收到密报,新上任的扬州知府王奎元勾结富商,贪墨纵欲好享乐,知圣上微服出巡,他刻意隐瞒,装作清廉,宋元帝已派人暗中查探清楚,但他行事谨慎,府中更有重重家丁护院和一众高手,硬闯容易,只怕他会咬死不承认,销毁罪证。
离京前夕,应执同好友小聚,饮酒上头,耽误了第二日时辰,并未随行一齐出发,宋元帝驾临扬州府时,王奎元只知陛下有三子,却并未见过应执。
巧合之下,他成了暗中查探王奎元的最佳人选,被宋元帝留下,宋元帝有其主意,将此事交于应执,一是为肃清官场不正之风,二是为考验这个不学无术、不务正途的儿子。
毕竟人证已齐,只差物证。
应执本欲今日午时收网,可晌午偶遇意外,在江都偶遇王郎中,本不是要紧伤,但王郎中医者仁心,只说不可大意,硬将他拉去家中,他这才传信,让兰琴一众先稍安勿躁,才得见廖云心逃婚这事。
这姑娘机敏,大胆,若身世清白,不牵扯扬州城内之事,倒可用她做番文章。
张氏这一遭赔了夫人又折兵,她心里暗自嘀咕,方才不过她一时情急的话,她从未想过这人,真会插手相助,原来富贵人家更斤斤计较。
她赔着笑脸:“这位爷,我男人去的早,本来有个儿子,可惜早夭了,你看我们孤儿寡母的,家中没什么进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莫和一个丫头置气。”
听她三言两语就把家底抖搂个干净。
她母亲明显是个好收买的,瞧她这个倔强样子,只怕她不会太安分地同她母亲回去。
应执挑眉看向张氏:“你所言当真?”
张氏弯腰,连连点头:“当真,若我有半句虚言,就让那雷公电母把我收了去。”
应执抬手,指尖动了动,兰琴颔首领命,速去查探。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锭,两指夹住,放在张氏眼前晃了晃。
见围观的人都已散去,他走近廖云心,俯身贴着耳侧,压低声音:“你既然这么不想出嫁,我正缺个服侍的丫头,不如跟我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