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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李玉梅 ...

  •   李玉梅没有回应,转身坐到了门口的马扎上,动作流利地剥着种子。宗入霜没再多说什么,绕过她推开里屋的门,走向自己的房间。

      “吱呀。“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房间没有丝毫变化,书架上摆着的书本整整齐齐,盖上防尘布的床单被罩依然静静躺在床上,半拉开的窗帘挡住了部分阳光,将空间一分为二,分成亮与暗的对立。

      开学后李玉梅应该没给他打扫过房间,木桌和地板上仍然落了薄薄一层灰尘。宗入霜直接解锁抽屉拉开,从中取出剩余的药物。

      即便不常回来,可走之前他还是洇湿了块布,拭去桌上尘埃,又拖了遍地。其实宗入霜知道没什么必要,但这么做总会让心里有些慰藉,就好像家里还会有人等着他一样。

      宗入霜出来时,李玉梅还是坐在原地剥着种子,玉米粒均匀铺洒在铺盖上,金灿灿的。他把从厨房里拿出来的火腿掰碎,随手扔在地上,冲围墙上流浪的狸花猫勾勾手,指了下地面。

      小狸花喵呜一声跳下来,蹭了蹭宗入霜。

      宗入霜在原地静静看着大快朵颐的猫咪,半晌后抬腿向门口走去。只是要踏出台阶的前一刻,他顿住了脚步。

      “这次又给了陈姨多少?”

      这句话是说给李玉梅的。

      “你没必要知道,”女人低着头,把剥好的玉米粒撒下,又伸手将铺盖上的种子拨了拨,这才抬起头来正眼看他,“十一月十八什么日子,还记得吗?”

      心脏猛然跳动,随即重重砸了下去,如临深渊。宗入霜握紧拳开口:“我会回来。”

      最后一颗种子剥出,李玉梅拍拍手想站起来,起到一半却又重心不稳般坐了回去,差点摔到地上。宗入霜眼疾手快地想要扶她一把,却被狠狠推开。李玉梅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直身子。

      那双常年劳作的手布满茧子,手背上覆盖了星星点点的老年斑。她站起身来时深吸了一口气,将黏在额头的发梢打湿,仅仅这一个动作,却好像花费了不少力气。

      不知是不是错觉,宗入霜觉得李玉梅已经老了。

      这么说倒也不对,李玉梅已年近六十,早就不再年轻。

      “如果你想对得起你姨父和你姐,就和我一起去坡里上坟,不然也没有回来的必要。”

      话音落定,李玉梅端着铺盖慢慢走向屋子。宗入霜垂眸盯着地面,几秒后听见“哐当”一声。

      门严丝合缝地闭紧,也将他独自关在了夕阳西下的炊烟中。

      几年前,李玉梅对他的唾弃与怨意在言行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可现在她却好像是消解了怨,别说关心问候,就连恶语相向都不再有。那些恨都化作了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将名为“血缘亲人”的骨肉劈开。

      他如同被人遗弃的丧家犬,甚至从没体会过专属于自己的温暖。

      宗入霜走出村子,村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人,肩膀上背着一筒冰晶红润的糖葫芦。一个小孩跑到老人面前,冲他身后的女人喊道:“妈妈,我想吃这个!”

      女人身上还穿着厂里的工作服,眉眼间尽显疲态。可听到儿子的声音后还是快步走上前去:“好呀,小鱼儿想要什么口味的。”

      小男孩歪头瞧了半天,最后“唔”了一声:“水果的和葫芦的小鱼儿都想吃......”

      “那就都买,”女人甜甜地笑着,递给老人几张零钱,待男孩接过糖葫芦后摇了摇孩子的手,“说谢谢。”

      “谢谢爷爷,”小男孩片刻后又喊了声,“也谢谢妈妈!”

      他这声谢谢喊得嘹亮,两个大人都笑开了花。女人亲了亲他的脸颊,眉眼弯弯地牵着男孩往村里走,与背道而驰的宗入霜擦肩而过。

      宗入霜停下了脚步,怔怔看着那份不属于自己的亲情。

      老人见宗入霜在原地不动,冲他吆喝了一声:“小伙子,来串糖葫芦吧?不好吃不要钱。”

      在宗入霜的记忆里,他已经很久不吃这种发腻的食物了,这次他却走上前去付了款。

      公交恰巧在这时到站,宗入霜快跑两步追了上去。这时的车上冷清,他寻了个靠窗的后排位置坐下,才发觉自己干了什么。

      他看着手腕上系着的塑料袋,将糖葫芦取出,轻轻咬了小口。

      公交车恰巧经过村口,宗入霜能看见老人依旧在原地叫卖,母子二人也越走越远,他依稀能看清母亲紧紧牵着儿子的手,那个小小的背影跑跑跳跳,最后又回到大人身边。

      山楂带着糖衣,甜腻过后便是酸涩的果子味。这颗山楂太酸,竟让他湿了眼眶。

      蓦然,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耳廓。

      “你就是灾星,你克死了所有人——”

      宗入霜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指尖霎时将塑料袋深深攥进肉里。

      “假的,别听,别信,是幻觉......”

      他不停对自己催眠,可视线逐渐被模糊,汇聚在眼眶的泪珠大颗砸下,湿透了牛皮纸袋。

      那道声音逐渐延伸为多种声线,在他的脑海里久久徘徊:“不敢面对吗宗入霜?但这就是现实!你的父亲,母亲,姐姐!都被你害死了!”

      “深呼吸,这是大脑的思维,不是我真实想法......”

      “别给自己找借口了!你这个早就该死的灾星,怎么还不去死?!”

      “不对......不是......不是我......”

      “你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你就是杀人犯!”

      “不是我!”

      宗入霜猛然喊出声,所幸现在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乘客,但诧异,好奇,惊讶......种种含义的目光瞬间投来,把他尽力伪装的正常人外表刺穿剥开,流露出最原始自卑不堪的内核。

      他此刻顾不得掩饰,几近仓皇地把头用书包挡起来,大口大口吸气,可胸口还是一点一滴被浸满水的海绵夯实压迫。无尽的耳鸣取代了索命般的尖叫。

      宗入霜尽力调整着呼吸,想掐自己的胳膊保持清醒,握紧的拳头却像僵硬了一般无法张开,只能靠另一只手费力地拍着胸膛顺气,却无济于事。

      感知能力似乎被屏蔽,白嫩的肌肤上被掐出数道红印,有的甚至渗出了血迹,可他一丝疼痛都感觉不到,耳边是无穷无尽的辱骂。他颤着手捂住耳朵,只能听见脑海深处的嗡鸣。

      临近市区,车上的乘客越来越多。昏昏沉沉间,旁边的位置似乎坐了人。宗入霜从来没有在发病时如此想要一个依靠,现在却下意识伸出手去,想去抓住对方。

      人影交错,车鸣阵阵。

      眼前的世界纷乱无比,毫无章法。

      不对。

      抬起一半的手蓦然顿住。

      这不是齐忆年。

      一个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就连他自己都被烫了下,短暂恢复了些理智。

      宗入霜睁开眼,曲起手来看着发红的掌心。蜿蜒沟壑的纹理顺至手腕,心跳一下一下,融入淡薄发蓝的血管。

      事情好像串通起来,他终于明白,上次在溪水边手足无措时脑中滑过的画像,是齐忆年。

      而半月前在KTV包间情绪濒临崩溃时,齐忆年攥住了他双手,紧紧抱住他,轻声说“我在”。

      齐忆年曾给予过他片刻依靠,而自己居然食髓知味般妄想再次躲进对方的怀中隐匿。

      原来连他都没有察觉,自己早已经在潜意识里,开始了期待性依赖。

      #

      夜色渐至,最后那抹夕阳也已经沉进了蓝黑色的云海中。喻宁市人民医院人声嘈杂,人流攒挤。但三楼边角的临床心理科却早早熄了声,偶尔有人经过,又匆匆离去。

      “给你开的那些药得按时吃,不能像之前一样想吃就吃不想吃自行断药,这样下去身体和精神都会搞垮的,”温从心边说边在处方单上划了几笔,随即递给宗入霜,“拿好了,等会去开药。”

      宗入霜接过纸张,眼神平静扫过上面的一行行字:“最近只是偶尔发病,我觉得并不用继续吃……”

      “错了,”不等他说完,温从心便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讨厌这些药带来的副作用,认为自己能管理好情绪。可是小霜,人不是机器,不可能精准把控。你觉得自己在好转,但那是假性的,是大脑在欺骗你。抑郁症停药复发概率70%,甚至复发后原本的药效也会衰退,小霜,停药不是玩笑,想开就开,后果很严重啊。”

      宗入霜一言不发地听她说着,目光虚无地落在纸上,连嘴唇都没碰一下。

      “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无法接受自己生病这个事实?”

      听见温从心这么问,宗入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

      “我反而还挺庆幸的,”他看着温从心,倏忽扯出一抹笑,“原来我经历的胃痛,头晕,濒死感,都有迹可循。”

      “成堆的药盒可以证明我并非无病呻吟。”

      温从心听到最后四个字,心脏仿佛被深深扎了一下。她从事心理行业数年来,见过成百上千个患者,有老有少,年龄不一,每个人拿到诊断报告时也神色各异。

      起初,她会同他们共情,不断安慰着“会好的,要相信自己”。可时间久了,她竟然也已逐渐麻木,一开始的热情逐渐消耗殆尽。

      温从心倏忽想起来第一次把宗入霜带到医院做检查时,他刚上初一,还没蹿个子,比她还矮小半截。那会网上预约挂号还没流行,恰逢星期天,挂号的人从墙头排到墙尾,旁边休息区的位置也不多了,于是她让宗入霜独自去坐一会,自己先去排队。

      温从心松开了攥住对方的手,结果没想到宗入霜没动,手还是被紧紧握着。过了几秒后,少年才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那天人实在是太多了些,将近一小时温从心才取到号。她拿着票据四处寻找宗入霜的身影,半晌才看见对方。

      少年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微微驼背,两只手在腿前交叠抱住,像是在汹涌人潮中圈出了唯一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安全区。

      检查结果很不乐观,温从心只看一眼便红了眼眶。说不出的滋味在胸腔蔓延,她突然很想抱抱面前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男孩。

      她知道宗入霜经历过太多不幸,一个拥抱的分量完全不足以销匿。可哪怕只有片刻温暖,她也想让对方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

      然而等她俯下身子时,少年却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轻轻道:“别哭,姐,这是我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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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hello宝贝们,这里是诉春归。 本文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存稿充足,无需担心跑路,可随时食用哦~《你别跟我装高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