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遇》池羽川

3、第三章

　　午时的日头勉强化开檐角冰棱，沈卿尘接过阿夜递来的描金樟木箱，箱面螺钿嵌着缠枝莲纹，触手生凉。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月白锦袍，虽是素面，领口袖口却用银线密绣暗纹云纹，腰间玉带扣的羊脂玉坠在日光下温润流光，一眼便知是京中贵胄排场。

　　“主子，这衣裳……”阿夜欲言又止。这哪里是素净，分明是低调到刺眼的奢华。

　　沈卿尘挑眉：“怎么，嫌本小爷穿得寒酸？”他轻抖袖口，银线在雪光里一闪，“在宫里穿惯了，总不能真素得像披麻戴孝去见人。”

　　二人踏着残雪到林府门前，朱漆大门铜环尚挂冰碴。阿夜上前叩门，声响惊飞檐下避寒的麻雀

　　门“吱呀”开一条缝，探出个年轻门房，眼皮懒懒一掀：“我们家二公子不见外客，回吧。”

　　话音刚落，门板便要合上。
　　阿夜眼疾手快，剑鞘一横抵住门缝，闷响震得门房脸色一白。

　　沈卿尘上前半步，笑得眉眼弯弯，少年气里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势：“何必这么急？”他晃了晃手中樟木箱，螺钿反光晃得人眼亮，“昨日骑马溅脏了你家公子的狐裘，今日特来送件新的，赔礼也被拒之门外？”

　　门房这才留意到他腰间玉佩成色，再看阿夜手上常年习武的薄茧，心里先怯了几分。

　　“我……”

　　沈卿尘瞧他犹豫，笑意更深：“怎么，送件衣裳，还要劳你家公子亲自出来接？还是说，林家待客，便是让人在寒风里吃闭门羹？”

　　门房被堵得说不出话，又怕得罪人，慌道：“您、您稍等，我去禀报公子！”转身便往院内跑。

　　阿夜收了剑鞘，低声道：“主子何必与下人置气。”

　　“不逗逗他，怎知林家门房都这么死板。”沈卿尘目光扫过院内探出的腊梅枝，花瓣凝着冰珠，“只是这位林清墨，架子倒是大，比见宫里老狐狸还难请。”

　　不多时，门房气喘吁吁跑回来，脸色发白，声音发颤：“二、二公子说了，不见外客，您、您请回吧。”

　　沈卿尘笑意淡了几分：“让我们进去，片刻就走。”
　　语气轻缓，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门房吓得连连后退：“不可！公子有令，擅放外人入府，要杖责二十！您别为难小的……”

　　“为何不可？”沈卿尘忽然上前，沉香混着雪气压过去，“我不过赔件衣服，也要这般推搡？”

　　阿夜按捺不住，长剑“呛啷”出鞘，寒光一闪：“我家主子好言相劝，莫要不识好歹。”

　　门房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求饶声发颤。
　　寒风卷着冰碴往里钻，青石板上的雪被冷汗洇出深色痕迹。

　　便在此时，门内回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沈卿尘抬眼。
　　垂花门后转出一道身影，鹤氅松垮搭在肩头，雪白中衣微敞，墨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泛红耳尖。
　　正是林清墨。
　　他睫毛凝着细冰，清冷目光先扫过阿夜出鞘的剑，再落回沈卿尘脸上，语气带着不耐：“你们找我何事？”

　　“林公子总算肯出来了。”沈卿尘抬手示意阿夜收剑，抬脚跨过门槛，玄色衣摆扫过颤抖的门房，径直入内。

　　他在腊梅树下站定，抬手接住一片落瓣，回身看向林清墨，笑意里藏着紧张：“林公子不记得昨日了？”

　　林清墨睫毛轻颤，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寒风掀起衣摆，内衫领口半朵银梅若隐若现。他望着沈卿尘_，模糊想起昨日那匹黑马、飞溅的雪沫，与一道匆匆而过的身影。

　　“昨日之事，不过一件衣裳，不必放在心上。”他拢紧鹤氅，气息在冷风中凝成白雾，下意识避开对方灼灼目光，袖中指尖微微收紧。

　　沈卿尘笑出声：“那可不行。你那件狐裘一看便是稀罕物，我特意让人重做了一件。”
　　他朝阿夜示意。
　　木箱打开，崭新狐裘展现在眼前，毛领雪白，针脚细密，暗绣梅纹，裹着淡淡檀香。

　　林清墨指尖悬在半空，又轻轻落下：“脏了洗净便可，不必劳烦公子专程跑一趟。”

　　“林公子倒是洒脱。”
　　沈卿尘忽然上前一步，雪松与沉香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
　　不等林清墨退开，他已拿起狐裘，轻轻披在他肩头，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冰凉的脖颈。

　　暖意裹着柔软毛领将人包住。
　　林清墨心跳莫名一乱，偏开脸：“阁下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叫什么阁下。”沈卿尘指尖勾住狐裘系带，轻轻一扯，将人带近半分，眯眼笑得张扬，“我有名字，记好——我叫沈卿尘。”
　　“林公子，下次见面可别再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