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要让电竞大神好好吃饭》一瓶蓝香橙

6、夜宵 夜宵

　　魏晏清发现宋瑾青的作息规律，用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他像个偷偷摸摸的侦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室友的一举一动。
　　早上八点半，宋瑾青会准时出现在餐桌前。不管魏晏清几点起床做饭，他总能在八点半推开房门，头发还带着刚睡醒的凌乱，眼镜还没来得及戴，眯着眼睛坐到餐桌边。
　　魏晏清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规律，是搬进来的第三天。
　　那天他起晚了，七点五十才手忙脚乱地冲进厨房，心想完了完了，肯定来不及做早饭了。结果等他端着煎蛋和粥出来的时候，宋瑾青正好推门出来，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三十一分。
　　他什么也没说，坐下来就开始吃。
　　魏晏清当时没多想。
　　后来几天他发现，不管自己做早饭的时间是七点还是八点，宋瑾青出来的时间永远是八点半左右。不早一分，不晚一秒。
　　中午十二点，他会准时回来吃饭。有时候魏晏清在厨房忙，能听见门锁响的那一刻，抬头看钟，永远指向十二点。
　　下午两点出门，晚上——
　　晚上没有固定时间。
　　有时候九点，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魏晏清一觉睡醒，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那是宋瑾青在直播。
　　魏晏清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搬进来第五天的凌晨。
　　那天他剪视频剪到一点多，困得眼皮打架，正准备关电脑睡觉。他把最后一段素材拖进时间轴，点了保存，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就在这时，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
　　不是说话声。
　　是键盘声。
　　噼里啪啦的，很轻，但很快。快得像雨点打在玻璃上，又像机关枪扫射，密集而有节奏。
　　魏晏清愣了一下，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他揉了揉眼睛，竖起耳朵仔细听。
　　确实是键盘声。而且不是普通的打字，是那种打游戏时特有的急促敲击，时快时慢，时轻时重，像在演奏一首只有职业选手才能听懂的曲子。
　　魏晏清想起自己大学时打游戏的样子，那叫一个手忙脚乱，键盘敲得震天响，结果操作还是稀烂。跟这个一比，简直是幼儿园和博士生的差距。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宋瑾青房间门口。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是电脑屏幕那种冷白色的光。键盘声更清晰了，还夹杂着偶尔的鼠标点击声，和宋瑾青极轻的呼吸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凌晨一点多了，还在训练？
　　不是说职业选手也要休息吗？
　　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万一人家在比赛呢？万一打扰到他操作呢？
　　他在网上看过，职业选手训练的时候最忌讳被打断，一局游戏十几分钟，分心一秒都可能输掉。
　　算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躺下来，听着那若有若无的键盘声。
　　那声音像背景音乐，像催眠曲，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敲打着什么。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全是噼里啪啦的声音，像下雨，又像有人在敲门。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宋瑾青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三点多。怎么了？”
　　“没什么。”魏晏清低头喝粥，假装很随意，“就是听见你那边有声音，吵醒了。”
　　宋瑾青没说话。
　　魏晏清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你每天都这么晚？”
　　“不一定。”
　　“那最早几点？”
　　“十二点。”
　　魏晏清愣了一下：“十二点还不晚啊？都半夜了。”
　　宋瑾青看了他一眼，没回答，继续吃饭。
　　魏晏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他眼底有一点青。
　　很淡，淡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青色就藏在眼睑下面，像一层淡淡的阴影，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他看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说“你别熬夜了”？人家是职业选手，训练是工作。
　　说“你早点睡”？他凭什么管人家？
　　他们才认识一周。
　　一周而已。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个青色。
　　宋瑾青吃完饭，站起来，把碗放进洗碗池里：“我去训练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客厅里回响。
　　魏晏清坐在餐桌前，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自己大学的时候，为了赶作业也经常熬夜到两三点。第二天起来跟死了一样，眼睛睁不开，脑子转不动，整个人都是飘的。有一次连续熬了三天，差点在图书馆晕过去。
　　宋瑾青天天这样，怎么受得了？
　　他摇了摇头，站起来收拾碗筷。
　　算了，人家的事，他管不着。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键盘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点，一点半，两点。
　　键盘声还在响。
　　魏晏清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宋瑾青眼底那一点青。
　　想起他吃饭时偶尔揉胃的动作。
　　想起他说“经常不吃”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高中那年的运动会，那个人跑向自己时的样子。
　　想起签合同那天，那个人说“这套房子我盯了三天”时的表情。
　　想起搬家那天，那个人一趟一趟帮自己搬箱子的背影。
　　想起那些夜宵，那些“谢谢”，那些若有若无的笑。
　　魏晏清忽然坐起来。
　　然后下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的东西。
　　看看哈，有鸡蛋，一板十二个，还剩八个。
　　有青菜，昨天买的，还新鲜着。
　　有昨天剩下的米饭，装在保鲜盒里。
　　有一小块瘦肉，是昨天做红烧肉剩下的。
　　有几根葱，几个香菇，一小块姜。
　　他想了想，开始洗菜切菜。
　　肉切成细丝，用一点点料酒和生抽腌上。香菇切片，青菜洗净，葱切成葱花，姜切成细丝——他记得宋瑾青不吃姜，所以姜丝要切得细细的，方便他挑出来。
　　水烧开，面条下锅。
　　另起一锅，炒肉丝，加香菇，加青菜，加调料。
　　面条捞出来，浇上炒好的浇头，再卧一个煎蛋。
　　二十分钟后，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肉丝面，站在宋瑾青房间门口。
　　热气袅袅地升起来，熏得他眼睛有点湿。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键盘声停了。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门开了。
　　宋瑾青站在门口。
　　他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有点乱，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眼镜还没摘，镜片上倒映着电脑屏幕的冷光。
　　暖黄的台灯从他身后透出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他看见魏晏清手里的碗，愣了一下。
　　“你……”
　　“夜宵。”魏晏清把碗往前递了递，笑得露出小虎牙，“饿了吧？吃点东西再继续。”
　　宋瑾青低头看着那碗面。
　　青菜绿油油的，在灯光下泛着水光。鸡蛋煎得金黄金黄，边缘有点焦，正是最好吃的那种程度。肉丝切得细细的，和香菇片混在一起，看着就很有食欲。面条在汤里舒展开来，一根一根，冒着热气。葱花撒在最上面，绿白相间，点缀得恰到好处。
　　他抬起头，看着魏晏清。
　　魏晏清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我就是想着你还没睡，肯定饿了。也没做什么复杂的，你将就吃点——肉丝是我昨天剩的，香菇也是凑数的，你别嫌弃……”
　　“谢谢。”
　　魏晏清的话被打断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展到整张脸。两个酒窝深深地陷下去，小虎牙露出来，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不客气！”他说，“你快吃，吃完了碗放着，明天我洗。面要趁热吃，凉了就坨了。”
　　他把碗往宋瑾青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跑到自己房间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瑾青还站在门口，端着那碗面，目光落在碗里。
　　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看起来柔和了很多。他低头看着那碗面，嘴角好像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魏晏清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赶紧推开门，钻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好半天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一碗面而已，至于吗？
　　至于心跳成这样吗？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没用。
　　心跳还是很快。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宋瑾青站在门口的样子。
　　那双眼睛看向自己的样子。
　　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魏晏清，你完了，你他妈好像弯了啊！
　　他在心里说。
　　隔壁房间，宋瑾青端着碗回到电脑前。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炸了——
　　【？？？谁敲门？】
　　【我听见有人说话！是男的是男的！】
　　【青青你房间里有人？？？】
　　【卧槽不是独居吗？？？】
　　【那是谁？？？】
　　【大半夜的，有情况啊兄弟们！】
　　【青青快说！是谁！】
　　【不会是女朋友吧？】
　　【不可能，那是男生，而且青神说过不谈恋爱】
　　宋瑾青看了一眼弹幕，没说话。
　　他坐下来，把碗放在桌上，拿起筷子。
　　弹幕又刷起来了——
　　【他在吃什么？？？】
　　【看起来好好吃！！！】
　　【是面吗？青菜鸡蛋面？】
　　【卧槽这个卖相，绝了】
　　【青青你室友是厨师吗？】
　　宋瑾青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温热的。
　　不咸不淡。
　　青菜很脆，咬下去还有一点点甜。
　　肉丝很嫩，应该是用淀粉腌过。
　　鸡蛋煎得刚刚好，蛋黄还没全熟，流心的。
　　面条煮得软硬适中，不会太烂也不会太硬。
　　他回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中午。
　　高中的食堂里，那个男生端着一碗面，从自己身边走过。
　　那时候他就在想，如果能吃到他做的饭，就好了。
　　现在，他吃到了。
　　弹幕还在刷——
　　【青青你怎么不说话！】
　　【他居然在吃面！是谁做的！】
　　【有情况啊兄弟们！】
　　【呜呜呜我失恋了】
　　【不对，这面看起来好好吃，求食谱！】
　　【室友求食谱！】
　　宋瑾青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镜头。
　　“一个朋友。”他说，“室友。”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弹幕安静了一秒。
　　然后刷得更凶了——
　　【室友？？？】
　　【同居了？？？】
　　【什么室友大半夜给做面！我也想要这样的室友！】
　　【青青你室友是神仙吗？！】
　　【我室友只会抢我吃的！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这么大吗？】
　　【室友给做夜宵，这是什么神仙室友！】
　　【求同款室友！】
　　宋瑾青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嘴角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淡到镜头根本拍不到。
　　但那弧度，一直挂着。
　　直到一碗面吃完，都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