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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如果可以 阳光褪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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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温温软软铺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下课铃刚落,整栋楼瞬间被喧闹填满,走廊里追逐说笑的声音、班级里起哄打闹的动静,揉成了十七岁最普通的日常。
凌妄祁趴在桌子上,指尖随意划着课本边缘,没什么精神。
前段时间被刻意隔开的不适感,积攒了太久。
从前天天黏在一起的顾彦、江耀,慢慢和他断了来往,课间不凑一块,放学不并肩走,就连偶遇都只剩尴尬的点头。
以前他没深究,只当是学业紧张、大家各自忙碌。
直到彻底看清洛砚的性子,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所有的疏远,从来都不是巧合。
但他不想再揪着过去不放,也不想再陷入那种压抑的对峙里。
他只想安安稳稳过完校园生活,和朋友正常相处,不用时时刻刻提防身边人的心思,不用被莫名的束缚裹挟。
“喂。”
一道低低的声音落在耳边。
洛砚拉过旁边的椅子,轻轻坐下,没有刻意凑得很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在教室里人来人往的环境里,他依旧是那副标准的三好学生模样,眉眼干净,神色平淡,待人温和克制,看不出半分尖锐。
凌妄祁头都没抬,语气淡淡:“干嘛。”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活动课。”洛砚翻开桌面的练习册,动作慢条斯理,语气自然得像是普通闲聊,“班里大半人都要去操场打球,或者去社团活动室,你打算去哪?”
“不关你的事。”凌妄祁直接回。
“只是随口问问。”洛砚不恼,语气依旧平和,“没必要每次都这么防备我。我答应过你,不会再暗地里做小动作,不会再刻意隔开顾彦和江耀,我说到做到。”
凌妄祁这才缓缓抬起头,侧眸看向他。
教室里人来人往,前后桌都在互相聊天、收拾东西,没人注意他们的对话。
洛砚的侧脸干净利落,校服拉链拉得整齐,眉眼温顺,放在人群里,就是最乖巧省心的那类优等生。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人心思深沉,占有欲极强,习惯把一切掌控在自己手里。
“你嘴上说到做到,不代表心里愿意。”凌妄祁眼神直白,不带丝毫委婉,“你骨子里就不习惯我有别的朋友,不习惯我不围着你转,这点改不掉。”
“改不掉,但能克制。”洛砚抬眼,目光平静和他对视,“我分得清分寸。以前是我太过极端,总想着把所有靠近你的人都隔开,只让我留在你身边。现在我知道,那样只会逼你越来越反感我。”
“你还知道?”凌妄祁扯了扯嘴角,带着一点嘲讽。
“当然。”洛砚淡淡应声,“这段时间你怎么躲我、怎么抵触我、怎么刻意和我保持距离,我都看在眼里。我不想继续恶化我们的关系。”
两人的对话压低了音量,藏在周遭的喧闹里,安静又针锋相对。
“我不需要你让步。”凌妄祁说,“我只需要你别插手我的生活。我和谁玩、放学跟谁走、周末约谁出门,都是我的自由,你只需要当做看不见就行。”
“我可以当做看不见,但没办法真的不在意。”洛砚坦诚,没有伪装,“我不会打扰你,不会打断你和朋友的相处,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但我没办法做到完全漠视。”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凌妄祁语气很硬。
“是我的。”洛砚坦然接下,“所以我自己消化,不麻烦你,不逼迫你,这样可以吗?”
凌妄祁被他堵得没话说。
以往的洛砚,强势、执拗、步步紧逼,凡事都要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从不退让。
现在突然松口、主动妥协、收敛锋芒,反而让他格外不适应,甚至心里莫名别扭。
就在这时,江耀从后排跑过来,大大咧咧拍了拍凌妄祁的桌沿。
“妄祁,自由活动课走不走?我和顾彦打算去篮球场打球,缺一个人,刚好你来凑数。”
听到顾彦两个字的瞬间,洛砚握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情绪没有外露,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温顺平静,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名字。
凌妄祁眼睛微亮,是这几天以来,第一次露出放松的神色。
“可以,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收拾一下东西就行。”江耀笑得直白,“好久没一块打球了,以前天天组队,结果这大半年,你总是独来独往,喊你也不答应。”
这话落在空气里,格外刺耳。
江耀心思单纯,说话直来直去,完全没意识到这番话戳破了所有刻意的疏远。
凌妄祁余光下意识扫了一眼身旁的洛砚。
洛砚垂着眼,翻着练习册,仿佛完全没听见这段对话,安静又无害。
“前段时间状态不好,懒得动。”凌妄祁简单敷衍过去,“今天有空,陪你们打一场。”
“太好了!”江耀乐呵呵的,转头又礼貌性看向洛砚,随口问了一句,“洛砚,要不要一起?人多打着才热闹。”
这是很普通的客套问话,同学之间随口邀约,再正常不过。
洛砚缓缓抬头,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礼貌又疏离:“不了,我还有几套卷子没写完,留在教室刷题就好。你们玩得开心点。”
完美的回答,得体、懂事、符合他好学生的人设,挑不出半点毛病。
“行,那我们先走了。”江耀没多想,拉着凌妄祁的胳膊,“快点,顾彦已经先去占场地了。”
凌妄祁拿起外套,起身的那一刻,脚步顿了顿,下意识看向洛砚。
少年依旧低着头,安安静静看着习题,仿佛周遭一切都和他无关。
没有挽留,没有不悦,没有阻拦,完全遵守了自己的承诺。
可越是这样,凌妄祁心里越复杂。
他收回目光,跟着江耀转身走出教室。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走廊的风迎面吹来,终于摆脱了教室里那种压抑又微妙的氛围。
走到楼梯口,刚好碰到等候在那里的顾彦。
顾彦性格偏安静内敛,不像江耀那样大大咧咧,心思细腻,观察力极强。
他看到凌妄祁,眼神柔和了几分:“肯出来了?”
“总闷在教室也没意思。”凌妄祁淡淡道。
“之前一直躲着我们,是因为洛砚?”顾彦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凌妄祁脚步一顿,没想到他看得这么透彻。
“看得出来。”顾彦淡淡开口,“以前你们只是普通同学,后来洛砚总是刻意黏着你,我们稍微靠近一点,总会有各种巧合被隔开。次数多了,自然就懂了。”
凌妄祁喉间发紧,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能直白说出洛砚的真实性格,不能拆穿那人的双面伪装,一旦说出口,只会掀起一堆没必要的麻烦,毁掉洛砚在老师和同学心里的所有形象。
“别多想。”顾彦看出他的为难,没有继续追问,“我们只是很久没一起玩了,单纯打球而已,不用有负担。”
“嗯。”凌妄祁点头。
三人并肩走向操场,一路说说笑笑。
久违的轻松感包裹住凌妄祁,不用提防谁的心思,不用在意谁的情绪,只是简单的朋友相处,自在又舒服。
操场上阳光正好,风很轻,篮球场挤满了打球的男生,喧闹鲜活。
顾彦熟练拿出篮球,江耀跑去热身,一切都回到了从前最自然的样子。
而空下来的教室里,渐渐变得冷清。
大半学生都离开,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各自安静做着自己的事。
洛砚坐在座位上,笔尖停在习题册的空白处,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方向,刚好能远远看见篮球场的一角。
能清晰看到凌妄祁的身影。
少年卸下了所有紧绷和防备,和顾彦、江耀打闹、传球、说笑,眉眼舒展,是在他面前从来不会露出的轻松模样。
刺眼,又格外陌生。
洛砚很清楚,这才是凌妄祁本该有的生活。
热闹、自由、有朋友陪伴,不用被困在狭小的圈子里,不用时刻被人束缚。
是他硬生生打断了这一切,用隐秘的手段,一点点把人孤立起来,自私又偏执。
他后悔吗?
有一点。
但重来一次,他依旧会这么做。
他没办法坦然接受,自己放在心尖上在意的人,和别人亲密无间,把旁人放在第一位。
他可以克制、可以退让、可以不插手,但做不到心甘情愿。
后座两个女生小声聊天,无意间提起凌妄祁他们三人。
“好久没见凌妄祁跟顾彦、江耀一块玩了,今天居然凑一起打球了。”
“以前他们三个关系最好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散了,还好和好了。”
“洛砚跟凌妄祁走得近,会不会尴尬啊?”
“应该不会吧,洛砚脾气那么好,待人又温和,怎么会计较这些。”
细碎的话语飘进耳朵里,每一句都像是在提醒他——
所有人都觉得他温和大度、无欲无求。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的占有欲早就泛滥成灾。
洛砚面不改色,指尖缓缓收紧,很快又松开。
他拿起笔,重新低头刷题,把所有多余的情绪全部压下去。
答应过不干涉,就一定要做到。
另一边,篮球场上。
一场球打下来,大汗淋漓,酣畅淋漓。
凌妄祁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所有的烦躁、压抑、纠结,都在奔跑和汗水里消散大半。
中场休息,三人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水喘气。
江耀擦着汗,大大咧咧开口:“说实话,我早就想问了,之前你为什么总跟洛砚黏在一起?明明你们俩性格完全不合。”
凌妄祁握着矿泉水瓶,指尖微微收紧:“只是同班,座位近,凑巧走得近而已。”
“凑巧不可能天天顺路、天天一起吃饭、天天形影不离。”顾彦淡淡开口,目光看向他,“洛砚目的性太强了。”
“顾彦,你别想太多。”凌妄祁只能敷衍。
“我没多想,只是提醒你。”顾彦语气平静,“那个人看着温和好说话,实则心思很深,别被表面骗了。你和他保持点距离,没坏处。”
凌妄祁沉默着,没有回应。
不用别人提醒,他比谁都清楚。
“行了行了,别聊这些扫兴的。”江耀连忙打圆场,“好不容易凑一块,好好玩就行,管别人干嘛。下午打完球,晚上我们三个去校门口小吃摊吃东西?”
“可以。”凌妄祁下意识答应。
顾彦也点头:“没问题。”
敲定好晚上的安排,三人起身,继续打球。
夕阳慢慢西斜,金色的光铺在球场上,画面鲜活又温暖。
自由活动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三人收拾好东西,慢悠悠往教学楼走。
晚风吹过来,褪去了运动后的燥热,格外舒服。
走到教室门口,刚好碰到出来接水的洛砚。
走廊人不少,来来往往全是学生。
洛砚脸上挂着淡淡的礼貌笑意,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凌妄祁身上,停留不过一秒,便自然移开,仿佛只是普通同学偶遇。
“打完球了?”洛砚随口一问,语气平和自然。
“嗯。”凌妄祁淡淡应了一声。
江耀笑着搭话:“累死了,好久没运动了。”
顾彦神色冷淡,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三人擦肩而过,没有多余交流。
等凌妄祁走进教室,洛砚才拎着水杯,慢慢走回座位。
等到放学,班里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开。
江耀和顾彦早早收拾好,在教室门口等凌妄祁。
“走了,吃饭去。”江耀招手。
凌妄祁快速收好东西,背上书包,正要起身,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洛砚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晚上晚点回宿舍吗?”
“跟你没关系。”凌妄祁立刻抽回手,语气疏离。
“我知道你跟他们出去。”洛砚没有生气,语气很淡,“注意安全,别太晚回来。”
这句叮嘱,平淡又克制,没有束缚感,没有强行阻拦,只是最简单的关心。
凌妄祁动作一顿,莫名怔了一下。
他预想过洛砚会不爽、会阴阳怪气、会变相阻拦,却没想到对方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知道了。”他含糊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教室。
看着凌妄祁和顾彦、江耀并肩离开的背影,洛砚坐在空位上,安静坐了很久。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晚风灌入教室,带着秋日的凉意。
他不是不痛,不是不难受。
只是他清楚,逼得太紧,只会彻底推开凌妄祁。
与其强行捆绑、互相厌恶,不如慢慢后退,学着克制。
至少这样,还能保留一点平和的相处,还能留在对方的生活里,不被彻底排斥。
他拿出手机,页面停留在聊天框,输入又删除,最终什么都没发。
不需要追问行程,不需要吃醋抱怨,不需要强行参与。
安静等着,就好。
小吃摊烟火气十足,热气腾腾的食物,喧闹的人群,三三两两结伴的学生。
凌妄祁和顾彦、江耀坐在一起,聊球赛、聊日常、聊最近的趣事,轻松自在。
这才是他本该拥有的普通青春。
吃到一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的消息备注,内容很短:
【别吃太凉的东西,胃会不舒服。】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凌妄祁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有回复,直接锁屏塞进兜里。
他承认,洛砚确实在改变。
不再暗中搞小动作,不再刻意孤立朋友,不再强势逼迫,学着克制,学着退让,学着保持边界。
但过往的欺骗、隐瞒、刻意算计,真实存在。
那些被束缚、被隔绝、被悄悄掌控的日子,没办法轻易抹平。
他可以做到不厌恶、不仇视、不刻意躲避,
但永远没办法坦然接受对方扭曲的占有欲,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晚饭结束,三人慢悠悠散步回校。
校门口的路灯亮起,暖黄的光洒在路面上。
顾彦和江耀顺路先回了宿舍楼,凌妄祁独自走在最后一段路上。
夜色安静,路上行人稀少。
走到宿舍楼楼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
洛砚背着书包,安静站在那里,像是碰巧路过,又像是等了很久。
夜晚没人,不用伪装外人面前的温顺外壳。
他的神色淡了很多,少了刻意的温和,多了几分真实的落寞。
“你怎么在这?”凌妄祁停下脚步。
“下来买点东西,刚好路过。”洛砚淡淡解释,没有牵强的掩饰,也没有多余的纠缠,“吃完了?”
“嗯。”
“玩得开心吗?”
这个问题,直白又坦诚。
凌妄祁沉默片刻,如实回答:“挺开心的。”
“那就好。”洛砚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涩意,“只要你开心,就够了。”
“洛砚,”凌妄祁认真看向他,难得静下心好好说话,“你没必要这样。你不用刻意委屈自己迎合我,不用逼着自己克制所有情绪,我们就做普通同学,各自生活,互不打扰,对你我都轻松。”
“做不了普通同学。”洛砚抬眼,目光认真又清醒,“我没办法把你当成无关紧要的普通人。但我可以做到不打扰你的生活。”
“这本身就不公平。”凌妄祁皱眉,“你抱着不一样的心思,我只想要普通相处,早晚还是会有矛盾。”
“我知道。”洛砚说,“所以我不奢求你回应,不奢求你同等看待,我只需要留在你身边,以最合适、最不让你反感的距离,就够了。”
“你太执着了。”
“早就放不下了。”
晚风轻轻吹过,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激烈争吵,没有阴暗拉扯,没有偏执逼迫,只有平静的坦白和互相的拉锯。
凌妄祁忽然发现,褪去所有极端和算计之后,洛砚其实也只是一个固执又别扭的少年。
只是用错了方式,走错了路,把一份在意,变成了让人窒息的束缚。
“我不会拆穿你。”凌妄祁最终开口,定下两人之后的相处模式,“你继续做你的三好学生,好好读书,正常社交。我和我的朋友好好相处。”
“我们保持合适的距离,
你别越界,我不排斥,
就这样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校园日子。”
洛砚眼底微微一动,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
简单一个字,答应了所有界限。
“很晚了,上楼吧。”凌妄祁别开视线。
“嗯。”
两人并肩走进宿舍楼,一路安静无言。
楼道灯光昏暗,各自走向不同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凌妄祁长长舒了一口气。
纠缠没有结束,矛盾没有化解,
但至少,紧绷的弦松了下来。
压抑的对峙结束,极端的掌控收敛,
往后的日子,是克制、是边界、是互不越界的平行相处。
而另一边,洛砚靠在房门后,缓缓闭上眼。
隐忍很难,克制很累,看着在意的人远离自己、和别人亲近,更是煎熬。
但这是他唯一能留住彼此体面,唯一能不被彻底推开的方式。
迟来的醒悟,迟来的收敛,迟来的退让。
一切都来得太晚,
好在,还不算彻底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