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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戈壁的 ...

  •   戈壁的夜,冷得刺骨。
      白天的灼热早已被抽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和一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风。车轮碾过砂石和矮草,发出单调而压抑的沙沙声,除此之外,便是死寂。引擎盖下那台老旧的发动机在持续高速运转后,发出不祥的震颤,像一头濒死野兽最后的喘息。
      森然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与黢黑的方向盘融为一体。她死不敢停下来,哪怕她知道油箱里的油正在极速下降,绝望,但更远处,是吞噬一切的墨色,比绝望更令人害怕的黑。
      陈山想再一次打开相机记录的,却被森然拉住了,回头看到她惨白的脸色,一股寒意直冲陈山的四肢百骸。
      “打到哪里了?”
      当下紧张又害怕的氛围,谁也没有注意到陈山语气里的颤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手足无措。
      森然死死咬住下唇,颤抖的左肩在一次又一次的颠簸中令她的神智渐渐消散。
      陈山打开车窗,整个人攀出外面,以颠簸的路面做掩体,对着后车前轮开了一枪,一辆被打歪后,紧接着又是对着下一辆用了相同的方法。暂时拖住他们的速度后,他坐在副驾驶操纵着方向盘。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撑住,”陈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戈壁滩上风化的石头,他自己听起来都觉得陌生,“就快到了。”
      这话他与其说是在安慰森然,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催眠。快到了?到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身后的追兵像附骨之疽,甩不掉,逃不脱。油箱已经见底,茫茫戈壁滩,该往哪走?
      陈山操纵着方向盘,凭借对西北地形的了解,将车开进几个沙丘里,暂作修整。
      驾驶座的森然,情况比陈山预判的更糟糕,她伤的是左肩。
      陈山将她抱到副驾驶,白日里刚用过的医用包里还有剩余的纱布和绷带,只能做些简单的止血处理。
      森然半靠着车窗,死死咬住下唇,把痛苦硬生生咽回去。
      陈山心头像是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举起右手摸了摸她的脸。
      “陈山,我等你回来!”
      陈山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声音哏咽,一边说一边装着仅剩的子弹。
      “好姑娘!”
      森然接过陈山递过来的尖刀,刀柄的金属触感冰凉,激得她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栗粒。陈山在她额头上的那一吻,带着他无法抑制的颤抖,与绝望同归于尽的决心。车内空气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后方远处,突然亮起了几点移动的光斑,像荒野中饿狼的眼睛。
      紧接着,是更多。
      光点迅速逼近,变大,伴随着隐约可闻的引擎咆哮声,开始是低吼,随即连成一片狂躁的声浪,撕裂了戈壁的死寂。
      “乖!”
      陈山低吼一声,开门走向黑暗。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戈壁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卷起沙粒,打在车窗和车身上,发出细密而令人焦躁的沙沙声。
      森然把所有感官都集中在了握着刀的手上,她不敢去想陈山在经历着什么,但她更不敢停下思绪,她要和陈山一起活着回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从一开始的枪击生让森然不自觉地颤抖,到此刻的麻木,难熬到她以为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一般,却在自己快要停止思绪前,枪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附属于戈壁滩上的寂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等待中,一种异样的声音,穿透了风的呼啸和敌人引擎低沉的怠速声,隐隐传来。
      那声音开始极其微弱,像是极遥远地方传来的闷雷,又像是某种巨大的蜂群在振翅。
      声音在迅速变大,变得清晰,从模糊的轰鸣转变为一种低沉而富有节奏的、撕裂空气的咆哮!
      这不是车,不是任何地面交通工具能发出的声音!
      那是数个快速移动的黑点,正从远方的天际线疾速逼近!它们的轮廓在月光下逐渐清晰——是直升机!而且不止一架!它们呈战斗队形展开,如同扑向猎物的鹰群,庞大的机体遮蔽了星光,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正是它们旋翼搅动空气发出的怒吼!
      躲在暗处的狙击手中的红点对准了同样隐匿在黑暗中的危险因子,一时间天地间只剩下这梵风般的呜咽,和直升机的轰隆声!
      森然透过布满灰尘和裂纹的前挡风玻璃向上望去。在黎明天空那片鱼肚白与深蓝交界的背景上,一个黑点正迅速扩大,朝着我们的方向飞来。机身上似乎还有清晰的徽标图案!
      希望像一道强烈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两人心中浓重的黑暗!是救援!一定是警察或者军队的救援来了!我们得救了!
      一只颤抖得厉害的手,带着粗粝的沙粒,胡乱地擦着森然的脸。
      “别睡……”陈山的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音,贴着她耳廓,带着血沫的腥甜,“看着直升机……看着我……”
      森然想说话,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得救了,想问他的伤到底有多重,可喉咙里堵满了铁锈味。她用尽全身力气,想抬起手抓住他破烂的衣领,仿佛那是茫茫沙海里唯一能确定的浮木。但指尖虚软,最终只勾住了一缕被风扬起的、带着他体温的沙。
      那沙砾从指缝漏走,带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黑暗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沉重地包裹住森然。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刺眼的强光劈开了昏黄的天地,是救援直升机探照灯的光柱,直直打在他们身上。光柱里,陈山低垂的脸被照得一片雪亮,染血的睫毛在强光中剧烈地颤抖,眨动,像两只被困在蛛网上、濒死的蝴蝶,徒劳地挣扎着。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再醒来,是消毒水味道的世界。白得刺眼的天花板,滴滴答答的仪器声,身体各处传来的、被妥善包扎处理过的、规律的钝痛。
      时间在医院里失去了正常的流速,几天,几周,还是几个月?浑浑噩噩,清醒,沉睡,再清醒。身上的伤口在缓慢愈合,子弹取出来了,断骨接上了。只是左胸口那个位置,天气稍一变幻,就隐隐作痛,提醒着戈壁滩上发生的一切。
      关于获救的过程,断断续续从不同的人口中拼凑起来。紧急迫降的直升机,训练有素的特战队员,争分夺秒的后送,还有……陈山在被抬上担架时,因失血过多已经昏迷,手却仍死死扣着我的手腕,医护人员费了好大劲才掰开。
      他们说,他差点就没救回来。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病房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医生刚给我换完药,推着车出去了。门开着,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方被框起来的、湛蓝的天空。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很轻,带着点迟疑。
      我转过头。
      他就站在门口,蓝白条纹病号服松垮地挂着,右臂还吊在胸前。脸色是久未见光的苍白,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可那双眼睛——那双曾在风沙与血光中死死守护她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有光在轻轻晃动。
      三个月的分离,九十多个日夜的生死未卜,此刻都凝滞在相视的这一刻。
      森然撑着床沿想要起身,动作却因虚弱而显得笨拙。陈山快步上前,左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他的掌心很暖,带着刚刚愈合的疤痕的粗糙感。
      "别急。"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那道新增的疤痕从眉骨蜿蜒至鬓角,是那场恶战留下的印记。她伸出手指,极轻地触了上去。
      指尖下的肌肤微微颤动。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森然想开口说些什么,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他的拇指抚过她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然后他缓缓俯身,试探地靠近。她闭上眼,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
      这个吻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泪水的咸涩,还有劫后余生的颤抖。他的唇有些干裂,小心翼翼地贴着她的,像是确认,又像是祈求。她回应着,手指紧紧抓着他病号服的衣襟,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当他们终于分开时,两人的眼角都带着湿意。他用指节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低声道:
      "对不起!"
      窗外,天空湛蓝如洗,再没有戈壁的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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