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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天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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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在取景器里颠倒、旋转,最后咔哒一声,被牢牢锁死在完美的构图中。森然满意地按下快门,相机发出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嘶鸣,记录下今夜银河斜坠,星河流经雅丹地貌上方深邃苍穹的又一瞬。西北的夜,空气清冽干燥,带着沙土和某种不知名荆棘植物燃烧后的焦苦气息。在亡命途中还有心思拍照的,大抵也就只有森然了,也不知道该说她心大呢还是敬业呢?
森然斜靠在副驾驶,四野阒寂,只有引擎声伴随着永无止境的风,刮过戈壁滩上亿万颗沙砾,发出低沉的呜咽。
“坐好。”
陈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着锈铁,他按住了森然抬相机的手,眼睛朝后视镜看着,路过一个拐弯处,他顺手把车灯关了,凭着月色疾驰。
森然正襟危坐,手上迅速收起相机,拔下内存卡。在她往后座取包的时候没控制住,倒抽一口冷气,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
她看到陈山手里的握着的手枪。黑色的金属枪身,在隐隐约约的月色下,泛着幽暗的光。
森然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陈山看了她一眼,握枪的手改抓住森然的手,“坐稳了!”
挂挡,猛踩油门。越野车发出一声咆哮,轮胎在粗糙的路面上空转摩擦了几下,猛地蹿了出去。强大的推背感将森然死死按在副驾驶座上。
惊魂未定中,森然瞥向后视镜。只一个拐弯,后面的车很快被拉开了距离。
森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攥住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目光在前方无尽延伸的黑暗公路和驾驶座的男人之间疯狂跳跃。
“前面五十公里有个废弃的矿场…”也不知道森然哪来的勇气,突如其来的冷静让陈山也惊讶了,“往那边开…”
陈山勾了勾嘴角,很快跟上了森然的节奏,速度降下来在对方快跟上的时候猛往左打方向盘,加速走进了边上的村镇小路。
“森然,”他眼睛盯着前方看复杂多变的道路,声音像依旧压着嗓子,“你的相机里拍的是什么?”
相机?森然心头猛地一紧。
“他们追的是我?”森然问,声音发颤。
他闭上眼,简短地应了一声。
此时放在外套内侧口袋的内存卡烫得森然浑身冰冷。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陈山下意识地深踩油门,越野车引擎发出更加狂躁的轰鸣,车速表指针剧烈地向右摆动,车子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驶入了开阔的公路。
“森然,你来开!”
陈山停车换上她。
“记住:踩油门,不要停!”
话落,森然疯狂加速,仿佛要将身后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彻底甩脱。
然而,很快,后视镜的深处,亮起了两对异常明亮、并且正在迅速逼近的光点。那不是普通车辆的光芒,更刺眼,更蛮横,像是某种巨型野兽的瞳孔。
陈山也立刻察觉到了,他猛地撑起身体,扭头向后望去,脸色在窗外掠过的稀疏星光下,变得异常难看。
“操!”他低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森然无法理解的、深切的疲惫和愤怒,“加快速度!别被他们咬上!”
森然的心跳快得要炸开,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奔腾的声音。她死死盯着后视镜里那越来越近的光点,将油门踩到了底。越野车发挥出它所有的潜能,在公路上狂奔。但后面的车辆显然性能更优,或者更适应这种路况,距离仍在一点点拉近。
甚至已经能隐约看到,那是两辆经过了粗暴改装的皮卡车,高大的轮胎,裸露的防撞杠,车顶上似乎还架着什么。
突然,一道惨白的光柱猛地从后面一辆车的车顶亮起,如同探照灯般,瞬间穿透后窗玻璃,将整个车厢内部照得亮如白昼。她被刺得眯起了眼睛。
紧接着,是爆豆般的枪声!清脆又密集,打破了戈壁夜空的死寂!
“砰砰砰!砰砰!”
后窗玻璃应声而碎,无数玻璃渣像冰雹一样喷射进来,溅得到处都是。森然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车子在公路上划出一个惊险的“S”形。冷风夹杂着硝烟和碎玻璃,从破洞中呼啸着灌入,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低头!稳住方向!”陈山在她边上厉声喝道,他的声音在枪声和风噪中显得模糊不清。
森然几乎是趴在方向盘上,凭借感觉控制着车辆。子弹不时击中车身,发出令人牙酸的“铛铛”声,留下一个个狰狞的弹孔。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我的四肢百骸。
她会死在这里。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死在这片荒凉的戈壁滩上,和陈山一起,但是,似乎,也不错!
混乱中,森然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掉落在副驾脚下的相机。它刚才因为森然的急转弯滑落了下去,万幸没有损坏。一种近乎荒谬的冲动攫住了她——记录下来!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陈山,相机!”
她一只手死死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颤抖着,极其艰难地弯腰想去捡相机。
陈山握住了她的手腕,得空帮她捡了起来。
就在这时,车身猛地一震,伴随着一声巨响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后面的车追上来了,狠狠地用防撞杠撞了她们的车尾!越野车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尾部不受控制地甩动,森然拼命反打方向,才勉强没有失控翻车。
“这样不行!”陈山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走下面!下公路!进戈壁滩!”
森然没有任何犹豫,看准右前方一处相对平缓的路基斜坡,猛地一打方向,同时拉起手刹辅助转向!越野车发出一阵抗议般的嘶鸣,轮胎摩擦着地面,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冲下了坚硬的柏油路面,一头扎进了广阔无垠、凹凸不平的戈壁滩。
剧烈的颠簸瞬间传来,仿佛整个车身都要散架。森然必须双手紧握方向盘,用尽全身力气去对抗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石块和沟壑。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后面的两辆皮卡没有丝毫迟疑,也跟着冲了下来,并且凭借它们更高的底盘和改装过的悬挂,在这种路面上反而显得更加从容,距离再次拉近。那盏探照灯如同跗骨之蛆,牢牢地锁定着前车。
突然,陈山从她的口袋里取出内存卡,装上开机。
他打开相机的液晶屏,借着屏幕微弱的光,快速回看森然之前拍摄的照片。大部分是今夜和之前几日拍摄的西北风光,星空,雅丹,戈壁日出……他的手指在翻页键上快速滑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很快,他的动作停住了。屏幕上是一张前几天在边境小镇集市上抓拍的人物照片,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首当其冲的就是陈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
森然有些赫然,偷偷瞄了一眼边上的人,发现他很淡定,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萦绕在她心头。
陈山在这张照片上停顿了很久,镜头里不仅有他,更有几个男人的脸被无意间摄入镜头,他们的面容普通,眼神却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警惕和凶戾。
陈山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他猛地抬头,透过破碎的后窗,看向后面紧追不舍的车辆,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他喃喃自语着什么,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噪和引擎声淹没。
他不再说话,而是将相机放回后座。然后开始在森然放在后座的、敞开的摄影包里艰难地翻找。他拿出一枚超广角镜头,又找出另一枚长焦镜头——那是森然用来拍摄远处野生动物的,焦距长得有些夸张。
“你…”森然看着他的动作,有些无法理解。
他没有解释,只是咬着牙,忍着伤口因为动作而被牵拉的痛苦,颤抖着双手,将那颗长焦镜头,异常固执地、一点点旋紧在了她的相机机身上。他的动作很专业,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与他满身的血污和此刻亡命天涯的处境形成诡异的反差。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重重地倒回座椅,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放心,你要的,我都给你记录下来!”他看着森然,眼神里有一种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绝望中强行点燃的火星。
在这样亡命天涯之际,森然竟然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浪漫,后来她将这一切归结为肾上腺素的功劳。
“对着他们…拍清楚点…车牌…人脸…还有他们车上的标志…”
“听你的!”他邪魅一笑,有种共沉沦的快感!
他将相机举到眼前,眼睛凑近取景器。长焦镜头带来了巨大的视野压缩感,瞬间将远处模糊的追逐者拉到了眼前。画面因为剧烈的颠簸而疯狂晃动,几乎无法对焦。陈山努力用胳膊肘抵住车门,强行稳住身体,手指不断半按快门,捕捉着那些转瞬即逝的清晰瞬间。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在枪声、风噪和引擎的咆哮中,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森然却清晰地感知着每一次快门释放的声音,结结实实地传递到她的心脏。
陈山看着取景器里晃动的、狰狞的改装车头,车上那些影影绰绰、面带煞气的人影,还有他们手中挥舞的、闪着冷光的武器……他将这些一一摄入这小小的黑匣子。
陈山想,如果…如果能逃出去…
在戈壁滩上亡命奔逃,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油箱警报灯刺眼地亮起,发出低低的、持续的蜂鸣。绝望再次攫紧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