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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门(完结章) 那天傍晚, ...

  •   那天傍晚,怀远来接我,比平时早。

      太阳还挂在西边的房檐上,把影子拉得斜斜的,像一根根拉长的琴弦。我正在屋里收拾图纸,听见门响,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影子先到了,盖在桌上。他说:"走吧。"

      我说:"图纸还没收完。"

      他说:"今天不去小屋。"

      我停下手里的事,看他:"去哪儿?"

      他说:"清华园。"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也笑了,嘴角翘起来,像门柱下那株小草。两个人都没说为什么去,但都知道为什么去。

      我脱下那件沾了墨的褂子,换上那件从美国带回来的大衣——三年了,袖口都磨毛了边,但还能穿。他看着我换衣服,眼神很静,像一口很深的井。我走过去,把手伸给他。他没接,只是转身,说:"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往清华园去。街上人不多,有零星的早点铺子收摊,蒸笼还冒着热气。我们穿过那条窄窄的胡同,拐进更宽的大街,再往前,就是清华园了。

      ——

      到了清华园,门开着。

      工人已经收工了,工地上很安静,只有几个工匠在远处收拾木料,锤子敲在木头上,声音很闷。他推开门,让我先进。我走进去,站在二校门下,抬头看那块匾。

      "清华学堂"四个字,在夕阳里发着光。不是金光,是铜光,很暖,像凝固的蜂蜜。匾上的漆还很新,每一笔每一画都饱满,像刚写上去的。但我知道,那桐题这几个字,是在去年冬天,雪还没化的时候。

      他走上来,站在我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道门,看那块匾,看匾上的光。风从门洞里吹过来,把头发吹乱了。他没动,我也没动,就那么站着,像两棵种在门边的树。

      ——

      我看着那道门,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这里,雪没过脚踝,把鞋都浸湿了。想起怀远站在废墟上,问我:"怕白干一场吗?"我说:"怕。"他说:"我也是。"然后两个人就开始铲雪,一锹一锹,把三年的时光都铲进去了。

      想起我铲起第一锹雪的时候,手冻得没知觉了,但心里很热。想起他说"会盖起来的",我说"我知道"。那时候我说"我知道",是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我,其实并不知道。

      想起工字厅盖好的那天,我们站在台阶上,看工匠把最后一片瓦放上去。他站在我旁边,手微微抖着,像周自齐揭匾那天一样。他说:"盖起来了。"我说:"嗯。"两个人都没说更多的话,因为话都说不出来了。

      想起开学典礼那天,460张年轻的脸,像460颗刚发芽的种子。想起周自齐说"种子种下去了,会长出来的"。想起陈其采坐在第三排,低头写字的侧影,和考场上一样。想起门柱下那株小草,很细,很软,风一吹就往一边倒。

      现在,门立在这儿,匾挂着,草长着,学生们在里面读书。而我,站在这儿。

      ——

      我侧头看他。

      他也在看那道门,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像画里的人。我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一句一句,从三年前到现在,像一颗颗珠子,串成了这三年。

      "我也是。"

      "我等。"

      "因为你在。"

      "我想和你一起看这些种子发芽。"

      "草不说,但草长。"

      现在,种子发芽了。草长了。门立起来了。我们两个人,站在这里,看着。

      他感觉到我在看他,转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笑了。没出声,就是嘴角翘起来,像门柱下的草,像风里的种子。

      ——

      他伸出手。

      我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夕阳里,握在一起。他的手心很热,我的手有点凉。但握着握着,就都一样热了。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握着,看着夕阳往下落。

      天边越来越红,像打翻了的朱砂。门上的字慢慢暗下去,从金黄变成橙黄,再变成深红,最后变成暗红。但门还在,草还在,我们还在,手还握着。

      ——

      天快黑了。

      他说:"走吧。"

      我点点头。他松开手,转身。我也松开手,转身。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

      门还立在那儿,在暮色里,静静的。像一块碑,又像一道桥。它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说了。它说:我在这儿,我立起来了,我等着。

      我转回头,继续走。他没回头,但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松过。

      ——

      回去的路上,街上人很少。

      有零星的灯亮起来,是煤油灯,光很暖,像一颗颗小太阳。他一直没有松手,我也一直没抽开。两个人就这么握着走,影子并在一起,像一道更长的影子。

      走到小屋门口,我停下。他也停下。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到了。"他点点头。我松开手,推门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门关上。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

      我坐在桌前,点上灯。

      拿出那份章程的底稿,看了一遍。纸已经旧了,边都卷了,但字还清楚。每一个字,都是三年前写的,都是熬夜熬出来的,都是和怀远一起磨出来的。然后拿出那封帖子的抄本——我一直带着,从第2章到现在,压在箱子底下,也压在心上。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一份是章程,一份是帖子。一份是我做的事,一份是我逃过的命。一份是明,一份是暗。一份是给世界的,一份是给自己的。

      我看了很久,久到灯油都烧下去一截。然后我把它们收起来,压在箱子最底下。不是扔掉,是带着。带着,就够了。

      熄灯,躺下。闭上眼睛前,想起那道门,那株草,那个人。想起他说的"明天见"。想起他说的"因为你在"。

      我笑了。然后睡着了。

      窗外,1911年的夜,很静。有风吹过,带着夏天的气息,带着草的味道,带着门柱上木头的味道。她睡着了,睡得很沉,很安心。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等着明年,再发芽。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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