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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草 那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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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我起得比往常早。
推开窗,看见二校门底下,冒出了一层嫩绿。是草,很细,很软,像婴儿的睫毛。风一吹,就齐齐地往一边倒,像一片绿色的水波。我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在课本上读过的一句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不是这句。是另一句:"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我笑了笑,关窗,洗漱,换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棉布褂子。走到门口,怀远还没来。我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茶是去年的陈茶,味道有点涩,但很静。
喝完一杯,他来了。站在门口,影子先到了,盖在我脚边。他说:"走吧。"我说:"等等。"他愣了一下,走进来,坐在我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晨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把桌子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我在暗的那边,他在亮的这边。
很久,我说:"怀远,我有件事没告诉你。"
——
他看着我,没说话。眼神很静,像一口很深的井。
我说:"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他说:"我知道。"
我愣了:"你知道什么?"
他说:"我知道你不是。"
我笑了,很轻,像怕惊动了窗外的草:"那你知道我是谁?"
他想了想,说:"你是婉宁。是和我一起铲雪的人,是和我一起熬夜的人,是和我一起看种子发芽的人。"
我说:"如果我说,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呢?"
他说:"那你也在这儿。"
我说:"如果我说,我知道很多事,但那些事,还没发生?"
他说:"那就等它发生。"
我看着他,很久。然后说:"怀远,你会怕吗?"
他说:"怕什么?"
我说:"怕我不告诉你。"
他说:"不怕。你不说,有不说的道理。"
我说:"那你不问?"
他说:"不问。"
——
两个人又沉默了。窗外的鸟开始叫了,一声两声,像试探。
我忽然说:"其实,我不是第一次看见清华学堂。"
他侧头看我,眼神里有疑问,但没说。
我说:"我梦见它很多次。梦见它盖起来,梦见它开学,梦见很多人走进去,又走出来。"
他说:"梦见我了吗?"
我说:"梦见了。"
他说:"我在干什么?"
我说:"你在种树。"
他笑了,嘴角翘起来,像窗外的草:"种什么树?"
我说:"种一种,能活很久的树。"
他说:"活多久?"
我说:"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他说:"那得是种什么树?"
我说:"银杏。或者松柏。"
他说:"那就种银杏。"
——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一片嫩绿。怀远也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那些草。
我说:"怀远,你知道吗,这些草,不是我种的。"
他说:"我知道。是风种的。"
我说:"风怎么会有种子?"
他说:"风把种子吹来,吹到土里,就种了。"
我说:"那如果风不吹呢?"
他说:"那就等。等风来。"
我说:"如果风一直不来呢?"
他说:"那就自己种。"
我侧头看他。他也在看我,眼神很亮,像里面有火。我说:"怀远,你信命吗?"
他说:"不信。"
我说:"那你信什么?"
他说:"信种。"
我说:"种什么?"
他说:"种因。种了因,就有果。"
——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我走过去,按住纸,看见是那份章程底稿。纸已经旧了,边都卷了,但字还清楚。
我说:"怀远,你说,这份章程,以后会有人看吗?"
他说:"会。"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是你写的。"
我说:"那如果我不在了呢?"
他说:"那它也还在。"
我说:"怀远,你说话怎么总是这么少?"
他说:"因为话多,没用。"
我说:"那什么有用?"
他说:"做。"
——
我笑了,把章程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给他,一杯给我。两个人捧着茶杯,慢慢喝。
我说:"怀远,开学那天,你站在台下,想什么?"
他说:"想你。"
我说:"想我什么?"
他说:"想你怎么知道,会盖起来。"
我说:"如果我说,我看过照片呢?"
他说:"那照片里,有我吗?"
我说:"有。你在种树。"
他说:"那照片没错。"
——
喝完茶,他站起来,说:"走吧,去工地。"
我说:"今天不去工地。"
他说:"那去哪儿?"
我说:"去二校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二校门口。那一片嫩绿还在,风一吹,还是齐齐地往一边倒。我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很软,很凉,像水。
怀远也蹲下来,摸了一下。然后说:"长得真快。"
我说:"嗯。昨天还没看见。"
他说:"那明天就更高了。"
我说:"怀远,你说,这些草,会长多高?"
他说:"不知道。但会长。"
我说:"那如果被人踩了呢?"
他说:"那就再长。"
我说:"如果被人拔了呢?"
他说:"那就等风,再吹来种子。"
——
两个人站起来,并肩站着,看那些草。阳光从二校门上面照下来,把"清华学堂"四个字照得金灿灿的,也照在那些草上,把它们照得透明。
我说:"怀远,你说,这片草,明年还在吗?"
他说:"在。"
我说:"后年呢?"
他说:"在。"
我说:"一百年后呢?"
他说:"在。"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种子种下去了。"
——
两个人站了很久,久到太阳都移到头顶了。我说:"回去吧。"他说:"好。"
往回走的路上,他走在我旁边,走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呼吸。走到小屋门口,我说:"到了。"他说:"我知道。"
我说:"怀远,我今天跟你说的话……"
他说:"我记不住。"
我愣了:"为什么?"
他说:"因为话不重要。"
我说:"那什么重要?"
他说:"你在。"
——
我笑了,推开门进去。他也跟进来,坐在桌前,看着我。我也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像刚才一样。
我说:"怀远,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他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怕吗?"
他说:"不怕。"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草长出来了。"
我说:"草长出来,和怕不怕,有什么关系?"
他说:"草长出来了,就说明土是活的。土是活的,人就是活的。"
——
两个人又沉默了。窗外的鸟叫得更欢了,一声接一声,像在比赛。
我说:"怀远,你说话,总是让我接不上。"
他说:"那就别接。"
我说:"那说什么?"
他说:"说草。"
我说:"草有什么好说的?"
他说:"草不说,但草长。"
我笑了,笑出声来。他也笑了,嘴角翘起来,像窗外的草。
——
那天下午,我们没去工地。就坐在屋里,喝茶,说话,说草,说树,说种子,说风。说到天都快黑了,他说:"我得走了。"我说:"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婉宁,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不住。"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但我会记得,你说了。"
我说:"那就够了。"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像融进墨里。
关上门,回到桌前,点上灯。拿出那份章程底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在灯光下,像一颗颗种子。
我笑了笑,把纸收起来,吹灯,躺下。闭上眼睛前,想起他说的:"草不说,但草长。"
我笑了。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