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春记归杏》归玉明

1、明家灭门案 以后跟着我

　　《观春记归杏》
　　归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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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年前，雨夜。

　　“别出声。”祖母的手按在明霜肩上，“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声。”

　　地窖的盖板合上了，明霜蹲在潮湿的泥地上，背靠着土墙，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头顶不停传来稀稀疏疏的脚步声，再然后是喊叫声。

　　是她父亲的声音，明霜听出来了。

　　父亲在喊什么，她听不真切，隐隐约约听见了那句，“你可知天子……！”

　　喊叫声停了。

　　可母亲的声音没有出现。

　　直到后来，明霜才知道，母亲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

　　哭喊声开始从四面八方响起。

　　丫鬟春草的，厨娘王婶的，看门老陈的……全死了。

　　恍惚间，她听到有人在喊，“搜仔细了！一个不留！”

　　明霜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盖板上面有人走过，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稀了。

　　然后她听见盖板被掀开的声音。

　　火把的光刺进来，明霜本能地闭上眼睛，等她再睁开时，看见了一张脸。

　　一个少年。

　　他大概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深色的衣裳，手里举着火把，火照着他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

　　他正看着她。

　　明霜蹲在地窖的角落里，浑身发抖，仰着头看他。

　　她知道自己应该跑，应该躲，但她动不了。她的腿不听使唤。

　　少年没有动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那边有人吗？”

　　少年偏了偏头，“这里没人。”话毕，他反手盖上了木板。

　　又暗了。

　　明霜听见脚步声从头顶走去，远处传来“撤”的喊声，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地窖里蹲了多久，等她终于敢推开木板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院子里到处都是她认识的人。

　　祖母、父亲、母亲、春草、王婶、老陈……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里，衣裳凌乱。

　　明霜站在院子中间，没哭。

　　街坊四邻门窗紧闭，整条街死一样安静，她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出城的人排着队，她混在人群里走了出去。

　　守城的士兵没有盘查一个穿着沾血衣裳的小姑娘，也许根本没看见她，也许看见了但懒得管。

　　那年冬天，她在城外的破庙里住了三天，靠啃树皮和野果活下来。

　　第四日，一个女人出现在破庙门口。

　　她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温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小姑娘，”她蹲下来，把食盒放在地上，“饿不饿？”

　　明霜缩在墙角，警惕地看着她。

　　女人没有靠得太近。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两个馒头、一碗粥、一碟咸菜。

　　“先吃点东西。”她说。

　　明霜没有动。

　　女人也不催，就那么蹲着，把食盒往前推了推，等明霜自己伸手。

　　等了很久。

　　明霜终于伸出手，抓起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干硬的馒头噎得她直咳嗽，女人递过粥碗，她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女人看着她吃，没有说话。

　　等她吃完了，女人才开口：“我叫刘莲，在城南开饭馆。”

　　明霜低着头。

　　“你叫什么？”

　　明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刘莲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明霜伸出手。

　　“跟我走。”她说，“以后，就跟着我。”

　　明霜抬起头看她。

　　“你一个小姑娘，活不过这个冬天的。”刘莲顿了顿，“跟我走，我养你。”

　　明霜伸出手，没问为什么。

　　刘莲牵着她走出了破庙，往城北那条喧闹的小巷跑去。

　　巷子口有一家饭馆。门脸不大，招牌是旧木头刻的，上面写着三个字“刘家铺”。

　　刘莲推开门，把明霜让进去。

　　“住后院，”她看了看明霜，“前面是铺面，别乱跑。”

　　明霜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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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年里，明霜学会了很多活着的本领，都是刘莲教的。

　　擦桌子，择菜算账，记菜单，为人处事，看人说话。

　　“这些都是做生意要用的。”刘莲每当打烊时，都会对着明霜这么说。

　　“嗯。”明霜点点头。

　　刘莲倒是偶尔会提起明家的事，明霜也没放在心上。毕竟，明家灭门惨案已经是现在百姓饭后的茶谈。

　　明霜每次都不接话，低头择菜，低头算账，假装没听见。

　　刘莲也不继续说下去，讲完最后一句，就转去说别的事了。

　　到了明霜十八岁那年，刘莲有一天忽然关了饭馆。

　　“今天不做生意。”她站在灶台前面，解下围裙，对明霜说，“跟我来。”

　　她带明霜进了后院的屋子，关上门，让她坐下。

　　“明霜，”刘莲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做的那些事，我一直都知道。”

　　明霜愣住。

　　“我没什么能帮你的，”刘莲顿了顿，“但这些年，我托人打听了一些门路。”

　　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推到明霜面前。

　　“徐鸣的儿子，谢煜，如今是镇军大将军，身边缺一个伺候的人。”

　　明霜看着那封信。

　　“我把你举荐过去了。”刘莲还再说着，“你要是想去，就去。”

　　明霜拿起信，抬头看刘莲。

　　“刘姨，”她问，“你为什么帮我？”

　　刘莲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有些事，”刘莲说，“得等你自己去做。”

　　那天晚上，刘莲带她去了徐府。

　　徐府在城东，朱门高墙，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门口挑着灯笼，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

　　她们在偏厅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门帘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刘莲站起身来。

　　“明霜，”她语调高了几分，“这位就是谢大人。”

　　明霜抬起头，只是刚看见那目光就愣住。

　　那双眼睛。

　　像，太像了。

　　当年救她一命的男人是徐鸣的儿子。

　　明霜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煜也在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刘莲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刘姨。”他朝刘莲点了点头。

　　刘莲牵过明霜的手，把她往谢煜面前带了一步。

　　“明霜，”她说，“以后，就做你想做的事情。”

　　明霜含泪朝刘莲点了点头，然后再次抬头看向谢煜。

　　“你就是明霜？”谢煜的声音平平的。

　　“嗯。”明霜点头。

　　谢煜没再多问。

　　“以后跟着我，”他轻叹了口气，“保你……”

　　不死。